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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半天,瞭望台高喝:“郡主平安!以旗火信让城上用火油弹打投石车!” 辰王劈手抢过千里镜,寻穿透力极强的旗火信,见女儿就在那附近,铠甲上满是斑驳,不知染了谁的血,清秀的面庞挂着他从未见过的刚毅。 辰王透过那张脸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看到了李爻,看到太多曾浴血拼杀、尚在人世或故去的战友。 “按郡主旗语传令!”他定声道。 跟着,他听见身后一片乱声,转身见大祭司已经上了城楼。他怒道:“你若依计行事,我便能得掌武令,到时你想在王上面前自证,我自然会配合你把事情说清楚!” 大祭司让他气乐了,冷笑反问:“我不依计划?我为向王上证明清白,以药草吊着他一口/活人气。有今日的麻烦都是因为你!十几年前设计我族背锅,近来又暗中挑唆搁古撤兵,老朽再没时间陪你耗着!” 辰王也怒了:“若不是你派人暗杀康南王,事情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什么时候,我怎会做这种事?” 话音落,辰王一呆,而后如遭雷劈——原来不止赵晟算计他、暗趟浑水的也不止贺景平! 他陡然狂笑起来,笑声苍凉可悲,他自嘲地想:原来我机关算尽,最终势败,是因为女人…… 他是在瞬间就反应过来了,从始至终只有豫妃知道他与羯人祭司的大多计划,从中挑唆,太容易了。 他以为她爱他,能用情意牵制她,终究是……小看她了。 他像疯子一样,任雨水打在脸上,渐渐不知到底是笑还是哭。 可叹从头开始他就错了,他不该为了顺应先帝上意出谋算计李家、不该因与李爻的私交救他性命、不该与羯人相谋、不该心疼豫妃…… 一生皆错断,终成今日局。 他哀嚎一声,吐尽了满腔不甘,收敛笑意,定视着大祭司:“你豁出性命来要的真相我给你了,你想要我的命我也可以给你,你……”话说到这,他被马蹄声吸引了主意,见李爻策马已至,不再与祭司废话,转向李爻朗声道,“赵家诸多对你不起,都源自我,我把命还你,蓉辉若是能活,往后……求你救救她。” 话音落,他两步奔到城边,扯住城头荡锁,飞身跃下,落地抢下战马,没入战阵。 城上已经开始扔火油弹,辰王只身在炮林火雨中存活的概率太低了。 但他不能死在城上。 他要去找女儿——离开这世界之前,他要为她拓开余生的安宁。 “康南王,”老祭司见辰王跃出城去,脸色难看极了,他有点咳嗽,眯了眯眼睛,“老朽活不久了,索性再送你一件礼物。” 李爻刚到就被辰王劈头盖脸一番托付,定神站着,没做声。 老祭司缓声道:“听说你们先帝用前朝的免死铁券,打了个镯子送给你,想套住你家的忠心,如今看他确实套住了……但那镯子上有个关于你爷爷的秘密……” “住嘴!” 话没说完,有人爆喝。 大皇子赵岐不知从哪窜出来,怒气冲冲,不顾老祭司满身湘妃怒,从将士手里夺过手/弩,一箭射在他肩头。 大祭司猝不及防挨一下,人打了个晃。 他看向赵岐:“……大皇子殿下……看来你知道这个秘密?”他眼角被阴损的笑容捏出皱褶,每一道都如深渊,填满了算计,他恨赵晸、也恨李爻、恨每一个晋人,“不如咱们来玩个游戏,”他一边说一边向赵岐逼过去,“赌……是我先把秘密说完,还是你先射死我,”他又看向李爻,“康南王大可听我说完,再考虑是救他,还是让我炸死他。” 他知道自己命数将尽,索性疯癫彻底,挑衅地看着李爻。 李爻没动,他再如何铁石心肠,心底依旧在某个角落深藏着爷爷给过的温暖。 大祭司笑着向赵岐迈出一步,却看着李爻:“你们先帝为表敬意,将战马的腿骨打了圈,套在镯子上一起送你了,对不对?” “你住嘴!” 赵岐爆喝,“嗖”一箭,正中大祭司心口。 但激动之下,偏了些许。 大祭司吃痛,笑容抽搐:看来这小崽子真起了杀心。 “但他送你这玩意之前,你家发生了什么事?” “别说了!” 第三支箭擦着祭司的脖子飞过去。赵岐慌乱下,手抖得不像样。 祭司毫不在意第几箭被射中,不错眼珠地看着李爻的眼睛。 可他看不出对方的情绪波澜。 “你爷爷坠马摔断了腿对不对?那不是马骨,那是你爷爷的腿骨!”大祭司尖声狂笑,他相貌本是和蔼的,此时却狰狞出人间至深的恶意,“我曾与你爷爷几面之缘,这般算来你是故人之后,他一生刚毅,竟为你委曲求全至此,而赵家,将他比作牲口!你看看,你们效忠之人如何待你?!你想过吗,他诛心之举为了什么?” 景平猛然看向李爻。 他早觉得晏初镯子上的骨头圈不大对劲,怎么竟然…… 可李爻还是那副沉静的表情,只是半眯起眼睛,似乎在问大祭司:说完了? 情绪太冷。 冷得不像活人。 大祭司以为能看到晋军神话的暴怒、嘶吼、委屈、迷茫、癫狂…… 但什么都没有。 他全没想到这年轻人的心冷硬至此,现在的李爻没有人性,像个背负使命的神。难以想象,是什么噬心熬骨的经历磨没了他“人性”,又以神性填充。 大祭司失望。 他知道李爻不会给他更多时间放肆了,把心一横,直冲赵岐而去。 也就在这时,“嗖”地一支弩/箭,夹风带电——衣裳边缘只有发绳粗的引线应声而断。 他左手跟着一轻,心知大事不妙。 再看李爻,面无表情地喝道:“拿下!绑了吊到城上去,一刻时间敌军不退,就杀了祭旗。”
