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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时难以接受,又觉得如果能抛开辈分、男女,这二人在一起也没什么大不了,更甚他或许会替二人高兴。 可世间事哪来得“如果”啊? 花长史咽下没嚼明白的杂乱,问了个很现实的问题:“你就……一直打算和他这样下去了?” 李爻瘪着嘴,忍住把人轰出去的冲动,道:“从前忍过,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干脆不让这段情开始;但后来……”他垂下眼睛笑了,表情看着温柔,可太过温柔显得悲凉,“趁我还有口气,多待他好,总比让他悬着一颗心强。” 话里的因果多、苦涩多,还有种冲破阴霾的洒脱。 花信风知道景平为李爻做的事:“你对他……是为了回报么?” 李爻摇头:“那不是折辱人家么,”他转到屏风后,拿薄甲穿上,“就是喜欢,喜欢他,他像一把破冰的日头,照得我心里暖烘烘的。” 花信风险些被他的坦白掀个跟头。 小师叔多年来看似恣意风流,其实心思因为那些旧事,已经跟他的满头白发一样沧桑。说出来的风流话全是走嘴不走心。 而这次他真的认真了。 军帐内两位将军相顾无言,大眼瞪小眼片刻。 李爻先绷不住了,一拍花信风:“行了,快走快走,办正事去,在我这磨叽风花雪月干什么。” 也是,国乱面前,其他事情都太渺小。 花信风领命转身往外走,走出两步又停了:“那……以后你是降辈了,还是我升辈了?” 李爻一愣:这不是一个意思么? 跟着他随手抄起桌上抹布扔过去:“快滚!” 一流高手,拈叶飞花皆可伤敌。 于是这日,巡营的将士们看见帅帐帘拢突然挑开,先是花统制身手矫捷地窜出来,而后面追他的,是块大洞连小洞的抹桌子布。
第105章 旧宅 第二日傍晚, 李爻得了片刻空闲,站在城关往外望,夕阳侧向打来, 给关外的沙场远山滤上一层如血沁染的颜色。 景平遍寻他不见, 好一通找, 才知他上城来了。 拎着件披风走到近前未说话, 先给人把衣裳披好了。 李爻还他一个淡泊安宁的笑。 近来,景平锋芒展露,对敌军手段游刃, 回来安排相关大小适宜有条不紊, 似乎方方面面都在他的算计中。单一个“稳”,便不像是刚过弱冠之年。 而别看李爻整日说话浑天浑地,天老大他老二谁都不放在眼里,其实全是为了不败士气。 他私心里是不想打的。 南晋北关战事拖拉、多年不太平;如今南边也起烽火硝烟, 对国内本就储备不充足的兵力消损巨大。 想来此次若与搁古议和不成,一旦开战是很难速战速决的, 羯人或胡哈若再伺机而动,南晋的兵力辎重稍有跟不上,便会招致天地翻覆的结果。 “贺大人。” 李爻单手扶着城垛边, 看城下兵士忙忙碌碌:一边在点算辎重, 整理军备;另一边则已经开始准备迎失城百姓入关。 “给我交个底呗, 马车里话没说完, 依你看十年的免战协定, 能有多大把握签下?” 他现在若不是帅盔端在手里, 腰背被铠甲绷得过于挺拔, 乍看朱颜华发被夕阳古城衬着,怎么都太沧桑了。 景平年少时想象过太师叔在朝堂上运筹决胜, 也盼望有一日得见将军阵前的从容自若、威风凛凛; 而今时过境迁,他的幻念得偿,想看的都已经见过了,倒开始期盼李爻的这般风采,往后都只留于记忆、能在午夜梦回时让他魂牵就够了。 他再不想见李爻浴在炮火硝烟里了。 “八成把握,”景平道,“只要大王子眼红王位,便能成。” 前些年搁古四下打架,与疆域相接的大食、松洲多次推拉板图,如今消停下来也不是兵力耗损太甚,全因为搁古王上老了,说白了是战争贩子身体不行、打不动了。所以他们调转炮口与羯人合作打南晋,并非出于王上本意——领位更迭、内政不稳之际,傻子才会去树新敌。 而那“傻子”二王子与羯合作,则该是被羯人手拿把掐的态度忽悠了。他只为给自己争军功。 可仗打到现在的地步,任谁都应该看清了,南晋边域来了李爻,硬骨头啃起来扎嘴。 大王子只要不被弟弟的傻气传染,就能算清现在是因利乘便的绝佳机会,迅速与南晋修和,将二弟当作一块承袭大统的垫脚石,一脚踏上去。 景平说八成把握,算是很客观了。毕竟南晋议和使“心里是向着他的”。 “你到底卖了奥单的什么破绽给大王子?画里内藏什么玄机?”李爻问,那日他一直冷眼旁观,实在没看出景平做过什么特别之事。 景平仗着城墙的遮挡,将李爻的手从城垛上摘下来握住。 他依然记得当日城外激战的惨烈,触碰到身边之人,心中的凄怆不安才被真切的触感撞散了些。 “关键在奥单这边,是我蹬不上台面的坏主意,过几天你就知道了,”他摩挲着李爻的手背,“你是坦荡君子,不该被阴险算计牵扯精力。” 臭小子还是不肯说。 感叹景平嘴严之余,李爻又觉得好笑了。 他在朝堂沙场摸爬滚打多年,什么恶毒伎俩没见过,更算不得君子。景平却总拿他当个纯白瓷器护着。 经历过肮脏泥泞的人,更容易被挚诚打动。 