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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右手,发现不知何时那毒又开始偷偷摸摸跟他较劲。他舒出一口气,不管不顾地掰脱了左手拇指关节。 这一刻很疼,疼得痛快。 分不清是手疼,还是心疼。 手镯被李爻面无表情地褪下来,骨头圈被他紧握在右手掌心里…… 李爻有做主心骨的习惯,关键时刻摒弃杂念的能耐一流。 但景平没有。 他时刻惦记着大祭司说出的炸裂事实。 晏初他恨吗? 他还好吗? 可是自事发起,景平就看不出来。 因为那人平淡得好像没有七情六欲,冷酷得像要立刻原地得道成仙去。 好不容易战事了了,他刚想不错眼珠儿地盯着人,又被忙得抖楞手的军医拉到伤兵营。 更要命的是,李爻特意嘱咐了他一句:“快去好好救人。” 他知道李爻的脾气,若是这时候逆他的意思,让伤员不治丧命,只怕对方能把军法搬出来,军法不灵还有“家法”。景平只得守着嘱托,尽忠职守到底。 一通忙活,天快亮了,众位医官才将不管立刻会死的重伤员们从勾魂使者手里抢回来。 景平出医务帐时,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洗去城外的血污。 他还是不喜欢下雨天。 他快步往中军帐去,到近前问门口亲兵:“王爷在帐中?休息了?” 亲兵答:“王爷回来没多久,把小庞遣出来后一直没动静,估摸刚歇下。” 景平听说他刚回来,放心不少:一直有事让晏初忙活,身边总有人牵扯他注意力,情况总不会太糟。 “不用惊动,我看看他。”景平道。 如今人人都知,王爷是贺大人的太师叔,二人关系甚笃,亲兵没拦。 景平挑帘进去,又轻轻把帘落好。 帐子里很安静,烛芯长得很,火焰不知疲倦地跳舞,晃得人眼花。 景平第一眼往床上看,没见人。再环视一周,见李爻背对着他坐在地上,缩在行军榻与军帐毡布的夹角里,歪头随意靠在帐壁上,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景平悄悄过去,发现他没睡,只是在发呆。 “晏初。”景平轻轻叫他,在他身边蹲下。 李爻没反应。 他又叫了一遍。 李爻这才抬眼睛,神色很疲惫,见是景平来,挤出一丝笑:“我……毛病又犯了,有点冷。” 他有气无力的,嗓子哑了。 景平脸上没表情,暗中紧了紧拳头,脱下自己外氅披在他身上,柔声道:“我抱你去床上歇,好吗。” 言罢,他要将他抱起来,同时刻意地瞥他左手的镯子。 一眼惊得魂魄地震,又强自压住,告诫自己:现在不能震! 李爻左手大拇指扭曲松懈出诡异的角度,骨节周围已经红肿得厉害,皮肉有好多处磨损出血,分明是生拉硬拽磨出的损伤。定是他毛病犯了,对自己下手失分寸,才将左手折腾出一片狼藉。 “你……”景平嗓子发哽,他心疼死了,但他知道这种时候要给对方一片依靠。 谁知李爻看着他,眨了眨眼露出片点劫后余生的笑:“我活着,你安好,百姓无恙,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时候他依然习惯于安慰景平,可那笑容和话都像刀子插进景平心里,“不碍事,你帮我复位,很快就会好了。” 景平对他向来有的浑身古灵精怪,在这一刻全无用武之地,他根本不知该怎么哄人了。 他轻轻捧起李爻左手,摸准关节稳重一托,感觉“嘎啦”一下,对方的大指关节被合回去了。 “地上凉,去床上吧。”他说完不管李爻的反应,将人抱起来挪过去,寻来绷带和木片,将对方的伤手固定、上药。 李爻左边身子知觉如常,整个过程他该是疼的,但他连鼻息都没变化。 他一句话都没再说,清癯英俊的脸庞淡得没表情,自始至终神游一样平静,平静得让景平心慌。 整个人从头到脚,只有紧紧握着镯子的右手,让人知道他不是神也不是石像。 景平想让李爻躺下休息,李爻不乐意,说想坐一会儿。他只好随着他,默不吭声地打了水来,帮他擦洗、换衣裳、诊脉、行针。 “或许……这里面有什么误会,也或许是那老头儿诓你的。”景平还是忍不了了,他自己能像冰山一样好几天不说话,却见不得李爻这副模样。 贺景平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为赵家人说话,他觉得李爻若是迁怒赵岐,提刀去砍人,都更让他放心。 一个人若是有情绪向外释放不出,就会转变成对自己的伤害和攻击,郁久伤身,非常可怕。 可李爻偏要将这可怕继续下去:“从大殿下的反应来看,事实该是如此,”他沉谧地阐述事实,好像事不关己,“先帝的脾气是这样的,枭勇、果决却谁都不信,他不信我家,也不信他的儿子们,他一生都在建立制约,所以我是他一手捏出来制衡两个儿子工具,只是没想到啊,这事竟然被羯人挑破……” 景平听不下去了,一把抱住李爻揉进怀里:“你不是工具,你是我的晏初!” 是我奉若珍宝的人…… 一瞬间,李爻身子先紧绷了下,跟着又在景平怀里放松了,他任对方抱了一会儿,才用左手背轻轻磕了磕景平侧腰,示意对方放开。 “无关先帝如何看我,”李爻缓出一口气,好像懂得景平的全部情绪,“不是有你待我如珍如宝吗?我知足了,”他顿挫片刻,“更何况事已至此,又能怎样呢?