第121章 工具 众所可能周知, 两军阵前不讲敬老,大祭司被晋军升旗似的吊在城头。 黄骁生怕对面羯人眼瞎,在老头子身边点了无数火把, 若是风再大些能把老头烤了。 而大祭司的数名随身护卫由于祖上积德, 被放出城, 报信去了。 大祭司在城头鬼叫:“不要退兵!报仇!十多年的冤枉!赵晸在西门!要看见他的尸体!” 这喊声自己人听没听见需画问号, 反正城上晋军听清楚了,只得又把老头儿塞了嘴。 好在丧心病狂这种重症煽动性强,却不会轻易传染, 去而复返的羯军还有一息理智存在: 一来信安城实在是易守难攻, 防御如铜墙铁壁,他们只要离城池近了,火油弹、投石、毒箭便一起招呼; 再者也实在不好眼睁睁看着老头被砍了祭旗。 于是羯人鸣金收兵了。 辰王只身一人闯出去找女儿,看见蓉辉时身上已经中了四五支箭。 雨丝纷乱, 硝烟和火光杳渺出不知是人间还是地狱的溟濛,父女二人隔着尸山血海相望, 看不清彼此脸上到底是雨水、泪水、还是血水。 蓉辉张了张嘴,没喊出声先哽咽了,她策马向父亲奔过去, 辰王却只向她笑, 无声地说出句:好好活着。 跟着, 他不再看女儿, 调转马头朝已经撤退的敌军阵尾冲过去。 霎时如冷水迸进热油里, 激烈又转瞬趋于平静。 蓉辉嘶喊着去追, 被身边一众护军拦住。 他们不明白王爷发什么癫, 只知道要护住主将。 蓉辉怔怔。 她懂得。 父亲在为她争取一线生机,身为亲王, 反心没有那么容易一锤定音,“为国捐躯”死无对证,之后她还能活。 可这样活下去又有什么意思? 她不喊了,眼泪无声地流。 这一刻父亲待她的种种如前尘旧梦,通通被现实撕得粉碎,再也拼不回从前美好的模样。 - 战后乱事琐碎。 辰王到薨逝都是殉国的皇族。 他尸身被收敛回来时,已经支离破碎没法看了。 李爻在尸身前默默矗立——恩怨能一笔勾销吗? 他阖了阖眼,终归对他难行军礼,只是叉手躬身,算对多年旧交的礼别。之后,他着人按照亲王仪制安顿好辰王的尸身,又忙其他事情去了。 有李爻在,事情再繁杂也有条不紊。 郡主、皇子得以安顿,将军们各自整点战况上报,他能缓一口气时,暗道好半天没看见景平了。 定神片刻,才又想起个片段—— 开城门野战是短兵相接,必有伤亡,刚刚景平跟花信风被军医抓壮丁时,还是他打发人家赶快去尽心尽力呢。 李爻俊眉微抬,自嘲地想:真是忙糊涂了。 他打算去伤兵营看看。 小庞这时端着温水进帐子:“王、王、王爷,您、您擦擦……” 这小磕巴,景平还没把他彻底治好么? 李爻哑然而笑,让小庞帮他把板甲卸了,身子骨一下轻松不少。 小亲卫话说不利索,手头倒很麻利,洗好手巾递给李爻。 李爻伸手去接。 就一晃眼,他看见左腕上的黑镯子明晃晃地招摇着烛火光。 顿时,他五脏六腑像被重盾狠狠怼上去。 大乱之中,他听了大祭司所言,不等事态爆发出来,便机械化地压下了所有会影响他判断的情绪。 简单来讲,就是人为地不分“闲心”细想。 现在乱局平息,他脑子终于能专注于这个炸裂信息了,才有点反应不过来似的看着那镯子。 呆愣愣站着好一会儿,他淡声道:“你去歇吧,我单独待一会儿。” 小庞正背身给王爷整理战甲,好半天没听见动静,险些被王爷陡然而转的话茬子闪了脖子,他扭头想问怎么了,李爻音调一下冷了:“出去吧。” 小庞不明所以,但统帅向来待他和颜悦色…… 他被吓得不敢再问,退出帐子去了。 李爻随便擦过脸,把手仔细洗了又洗,仿佛因为要触摸那骨头圈,不忍让尘埃沾了它。 他将蜡烛挑亮,映着火光看—— 骨圈白中泛微黄,经过岁月的沉淀与磨砺,已经润泽无比。 不知为何,李爻突然觉得那骨圈陌生,不似是他看惯的那个,仿佛上面每一道灯火流辉都神圣,他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且一时不敢去触碰,心想:小老头,真的是你吗?原来你一直……一直都在我身边。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静默地站在烛台前,精神恍惚,心底好像有很多事情要捋清,又抽不出个线头,只剩下脑子里一片蒙蒙白雾,雾气深处有道看不见的牢笼圈束着他,名为“君恩浩荡”。 他下意识地不想再戴这镯子了。但如他所说,有的身份像这鬼圈圈,经年日久已经套得太紧,想摘时,必是要削肉磨骨或自断一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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