景平对奥单有种纯粹的恨,恨意源于他对李爻的爱。 他像个守护神似的,谁对他的晏初有坏心思,他便要跟谁过不去。 李爻的眉目神色被夕阳柔和着,他反手扣住景平的手,揉在掌心里。 城上风大,李爻只有掌心留存着片点暖意,陡然全部回馈给景平,让年轻人冰冷的指尖蜷在其中,恋恋不舍。 “比起议和,我更担心之后的事情。”景平道。 此举若成,无疑是拆了羯人的台,而羯人王权内政分裂已然不是一两天了……需得防备他们狐假虎威不成,趁有搁古兵力牵制晋军边防动线,反扑它处。 这件事景平没有太好的办法。 谁都没有。 外族狼子野心,有时是没办法纯靠嘴皮子和脑子摆平的。就连南晋与搁古对话的底气,也是一看利益,一看兵力。 这些李爻当然明白,他淡然一笑:“不用担心,防御的事情我自有安排。万一搁古人脑袋里养鱼听不懂好赖话,太师叔就带人帮他们把水控干净,给你出气,再让羯人知道到底什么叫天朝上国。” 李爻既客观又主观,景平明白战术和士气在李爻手上从来是各走各的路。他话锋一转:“晏初,羯人与咱们多年纠缠,到底为什么?” 在景平看来,羯人对南晋的挑衅有一种病态扭曲的疯狂,像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 李爻眼波一转,嘴角弯起一丝蔑笑,尚未回答,头顶一声鸟鸣。 他抬头,见是花信风养的鹞子回来了。 军中传讯向来是用战鹰,花信风看中雀鹰灵巧,身型小巧,养了用作短途传急信之用。 那鹞子在城关上空旋,找落脚之处。 李爻吹着哨,展臂对当空打手势,雀鹰直冲他来了——稳稳落在他护臂上。 鸟儿带回来一小块布边。 是衣裳裁下的边角,字是花信风用碳灰写的,明显传信时极为仓促:信安城郊,你家别苑。 话分两头。 花信风领命支援松钗,追着对方留下的记号出了信安城越走越偏,眼看再往前去数十里,只有李家旧庄园一处地方可以落脚。 当年信安城惨案发生之后,李爻的爷爷就将李家别苑废弃了。 那地方如今荒无人烟,周围空旷非常不易设伏,还真适合作为藏身之处与人会面。 历来灯下黑,无夷子多半是觉得李爻想不到他们能拿他家旧宅做联络点。 花信风将小队骑军安置在郊外远僻之处埋伏,给李爻传信报告行踪之后,独自摸到别苑附近时,天色已经彻底深沉了。 十几年无人打理的大宅,落于残月下、冷风中、荒野间,像一头静卧的怪兽,吓退胆小之人,诱惑好事者前去探查,然后化魂一口将其吞掉。 当然,花长史艺高人胆大,不会心存怪力乱神的奇想吓唬自己。 他弃马徒步,藏身于荒草堆中,潜行绕院墙看一圈,果然在不起眼的地方,看见松钗留下的记号。 他奔院子角门去。 多年前,花信风曾和小师叔在此小住。他依稀记得院子侧门边有棵歪脖老树,他和小师叔时而趁夜色借助那棵树翻墙出去,猎到野味在郊外烤了吃,然后再偷偷跑回来,各自回屋睡觉,全当无事发生。 如今回想其实可笑。 当初照顾别苑的管家曾是李老将军的副将,年岁大了改做家将。那老人家功夫了得,对小东家很是宠爱。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出去玩闹罢了。 花信风透过夜色,老远见那歪脖树的影儿。 如今树闹了虫子无人管,叶片几乎掉落光了,枯树枝支棱成一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像将死之人的枯手。 都是命数。 花信风见老朋友似的,在干枯的树干上一拍,跟着脚尖轻点,人轻飘飘地跃上墙头。 别苑里没有高耸的建筑,他黑豹一样,极快地在墙上绕过一圈。 黑咕隆咚的院子里,片点光亮都没有。 看不出哪间屋里有人暗藏。 花信风只得跃进院子,压低呼吸、步伐,依着记忆挨屋探寻。 一进院子的影壁墙后是正堂,有没有人一眼就看清了。 他正待绕过偏门,往二进院去,余光突然瞥见院角处有影子晃了过去。 花信风环视四周。 他确定那人不是松钗。 因为刚刚的身影在脑海里重飘回溯——是个女人。 他更不相信松钗那小白脸的功夫能高到将气息掩盖得毫无破绽。 身型步伐活脱脱像个“鬼”。 眼下,鬼影没了。 花信风单手按在刀柄上,不理那东西,继续往二进院子去。 刚过院门,他身后一阵清风,柔软得让他分不清由何而起,是否出自人手。 但他戒备满怀,须臾之间,钢刀出鞘回劈。 刀锋掠风,反射着月光。 亮晃之下,他看清了——果然是个女人。 一袭白衣,戴着垂纱斗笠半遮了脸。 花信风刀锋已至,心道:没有杀气,是避役司的人? 他顿挫间留手,钢刀刃口在离对方额头两尺之处略有停滞。 惊变始于惊鸿一瞥,危机则消散于闪念。 女人没想到自己被发现了,须臾的愣神后,身型飘闪,已至花信风身侧。 二人的功夫路数在一招之内已见差别——一个沉稳开阖大气,一个幽阴如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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