是他委曲求全,单论这份保全我的心意……我便不能辜负践踏了。” 后半句在说李老将军。 景平将李爻放开,心痛地想:你对得起任何人,放过自己吧…… 但眼下,对爷爷的牵执支撑着李爻,景平不敢骤然将这支撑掀了。 “这里没别人,你不用勉强自己。”景平只能这么说,他希望他起码把情绪宣泄出来。 李爻垂着眼睛,好半天才轻声道:“我试过,哭不出来。好多年没掉过眼泪,可能已经不会了。” 景平握着李爻的右手,冰冷,劲瘦,每一条筋骨都支棱得突兀。李爻一直握着拳,把骨圈捂在掌心里,他半边身子麻了,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度,手因为持续用力,在轻微地发抖。 “放松一点,它就在你手里,”景平试图将李爻的手展开,“我帮你护着它呢,不会丢、也不会掉。” 不知这话怎么触动了李爻,他缓缓张开手掌,因为过于用力,手心已经被自己掐出了血痕。 李爻将蹭着掌心血的骨圈托到景平面前:“我感觉不到它……” 他说着抬眼看景平。 依旧没有眼泪,眼圈甚至都没有红。 可只这一眼,景平觉得全世界都错了。
第122章 毒方 “你容爷爷透透气, 他要被你闷坏了。” 景平说着,将黑镯子郑重从李爻掌心里请下来,捧去桌子旁找地方安置好。 这种时候, 他心里多大的怨、多深的怒都要暂且压下去, 闷在无底深坑中, 用顾念李爻的封门石狠狠压住。 他转回来, 无言地把李爻抱进怀里,一下下拍他的背。 李爻右半边身子像在冰水里浸过,僵硬且不自主地发抖。 他始终没为这天大的憋屈掉一滴眼泪, 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泪水为何吝啬。或许是他下意识念着爷爷的豁达通透, 觉得多一滴泪,都是对那小老头心意的践踏。 “你去传令,番邦匪类的离间恶言,凡是听到的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肆意传论、乱军心者就是不要命了。”他说完,从景平怀里坐起来, 歪歪扭扭地躺下,那意思是:我躺了,你去吧。 景平哪能放心去? “快去。”李爻表情已经如常, 眼神中的惹人怜已经淡得干净, 像从没出现过。 景平叹了口气, 到门口掀开帘子跟亲卫交代传令, 又回来了。 李爻皱眉看他, 对他没尽心传令表示不满。 “上次我说想静静, 你不是也不允么, ‘我不放心你,就在一旁不吵你’。你当我是个寻常大夫。” 景平往床边一坐, 话都说得与李爻上次类似,果然风水轮流转。 李爻不跟他掰扯了,兀自合眼,任凭景平按摩缓解症状的穴位。 景平太希望他能把心乱发泄出来,可这人连一声嘶吼都没有,好像刚刚那一眼,已经倾注所有的情绪了。 越是这样景平越不放心。 李爻的脉象杂乱,他的心绪根本不似他表现得平静。这般心境是在滋养毒性。 景平实在没办法了,干脆快刀斩乱麻,闷不吭声两针把人扎昏过去了。 这之后,他坐在一旁安静守了片刻,叫小庞进来,吩咐必须不错眼珠地看着人,自己出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他要去找大祭司,把毒方问清楚。 那老头子当然不能一直在城头做迎风招展的退敌大旗。他被赵岐射中,其中一箭离心脏偏差不多,还没咽气,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被吊上城时,撑着力气亲眼见大军离他而去,气昏过去了。 而后,他被放下来救治,押在单独腾出的帐子中。 景平进帐,到床前摸过他的脉,几针下去,把人扎得吊上一口气,醒过来了。 老头眼前模糊一片,伤口疼得像在烧。 “赵晸没了,被你们的人砍得四分五裂,你得到想要的结果了,把康南王所中之毒的方子给我。” 这话比还魂咒好使。 羯人祭司反应片刻,呆愣变为惊喜:“他死了?他真的死了?”他想笑,吸气还没出声,伤口就玩命给他提醒——别笑了,您了快死了。 他疼出满头大汗,眼睛发花。 “真的,我可以带你去看。”景平没温度地补充。 大祭司没再出幺蛾子,背述了一套方子。 景平沉默听完,声音冷冽道:“这方不对,至少四味药材和他症状不相称。” “老朽话没说完,你莫要着急。”祭司知道景平医术高明,并不诧异。 景平不做声,其实眼下从十几味药材中选四种、再行配比出剂量,已经离成功近了太大一步。 “老朽给你的确实是我族原方中与李爻症状最相近的,但刚才赵晸也说了,方子可以改,”他缓了两口气,自言自语似的念叨,“你是信国公世子?针灸技法确实是苏家的伏羲九针……” 他提苏家,景平心里升腾起不详的预感。 大祭司看在眼里,笑了笑:“你以为你家当年裹进乱局,惨遭屠戮,当真是飞来横祸么?” 妙虚与苏家的世仇因果景平不知全貌,接不上话。 “五弊散是妙虚转交给赵晸的,赵晸怀疑他爹寻人改方,老朽倒觉得八成是妙虚,他是苏家人,跟你沾亲呢,你该问他要方子才对,他人呢?已经死了么?”他说到这嗤笑起来,“偌大的苏家,被他扯得四分五裂几近灭族,他挺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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