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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懊恼已成,何必多解释。 李爻看他一眼,在对方手背上拍了拍:“此事往后再论,景平也……内里的因果,我不会跟他提。” 花信风一怔,回过神来,李爻已经掀开军帐帘子,身型遁入天光中。 此时天边现出一抹白,看上去很冷。 李爻低着头,往帅帐走,晨露清寒在他睫毛上凝了一层氤氲水汽。他临到门口突然拐弯,鬼使神差回了景平的帐子。 说不清为何会这样,他只是被心意揪着,觉得见到景平心底踏实些。 他悄悄进帐子。 景平侧身窝在行军榻的一边,背靠枕头,姿势都没变过。很窄的单人榻,年轻人只占了三分之一,下意识给身边人多留些地方。 李爻站在榻前,挡了气窗透进来的幽光,让景平醒了。 年轻人睁眼迷糊了一瞬,见李爻那模样已然是出去过一趟了。 “你什么时候……哎呀,我睡得太死了。”他赶快撑起身子。 李爻露出个淡笑,快步到床边坐下:“再歇一会儿。” 景平听话,躺着拉了李爻按他肩膀的手,贴在脸边蹭了蹭,瞥眼见对方外氅削下去一截。他没动声色打量李爻一番,见人气色正常,且刚才军中安静,没有械斗之声。 他不禁发散地想:晏初去见了妙虚?与他割袍断义了? 在都城时,景平听李爻提过无夷子的师父。 当时,李爻说那老不死的是个老顽童,纯粹至极,本是闲云野鹤的游隐性子,却在关键时刻从军效力,抗击胡哈,令人敬佩。 可眼下,事情没向着舒心的方向继续发展。 景平眼珠转了转,道:“我曾经和花姨婆在南邵边境住过。” 李爻当下一脑门子官司,心里正想着妙虚临死前故弄的玄虚。对方的初衷由恨意出发,并不能以纯粹的利益去判断。是以,李爻难以推测对方给出信息的真假。 但显然,妙虚似乎尚不知道免战协定的事,还妄图以利诱之。 李爻人在心没在地“嗯”了一声,随口道:“你去过好多地方呀。” 景平更确定他心里有事了,嘟囔道:“我差点死在那。” 这回李爻回神了,眨着眼睛看他。 景平起身,到桌边拎起陆缓做的保温瓶子,往外倒东西。 片刻,一股白米粥的清香飘来。 “这瓶子方便得不得了,大米在锅上稍微滚过,连米带水倒进去,焖上一夜,现在吃正好,昨天我就备下了,你回来时想拿给你,但可能还欠点火候。” 景平说着,把碗递到李爻手上:“垫一口吧,你太久没吃东西。” 李爻本来不觉得饿,但有景平如此知冷暖地照顾,米粥便香得不行了。 米粒蓬软中带着嚼劲,粥汤微烫,顺进胃里很舒服。 军中若非缺粮,是没有这等温情却不顶饱的食物的。大饼就白水的日子里能得如此温养,很是可贵。 “你刚才说差点死在南诏边域,怎么回事?”李爻问。 景平自己也倒了半碗粥,象征性地喝下,免得对方要费心留给他:“那时候我小,进山挖药草,看见一大片蘑菇长得很好看,以为能大饱口福,摘了很多带回去,眼看要下锅煮了,有个老乡来找姨婆,看我手里的一把蘑菇惊呼‘这玩意可吃不得’。后来我听说,那蘑菇吃了能成仙,会看见许多接引小使者,接人上天去,”他说到这笑了,“后来知道了,还不就是中毒死球么。” 李爻一口一口喝粥,听景平说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若有所思。好像景平想跟他说什么,又不愿意直说。 “还能找到那老乡么?”他歪头看景平。 景平同样没明白他的关注点,摇头道:“早四散飘零了,你找他做什么?” 李爻笑道:“好好谢谢他,救了我的宝贝疙瘩呀。” 景平:…… 他先是挺受用地被酸了一下,而后有点失望地想:他像是没明白我要说什么。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事实证明,李爻确实没领会。 “嗯……”景平迟疑,舔了舔嘴唇措辞道:“我想说很多看上去很美的东西,其实是有毒的,吃的是这样、动物是这样、人跟人之间的感情,也是这样。” 李爻算是很聪明的人了,起码他很通人情世故。 他呆愣片刻,突然“哈哈”大笑,颇为稀罕地在景平脸上揉一把,拇指带过对方嘴唇,调笑道:“这小嘴儿太会说了,合着绕老大一圈,是想安慰我。” 送到嘴边的机会景平当然不能放过,在对方指腹上亲一下。 “嗯,你不过是当局者迷,他从最初待你便不是真心,那些美好的过往都是假的。” “唔……”李爻捧着景平的脸,“得谢谢你,若非是你手段机巧,牵出一连串的因果,我还是要继续被那棵毒蘑菇蒙哄的。” 景平知道他说好听的哄自己,依旧开心,笑了笑,道:“你别难过。” “有你真心相待,我就知足了,”李爻垂了眼睛,睫毛敛住眼神里惯有的锋利,“我心烦是因为那棵蘑菇临死,还留下个麻雷子给我。你这么聪明,不如帮我想想?” 他抬眼看景平,在这一刻他柔和无比。
