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话李爻从未提过,景平讷了下,摇摇头。 “可他还是要做英雄,听说你跟在他身边多年,你也要做英雄么?”庄别留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递给景平,“喝了,我即刻退开十五里,事成、百姓得平安给你解药,若不成,你留下英名、给十万百姓陪葬吧。真到那一刻,我们有的是湘妃怒,和邺阳一起上青天!” 显然,那是毒药。 他要拉景平彻底入局,李爻的心思才会更多地偏移给他们。 景平在与庄别留对视的须臾间,知道他没开玩笑,接过药瓶笑道:“我做这些可不是为了当英雄。” 他正拔开瓶盖…… “且慢。” 一声凛喝传来。 帐帘翻动,与天光和寒风一起进来的是个少年身影——很高挑,只是骨架尚未宽阔,也不健壮,才显得清瘦至极,像被风吹进屋子的纸片。 “太子殿下……” 景平、花信风同时见礼。 “殿下何必以身犯险?”花信风低声道。 赵岐从来玉质金相,笑微微地拿过景平手里的药,自言自语似的道:“这是什么?我大晋的将军居然也使江湖手段?”他不等回答,清嗓子朗声道,“孤是来维护大晋英雄有好下场的。论喝毒药,孤在大晋怕能排到前几。孤信贺大人能将事情查清、也信庄大人不会罔顾百姓性命,所以不担心毒发。” 说罢,他扬手就喝,眼看要一饮而尽。 景平抄手去抢。 庄别留同时凛声道:“殿下喝了不算。” 下一刻,景平捻住了药瓶,使巧劲拿回手里,他明白庄别留的打算——对方相信李爻的不遗余力,却不信赵晟能因儿子多给百姓几分情面。 “殿下的心意下官心领,”景平终是将药喝下,呲了呲牙,“啧,有蜜饯吗?庄大哥,这药也太苦了……” 众人:……你知道这是毒吗? 太有康南王的风骨了。没心没肺能传染? “开个玩笑,”景平把众人稳住,“哈哈”一笑,问赵岐道,“殿下怎么来了?” 他当然不信赵岐是为了来跟他抢毒药喝。 赵岐前一刻想叫传御医,后一刻念着景平医术可圈可点,皱眉端详他,见他面色没变化,向小侍点手。 对方呈上个锦盒,里面是封黑绒锦皮奏书,看规格是密奏。 火漆印早启开了。 “大人想为被坑杀的降民寻说法,孤现在给大人答案。大人知不知道,陛下遇刺不久,就有人密奏你勾结山匪,意图谋逆?是康南王察觉内有蹊跷,让孤去暗查的。无奈孤身体不佳,拖到现在才查清。” 庄别留当然不知道,眼角狠狠一抽。 他将奏书打开,见内容果然是参他玩忽徇私,时常接济山匪,意在拉帮结派,明为命官,或许暗中意图谋反。 而那奏书署名是“苏禾”。 他被这名字狠狠砸在心口,差点一口气噎过去。 一直以来,苏禾暗中怂恿他为边关苦难百姓发声,只要事情闹得够大,圣上为了平息舆言,总会给恩典。 可……事实呢? 对方说一套、做一套。 他和幽州百姓在对方看来不过是件工具? 暂且不论对方的真实目的,那一万前来投诚的弟兄们,白白祭了。 刚刚景平的猜测转眼一锤定音。 事至此时,苏禾的暗中筹谋彻底被叫破。 景平则在吃惊另一件事——再怎么说,苏禾也是赵岐的外公。 依着赵岐从前待旁人的绵软性子,此等大义灭亲之举,是咬碎牙齿也狠不下心去做的。 郑铮曾说二殿下不是皇上亲生,父亲是谁未可知,母亲则是苏家远亲。 可观苏禾这般殚智竭力,二殿下当真是个生父不知是谁的野孩子么?若真如此,他为何不扶持亲外孙,却要扶持一个旁系宗亲的儿子? 皇后娘娘那句“二殿下与景平沾亲”,在此时细思颇有深意,好一个“沾亲”…… 只怕赵屹该是姓苏? 霎时间,景平想通了很多事。他一直觉得有另一股力量搅乱朝局,他以为是牵机处、是豫妃、是皇上不作为树敌颇多的反噬。 原来不是。 是苏禾目的明确地搅闹朝纲。 章遮、扶摇、庄别留……甚至晏初,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好一盘偷龙转凤的窃国大棋! “殿下,”景平躬身,将话题扯回当下,“左相苏禾监主自盗,怂恿百姓围困都城,祸乱朝纲,庄大人便是人证,请殿下即刻下令羁押丞相待查,说不定丞相府能搜出一枚冒牌的掌武令。” 赵岐神色俊肃道:“事关重大,交由花都统与三法司即刻去办,”他手中的暖炉冷了,随手给身边侍人,又揣手转向景平,“如今局面崩危,北关变故日日不同,王父独自带人支撑或有个马高镫短。掌武令还在父皇手中,孤只有八个半枚的梼杌符,孤想悉数交予王父,让他自行斟酌使用,以保万全。” 侍人有眼力价儿地托出描金盒子,打开来看,里面是梼杌符。 景平私心巴不得应承差事,亲自带着东西飞去李爻身边。 可他不能。 他不能时时刻刻黏在太师叔身边,让南晋疆域的四梁八柱压在晏初一人的骨气上。 景平暗中筹谋、苦候时机,要让李爻彻底的安生,而今机会近在咫尺。他定声道:“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情需得殿下定夺,才能确保梼杌符送至王爷手中令出法随。” 赵岐略有莫名:“何事?” “暂废掌武令。”