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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太子监国不过是代行日常事务流程。 无奈这“按理说”放在南晋当朝不好使。 群臣们觉得皇上不在实在是太好了,有些不敢在狗皇帝面前提的奏议,这几天咣咣往尚书台砸。 尚书令快连轴转了,仍乐得多看、整理。 有些善政哪怕太子殿下现在做不得主,起码占个眼熟。 可勤政日子没过得几天,就接连出事。 朝臣们听闻苏禾私刻掌武令时,下巴全都惊到地上去了,商议下来,得出的结论是:弄清他以假令发了什么消息出去、清查丞相府、限制皇后及二皇子行动。 而随后,大家又意识到一个新问题——糟老头子咬死不说怎么办? 工部侍郎陆缓出列道:“殿下,下官有一言,方法或许可行。” “陆大人只管先说,此等乱局前无古人,没有参照借鉴,说出什么都不为过,”赵岐说着,向一旁的书记官道,“栾大人先不要记了,这些话今日听过今日了。” 陆缓谢恩,又道:“下官工匠出身,渐悟到此事与机扩的制动原理相通,梼杌符与掌武令像是主动、从动两道令钮,主动失灵才需从动顶上,眼下主动完好,从动可以削去,是以……”他躬身行礼,“微臣斗胆提议,圣上还朝前,殿下暂发急令至各军,只认梼杌符,不认掌武令。” 话音落,殿内一时寂寂,片刻听到小声议论: “太子废符令,如何得公信?靠太子印吗?” “只废一段时间应该可以吧,特殊时期,事急从权。” “各军若是误以为朝中政变,岂非更加混乱……”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贺大人,”赵岐叫景平,“大人为何一言不发?” 景平出列行礼:“大逆不道之言下官不敢说。” 赵岐道:“书记已经停笔,贺大人但说无妨。” 景平道:“陛下曾留下密诏,书‘国乱之时,寄望于太子赵岐,可异地登基为帝,责令纲常得正,以慰朕心’。如今恰逢乱时,下官恳请太子殿下先行登位,平掌武令乱局,再迎陛下还朝。” 话说得轻巧好听,诸臣却都明白深意。 更甚有人知道赵晟在信安城乱平息后,曾想收回密诏,是赵岐说密诏在乱局中丢了,才不了了之。 眼下“丢了的东西”说拿就能拿出来,不是有心藏匿,便是密旨也是假的。 只不过事到如今,这不重要了。 赵晟胡闹那么久,群臣们巴不得他吃一筐蹬腿闭眼丸。 景平此言委实是众人心声。 朝臣们四下观望,跃跃欲试,却暂没人敢第一个跳出来附议。 花信风也在。 他对景平与赵岐揣手掏口袋的戏码门儿清。 如今李爻不在,他念着得站出来给徒弟撑腰,刚要迈腿说话,门口侍卫来报:“康南王亲卫求见殿下和贺大人,说有东西带来。” 片刻功夫,小庞上殿。 小亲兵跟在王爷身旁见得多是对垒阵仗,从没见过这么多大官集议。此刻撑起代表康南王脸面的觉悟,腰杆直挺上殿行礼,还真没丢份儿。 他从怀中摸出一方玉印,黑黢黢的温润细腻,印体雕成一块木头小墩,树皮纹清晰精致,翻看印面,上刻“康南李晏初宝”六个字,非是端正楷体,龙飞凤舞、潇洒刚俊,是李爻的手迹。 与李爻有交情的都知道,这是他封王之后新制的私印。 小庞清嗓子,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王、王爷让卑职将私印交予贺泠大人,留在大人身边做个人证。” 景平心口一热,接过印章紧紧握在手里。只觉印章顿时散发出难以言喻的魔力。 “王爷还、还有一句话带给贺大人。”小庞定声道,没怎么磕巴。 “什么话?”尚书令不明白这小亲兵说话为何过于慢条斯理,有点着急,“小将军快些说。” 而小庞说话不磕巴已经求神拜佛了,快不了,催也没用。 他努力端出李爻说话时的一腔正气:“王爷说‘北关战事吃紧,我回不去,都城的事听凭贺泠辅助太子殿下,只要是景平掂量好的,我都同意。’”
第165章 诱敌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而康南王的话像道厉闪, 劈得三尺冰凌迸开裂缝。王爷与陛下的伴读情谊天下皆知,一路辅佐之情也在坊间流传,如今看来那光风霁月下不知藏了多少霜雪。 刑部、工部、大理寺、户部…… 最后连御史台的官员也躬身恳请太子殿下先挽崩巍之局, 再论父子君臣纲常, 慷慨陈词为了天下万民, 被史书记上谋逆作乱的一笔, 依旧无怨无悔。 究其根本,几分天地良心是不知道的,但太子上位总会让诸位的脑袋安全些。 景平别有深意地看了赵岐一眼——他不深究赵岐有几分为报李爻的恩情、几分是对九五之位的觊觎。 人心太复杂, 鬼知道一眼看透人皮, 下面藏着魍魉残魄还是琉璃玲珑心。 一拍即合有利可图就够了。 南晋针对皇位禅让,自有完整流程。 首先须得请太后懿旨,由当娘的承认儿子不适合做天子,才可责令群臣另立新君。 可南晋当朝没有太后…… 事情又要陷入死局。 