第109章 废黜 李爻从前很少拿正事跟景平商量, 好像在他眼里,景平一直是个需要哄着的后辈。 后来,是景平自己乐意在他面前多说, 他听得多, 问得少, 诚心诚意夸赞过便罢了。甚至近来景平在朝上连番搞事情, 他也是看似态度放任,其实心中门儿清得紧。 这回他居然主动要商量…… 景平立刻俩眼放光,端正身姿正色道:“你说。” 变脸深得川剧真传。 这煞有介事的模样把李爻惹笑了, 心里念叨一句“可爱死了”, 把因果同景平讲了。 当然他将妙虚与苏家的世仇、花信风与苏素说不清的因果抹去了。 景平听着,眉心渐渐捏出个浅淡的“川”字,他沉默片刻,问道:“其实……你心里该是有计较吧?” 确实有。 “还是想听听你的看法。”李爻道。 他也说不清为何, 事态似乎每一步都在景平的算计中,但走势越发不受控制, 扰得他心乱。 “那我直说了,”景平看着对方,把声音放轻柔, “你的心结不在羯人到底想做什么。他们无论如何排兵布阵, 你都有法应对。你纠结的是大范围调遣兵力, 会让辰王确定掌武令在你手上, 你怕他因此破釜沉舟, 在宫里翻天, 若是那兄弟二人争斗不能速战速决, 外忧内患就一股脑来了,对不对?” 李爻眉头微微扬起来, 景平实在太聪明,片刻就摸清了他心底的顾虑。 按照南晋板图与羯人的聚居地势判断,对方借助搁古牵制李爻,再对信安城下手大有可能。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可以绕过搁古大军后方,走水路攻击江南三城,这两边无论哪里遇袭,都能与关外的搁古军对鄯州形成夹攻之势。 但这局面看似复杂,其实结果无非四种:都不打、二选一、都打。 依着李爻的性子,他猜不出索性就不猜了。眼下单论兵力排布,尚不至于非去押宝,羯人大军调动,必有端倪,他只需一面密切关注,一面在内陆调遣兵力以待支援便可。 而这样一来赵晟的底牌便会被辰王摸透了。 赵晟将掌武令给李爻,一是为让辰王寻不到令牌下落不敢妄动,二则是以备不时之需,要李爻调兵回都城救驾。 可若边关吃紧,大军如何能动? 景平缓声继续道:“都城中君王一人,边关上万百姓,在你心里孰轻孰重?”他说着抬眼看李爻,“你心里早有决定。将军固有铁石心肠,将军也固有优柔寡断,那些童年往事,这般让你牵挂难舍吗?” 话知心是狠心话,因为现实太扎心。 李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合眼叹了口气。 景平不忍看他这般,宽慰道:“不过依我看,赵晸想要好名声,做不出快刀斩乱麻的弑君勾当,只要他既想要名声,又想要皇位,事情就不会到你料想的地步,而且,”景平冷笑,“想要试探掌武令到底在谁手里何必借助外力,自己扔石头问路更快更简单。我若是辰王,会在你离开都城之后,即刻动手。” 是了,若想知道,想方设法总会知道的。 李爻苦笑着想:本来决定不纠缠在那对兄弟的争斗里,终归还是操心鞭长莫及之事,优柔自大,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么?该打。 在心里揍了自己一顿之后,他顿悟:反正没人能活着离世,大伙儿殊途一样同归。该干嘛干嘛呗。 这么一想,他又活了,拍拍景平肩膀,笑道:“听君一席话,茅塞顿开,”说罢撩帘出帐,向亲卫吩咐,“传令召诸位将军中军帐议事。” 需得尽快调兵,让信安城和江南三城进入备战状态。 因为目的明确,事情安排得迅速顺利。事毕,诸将鱼贯出帐子,李爻轻轻呼出一口气。 “统、统帅,累了歇……歇会儿吧。”小庞在一边面有忧虑,他见李爻脸色不好。 平时是不大好,今日是格外不好。 李爻看他笑道:“你说话,似乎好些了?” 一提这事,小庞乐了,模样是打心里高兴:“贺、贺大人……帮小的治了……说、说、说慢慢能……能好。” 贺大人不禁念叨,在门口道一句“太师叔我进来了”,撩帘进门,端着李爻日常喝的药:“说我什么了,”他问,又把药递给李爻,“温度正合适,喝了药歇会儿。” 李爻豪饮一碗苦药,捏了捏眉心,额头碰到冰冷的右指尖,手已略有些不知轻重。 是得歇会儿。 可他屁股还没沾床,帐外又不消停了。有令官来报,说营门口有人来,要找贺大人或王爷,破衣烂衫很狼狈,但拿的腰牌是东宫的。 李爻和景平对视一眼——都城出事了。 来人被引进军帐,模样确实有碍观瞻,他或许是刻意换了流民的衣裳,脸也抹得乌漆嘛遭。 可景平打眼看,还是觉得他眼熟,稍一回忆,记起他是太子赵岐的贴身侍卫。 侍卫见人行礼,暂没说话。 李爻向小庞吩咐道:“你先出去,让戍卫无急事不要来扰。” 帐内只余三人。 帐帘放下的同时,侍卫“扑通”跪下来:“王爷,贺大人,太子殿下被废了!” 什么?! 李爻眉心一收,瞪景平:乌鸦嘴。 景平委屈巴巴还他一眼,转向侍卫道:“出了什么事,侍卫大哥详细说说。” 那侍卫着急,但逻辑非常清晰,将事情明白讲了因果。 李爻二人离开都城不久,太子收到一份密报:都城郊外僻静处,突然有流民聚集,人数有上万之多。怀疑是有心之人聚集,意图不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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