景平一字一顿言罢,撩袍跪下,“近来诸多信令蹊跷,若苏相当真仿制掌武令,未知他还发出过什么,只有暂时将其废去,才可保方隅皆无忧。” 赵岐一愣,他没提“查清再论”这话,自他让景平取密诏时起,二人就已经暗结同盟。景平借题发挥,直接又含蓄,无异于大声密谋——掌武令的兴废岂是代政太子可以做到的? 何意? 废令之前,要先行废帝! 都城暗潮眼看翻成滔天巨浪,北关炮火也未停歇。 李爻一路快马加鞭,本想尽快赶到登平,但绕城的暖水河结冰,又结不结实。调船渡河太慢,他只得带人绕路。 将到登平时,探子来报,燕北关连番遭受攻击,蒙兀搭台唱戏,示形迷敌,挖通地道打了官军一个措手不及。 好在,常老将军已经炸塌了地道。 眼下大批蒙兀士兵散在城内,抢占民宅、以百姓为质,天天跟常健打巷战。 守关军被鞑子里外夹击焦头烂额,正勉强维持支撑。 李爻细盘手中两万人,力敌太过凶险,但若伺机而动,尚有一战之力。 他与常健暗通计划,带龙翔军绕至燕北关西城门外安营扎寨,把帅旗、军旗全收了,营中官军着便装,帐务刻意散乱,教人打眼看不知他们是官还是匪。 三日之后,狂风发脾气,把乌云扔得到处都是,白日暗得像黑天一样。 李爻知道时机来了。 傍晚时分,他喝水似的灌下一碗药,亲兵来报,都城有令使前来。 待人进帐,发现来人是杨徐。 “杨大哥怎么来了?”王爷也有掐指一算,没算准的时候。跟着他又惊喜,杨徐一直被他藏着呢,能差动杨徐的,只有景平。且景平叫他露面,想来是前些日子御前的危机解了。 “太子殿下得知边关急变,担心王爷应对调兵不便,着卑职将八个半枚的梼杌符给王爷送来。” 说罢,他将符令、政令、太子手书悉数奉上。 就事论事,这几样东西如及时雨一般,但李爻看出都城定出了变故。 他把东西收好。 杨徐跟他不见外,拿起桌上水壶自便,饮马似的连喝三碗:“多谢王爷。” 看那模样是一抹嘴想即刻告辞。 “杨大哥留步,”李爻往椅背上一靠,轻咳几声,笑眯眯地看他,“给我讲讲吧,都城到底出什么事了?庄别留堵城门撒泼了?” 杨徐离开都城前,景平跟他交代了,事情定瞒不住王爷,但又不能全部据实告知。 杨统领当时就认怂了——要不贺大人另请高明吧,我忽悠不过王爷那张嘴,不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景平当然知道他家晏初“严刑逼供”的花活甚多,像杨徐这种耿直憨憨,三句话就能给绕进去…… 此刻果不其然。 杨徐暗道:幸亏早有准备。 他面色沉静,慢悠悠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李爻。 是景平写的。 信中将庄别留、苏禾一系列事由因果三言两语说完,后面洋洋洒洒好几页纸,都在夸赞“太师叔机敏”,早让太子殿下暗查密奏,否则想揪出狐狸尾巴,他还得做局演戏,没有这般快刀斩乱麻的痛快。 信纸最后落着一句“离君如折翼,失君如剖心,让我怎么活,万要珍重再珍重。” 落款是个六瓣雪花,映着景平的小名“玉尘”。 李爻哭笑不得,偷眼看杨徐规规矩矩、没有偷瞄,也还是把这臊人的话掩了掩,嫌弃地想:太不要脸了…… 他自己则更不要脸,忍不住摩挲落款的雪花。 当着杨徐,他不好过于没羞没臊,将信叠好揣在怀里,背着手在屋里踱几圈,道:“庄别留暂时退后十五里,定是约定期限了,多久?他要什么结果?还有什么附加条件?” 几句对话过,杨徐已对贺大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按照对方交代的第一个答案道:“卑职一直隐藏行迹,具体条件实在不知。” 李爻端详对方。 他一双眼睛如被冻在春寒冰水里的花瓣,好看却教人心里凉凉的。 杨徐禁不得王爷这般盯视,头发起立、要把头盔撑起来几寸过风,紧张得咽了咽——我最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摊上蒙骗王爷的差事。 他谨记景平的叮嘱,“咬死了一问三不知,他不会拿你怎么样的,一定不能告诉他有限期,阵前分心焦愁,易生危险。” 杨徐祭出此法,闷声行礼:“卑职确实不知。” “统帅,该启程了,否则午夜赶不到城西门。” 杨徐正被李爻看得满头包,卫满进来了。 好时机。 李爻笑道:“罢了,杨大哥有天时地利人和,回都城交令吧,顺便帮我带句话给贺景平,让他安生等我回去,家法伺候。” 杨徐如蒙大赦,赶快退出军帐,一溜烟跑了。 他骑在马上咂么滋味,王爷跟贺大人是同僚、是同门…… 这家法……从何论起的? 李爻放走杨徐实在是时间赶,但他心难安,依着他对庄别留的了解,这里面定然还有些别的事。 他抓空细想今年一系列变故,不自觉又去摩挲左手的腕带——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96 首页 上一页 184 185 186 187 188 18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