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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飞身上马,对老将军抱拳“尽在不言中”,点齐小队兵将,一骑绝尘直奔牵念之人,爆土攘烟地跑了。 常健总觉得他脸色差极了,整身暗乌色铠甲在冰天雪地里,像副水墨画。一场雨、一阵风都能让他融化在山河间,不由得感叹:说走就走啊,也就仗着年轻了。 功名几行尽,霜雪压满身。 人间正道不能稍微宽待他些吗? 天瑞皇帝赵晟一夜之间变成太上皇,儿子不仅“偷摸儿”登基,还整了个万民书似的诏令昭告天下。 回程路上,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没人刻意来触他霉头,他依旧有所耳闻。 第一次听到这消息时,赵晟不信;第二次暴怒;第三次则已经开始相信逆子当真反了。 他吹胡子瞪眼地想:他说待朕还朝就会归政?希望他说话算数。 若是不算…… 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眼看这天就要进城,太上皇圣驾经过城关外十五里处的空场,看见连片的驻扎营地。 细看,正规军帐只占整片驻地的十之三成,剩下的皆是破窝棚。 军营范围内,军纪整肃,士兵各司其职,而老百姓连片的窝棚边,则生活气息浓郁。暖意十足的小火堆上架着大盆烧热水,老太婆坐在一旁缝缝补补,时不时有小童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花袄子嬉笑跑过。 日子穷困,也是烟火人家凑合过、不减和谐。 随着车马队前行,赵晟看见营地背后的空场上,正在练兵。 前排官军打拳,后面跟了许多精壮百姓依样画葫芦。 “这片怎么回事?”赵晟问道。 樊星答道:“这是围堵邺阳城门的幽州百姓,被庄大人带着,暂时安抚在这了。” 赵晟深呼吸,背上早就好了的箭上隐隐幻痛。 樊星看就知道他又要犯病,赶快敲敲车门让御驾快行,又安抚道:“陛下,坑杀山匪的事情存下个心结,他们还没解开,眼下不便与他们起冲突。” 赵晟眉心捏起深深的沟壑,没有李爻出迎三百里的阵仗,他也心虚,料想身边护卫军不过千人,与十万人死磕,该是不行的。 他没在言语,摩挲着竹报平安的腰佩,倚回座椅里,木讷地看着窗外。 太上皇毕竟是皇上的爹。 群臣面上的礼数不能减,出城门列队迎接,口称“太上皇”礼数周全。 赵晟扫视一周,不见赵岐。 目光最终落在内侍庭铎戌脸上,见即便是他都没了从前的谄媚,心中一口闷气涨得难受,强持着冷静,问道:“岐儿为何不来迎驾?” 礼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道:“回太上皇,康南王生擒蒙兀可汗,北关战事大捷,陛下需得尽快给将军们回信,现在正与几位大人商讨应对之法呢。” “太上皇”、“陛下”是尚书大人咬着后槽牙喊出来的,他身为文官,全神戒备,防备赵晟突然窜起来给他一刀。 从前赵晟是皇上时,对大臣喊打喊杀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现在…… 现在你若攮我,我拔腿就跑。 片刻过去,风平浪静。 礼部尚书掀眼皮偷瞄赵晟,见他脸色难看,倒不至于难看得要死,遂想起自己话还没说完:“太上皇舟车劳顿,臣等恭迎圣驾入宫歇息。” 赵晟非是不想闹。 而是他眼见众人的态度,知道想起势已不能靠莽了,需得寻觅良机才行。 当下强硬只能自讨苦吃。 他二话不说,扭头重新上车,任由官员随着,入宫去了。 车马摇晃中,“康南王生擒蒙兀可汗”回荡在他脑海中,将他心口砸得发热的是“康南王”三个字,他回想自幽州口昏昏沉沉坐这马车回宫,是李爻在车内伴了三百里,让他感觉无比安全。他不着边际地想:晏初没在都城……他若回来,会如何待朕? 赵晟入宫,被安置在太靖阁。 这地方是先帝驾崩之所,听说能够平复人心中的戾气,辰王裹乱时,赵晟也一度喜欢在这待着。 不过今非昔比。 偌大的太靖阁里,准备侍奉圣驾的只有豫妃和几名宫人。连扶摇都归位太常寺,没来陪伴了。 为保太上皇“安全”,太靖阁周围满是哨位。 全是花信风安排的人,一半禁军,一半关防驻军。 当年南晋没有先帝完全信任之人,那老头机关算尽,铸梼杌符和掌武令分散军权,也不知他若在天有灵,得知今日局面会不会被气得掀开棺材板子捶胸顿足。 赵晟顶着一张衰催的脸,站在太靖阁七彩窗投下的斑斓里,向礼部尚书道:“如今新帝为平乱局暂时登位,朕不予怪罪,他若想名正言顺,需得有朕的玺印,朕可以给他,但有条件,你要他前来见朕,朕亲自与他说。” 礼部尚书退后两步,恭敬道:“陛下吩咐过了,请太上皇先行歇息,玺印的事情不着急。前日陛下与侍政阁已在尝试推行新政,名‘民权令’,若是成功,玺印会由帝王名章替代,整套印信将重新刻制。” 这话出口,赵晟终于爆了。 他反手将茶盏扫落在地:“胡闹!侍政阁……贺泠!?朕……朕早没看出他的狼子野心!赵岐傻疯了吗!怎么跟外姓人一起罔顾纲常!