景平不咸不淡道:“圣上留下密诏令殿下登基, 还朝该被奉为太上皇,怎可按照罢黜流程折辱?” 群臣即刻会意:需得快刀斩乱麻, 不可多增繁文缛节耽误时间。 于是众人当即恭请密诏宣读,将帝位更迭的消息通过官驿迅速传散,讲明原因——掌武令被盗刻, 四方驻军收到该令皆不执行, 只认梼杌符。 政令的模样非常可笑:上盖太子玺、而后跟着都城各台各部官印和臣子人名章, 还有康南王的私印。 这分明是山中无老虎, 猴子集体造反。置于任何一个朝代都堪称荒唐, 定会引起不小的骚乱。 偏偏放在当下, 各方驻军或是事不关己, 或是心中窃喜、甚至隐秘地期待赵岐“篡位”成功后能做出一番功绩。 诡谲的政令占着距离优势,先行到达几处屯兵营地, 半日不到,皇上的掌武诏令也到了。 被皇上指名调遣的几位将领一合计——即便都城变天,儿子要篡老子的皇位,也由得他去篡吧,反正按兵不动尚有掌武令不知真假的说辞搪塞;万一救了疯皇帝,是先与都城百官为敌,更可能救下个疯子不得好死; 几人决议初定,拧成一股绳,还有几根“罔顾君上”的炸毛没特别理顺,康南王盖着右相大印的梼杌符令来了——令临南、栾怀即刻全军北上援战,瞻天留屯封四口,听花信风调遣。 这下好了。 甭权衡,当然是听王爷调遣,北上打仗去。 于是,都城新帝登位的消息与北上大军一并窜到了幽州。 李爻听到这消息时,刚冒着大雪击退蒙兀的一轮攻击。 他进军帐抖落铠甲上的冰渣,摘下头盔、手铠,不吝地按两下手背冻裂的血口子,不怎么疼,一时也分不清是冻木了还是五弊散又要发作,面不改色听过都城情况的简述,知道事态尚在景平控制范围内,心中感慨—— 小景平……说不让朝中的混乱卷到边关来,还真做到了。 只可惜伊人不在眼前,王爷的一箩筐甜言蜜语只得暂时记账,行当务之急,召诸军集议去了。 邺阳再安稳,关北战事也拖不得。 赵晟很快会回都城的。他人王帝主威仪犹在,军中将领没见他时可以抗旨不尊,若君临阵前,真不一定人人有勇气与他抗衡。都城依旧大乱将始。 李爻信景平算到这一点了,却还是揣着私心担心他。 北关必得速战速决。 蒙兀的可汗图择得知李爻到阵前时,曾派使节入关,提出“有条件和谈”,老生常谈向南晋借兵,助他返回草原深处跟大将军夺权,争回脸面。 李爻冷笑着把人撅回去了:“谈个屁,要么打,要么滚。” 城关都让你挖穿了还想论“有条件和谈”,四夷八荒真要认为南晋好欺负。 军机会散,李爻登上城关望出去,天地一片苍茫。 天色擦黑时,官军依令护送城中为数不多的百姓连夜撤出城;栾怀军统领则带手下一万精锐步兵,从西门出发,一路绕山到暖水河畔。由瘦小的士兵冒险滚滑过冻面算不得坚实的冰面。成功之后,信箭发上天去。 燕北关驻军见之即刻继续执行计划,开始对天发炮。 狂轰滥炸声在边关回荡,图择可汗以为南晋趁夜开城门打过来了,黑灯瞎火慌忙窜起来备战,结果发现晋军是在跟老天爷打架,不知撒什么癔症。 李爻打仗不按套路出牌在四境八荒都有名。 图择可汗防贼似的防备李爻突然冲过来开战,全没发觉对方炮火齐鸣是为掩盖十里之外暖水河边,新火器闹出的大动静。 那玩意是李爻离开都城时,陆缓紧赶慢赶送来的。 依旧是湘妃怒,但呛人的粉烟彻底不见了,小炮弹配合一种能扛上肩的小炮发射,威力不减、轻便且射程极远。 百条铁索被小炮做助推,发至暖水河对岸,固定牢靠。 五千精兵搭铁索桥滑冰过河。 至最后一人成功登岸,那看就不怎么靠谱的冰面,依然没裂口。 这夜李爻一直没歇,戒备着图择的反扑。 李爻与谁对阵,便会去了解对方主帅、大将的脾气秉性。听闻图择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时,李爻还真对他生出些偏心,乐意他在蒙兀夺得大权。毕竟有个张嘴就能看到心眼的直脾气对手,于南晋而言或许是好事。 阳光破开晨雾时,一万精兵成功渡河的消息传回来了。 而昨日夜里晋军吃错药似的对空乱炸,让图择可汗确信守城军没憋好屁。 他存了两分心思,提防晋军意图趁夜诱敌,待到天亮才领兵火烧屁股似的腆脸来了。 李爻上城坐镇,看着图择张扬的帅旗,一拍身边的令官:“开骂。” 今日叫阵有别于往常,是提前排练过的,不光有说辞,还有起哄架秧子。 令官向鼓手示意,丈高的戒晨鼓即刻咚咚敲响。城上守军有一个算一个,依着令官指挥齐声吆喝、全军起哄: “蒙兀可汗叫图择!” “呦嘿——” “咚咚——” “人不好来,嘴不甜,长得磕碜,还没钱!” “嚯——” “咚咚——” “人要脸来,树要皮,图择没脸又没皮!” “怎么着——” “咚咚——” “想称王,没根基,只能拿傻将军祭军旗!” “不——要——脸——” “哈哈哈哈哈……” “咚咚咚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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