这……这要拆了赵家江山啊?叫他速速滚来见朕!” 礼部尚书涵养绝佳,往后一蹦退得贼远,躬身道:“是,下官定为太上皇转达,只是陛下来或不来,下官不能做主。” 说完,他还不忘礼数周全,才转身蹽了。 豫妃站在赵晟身后,不劝不动,冷眼看着整个过程。 赵晟扭头见她那副看戏的模样,火更大了,两步抢过去给她一耳光:“看朕笑话?朕如今什么都没有了,给不了你想要的,也对你无甚兴趣了,滚!” 豫妃算计多、身份复杂,终归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子,被赵晟一巴掌扇倒,耳中长鸣不散。 只是她并不悲伤,眼泪是应急反应,落下两滴被她摸出帕子沾去了。 帕子已经有点旧了,上面手绘一枝兰花,提字“炽炎屡添,兰催新幄”,后面署着辰王的名。 她甩甩头站起来,脸上一片红肿,嘴角挂血、淡笑道:“臣妾见陛下画过许多没有面目、头发披散的美人,全部悉心收着。臣妾认得那是谁,知道陛下心思在他身上。自那之后就没有奢望了。” 赵晟眯了眯眼睛。 “陛下如今尚未进必死局,身边有的是可用之人。” 豫妃在赵晟面前或温柔似水、或小鸟依人,而今一反常态,赵晟被惊到了。 从前他道这女人是被迫裹进乱局的苦命人,眼下恍惚觉得从没认识过她。 “何人?一群见利忘义的鼠辈!”他淡漠道。 豫妃还是那副淡若兰花的模样:“苏相、樊星、扶摇……甚至那关在内牢的章遮、未成年的二殿下,都是陛下棋盘上的棋子。” “你……”赵晟有许多话想问她,不知从何处问起。一时语塞。 “臣妾不过旁观者清罢了。听说北关告捷,陛下若想逆风翻盘,要赶在康南王还朝之前。您终归是‘陛下’,大殿下与贺泠改制伤及谁的利益,谁就会与您站在一起。” 赵晟忽而动容,笑道:“到头来,还是爱妃一语点醒梦中人。” 豫妃温柔笑着不再说话:我不过是在养蛊解闷、了却残生,看谁能斗过谁罢了。
第167章 麻木 夜来风凉。 景平在收拾屋子。 整理杂务可以收心, 这些小事他不乐意假手于人。 边关大捷,或许晏初快回来了。他希望对方快回来,又希望可以慢一点, 容他来一次最狠的快刀斩乱麻。 在景平看来, 天下事、宫中人, 就如房间里的东西, 从哪来、到哪去,有自己的位置,便看着顺眼。 有些东西没用了, 就该扔掉;有些人不该活, 就得深深埋进地里去。他把李爻支到边关去是劲力保护着对方对旧情的顾念,但伺机、筹谋,好不容易换来的局面不能被付之一炬。 景平一边狠心地想,一边狠心地把该扔的扔了, 停手时发现扔的全是自己的东西,与李爻相关的, 半件都舍不得丢——没出息的样儿。 他从柜子里扯出李爻已经穿得很旧的睡袍,袍子边角好几处跳线。 他把烂绦子仔细剪掉,将袍子在脸边贴了贴, 旋即也觉得自己是有点毛病, 坦然正视这毛病片刻, 确定改不了。遂已就已就地贴着衣裳细细嗅到熟悉的香味。他笑话着自己、把衣裳仔细叠好放齐, 关上柜子门。 “咔哒”一声轻响之后, 院子里汪兄“嗷嗷”叫唤几声。 动物有自己的语言习惯, 长久相伴之人是能听懂狗话的, 滚蛋的“嗷嗷嗷”意在告诉主人它有重大发现。 景平推开门,见狗子在老梧桐下刨出个大坑。 汪兄又“汪”一声:兄弟快来看! 坑里确实有东西, 土兮兮的像是个布包。 梧桐树是晏初爹娘去边关前栽下的,之后二位没能活着回来。 那年晏初也就……七八岁吧? 景平想到这,心头一紧,难不成是二位留了什么东西给他? 他思量再三把东西启出来了。 布包不大,沉甸甸、硬邦邦的。 正巧,胡伯在院外路过,景平赶快喊一声,捧着东西追上去。 老伯顿步回身:“哎哟,公子,你不出声我都没看见你,实在是上岁数了老眼昏花。” 话毕,老伯的昏花老眼看见景平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新药?够埋汰的。 “汪兄在树下挖出点东西,您知道是什么吗?是不是将军和夫人埋下的,若是晏初不知道,我怕他见了心里难受……” 胡伯愣神反应片刻,又哈腰细看景平手上抱的东西,认出来了。 他大“咳”一声,指着滚蛋:“你这狗东西!让我说你什么好?” 狗东西听老伯语调不善,意识到自己可能惹祸了,一缩脖子、“呜呜”两声,倒退缩在景平脚边即刻认怂。 闹得景平更加莫名了。 胡伯看看布包,看看景平,叹道:“公子打开看看吧,看完收好,重新埋回去,莫让王爷知道。” 这让景平朦胧意识到东西或许是李爻埋的,会是什么呢……? 他满怀恭敬,将布包请到院中的石桌上,小心解开。 油布里是个墨玉匣子。 玉面光滑,没有任何雕纹刻印。因为油布包得仔细,墨玉未遭泥土沁染,在月色下仿佛一面黑镜子,泛着幽光。 景平废了好大劲儿,才将严丝合缝的玉盖子打开。 先入眼的是一对玉坠子,似佩似珏,能对出整个图案。 景平对金玉之物没研究,不明白上面雕纹是何意思,但看那对东西雕工精巧,一只拴在竹扇上做扇坠,另一只挂在笛子上、甩出个很夸张的络子,也就猜出八/九不离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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