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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确是心疼自己的小东家,但身为高官的老家人,他嘴上有把门的,只是长叹了一口气,没说话。 “胡爷爷,胡爷爷,”有个青稚的声音从前院来了。 声音的主人和声音一样咋呼,“噼里啪啦”地跑到三进院子,大口缓了口气,不等老管家问就连珠炮似的继续道,“相爷捎了口信来,说晚上不回来吃,让您别张罗,他要去月漉烟韵阁喝酒,到时候我套车接他,您放心吧。” 景平一听,眉毛起立了——月漉烟韵阁是天下闻名的烟花地,李爻居然要去喝花酒? 片刻之后,他又冷静了,与自己相遇前,李爻便活出一派风流浪荡、活色生香,只怕楼子没少逛,但相处下来,他又觉得李爻不过是面上风流,正如楹联所写“醉眼笑观花”,多半是做给旁人看的。 “机灵点,”胡伯适时火里添薪,“若又像上回户部任大人那般拉着他说亲,你寻个借口,帮他脱了纠缠。” “拉着说亲?” 景平抓住重点了。
第026章 隐忧 李爻溜溜达达出宫门, 遣随行小侍回府告诉老管家晚饭不在家吃,上了早已等在宫门边的马车。 那马车很低调,密织的墨绿麻挂帘上不见半点装饰, 车子旧旧的, 跑在路上不惹眼, 任谁都不会想到车里除了李爻这一品大员, 还坐了位王爷。 李爻上车,叉手行礼:“下官见过辰王殿下。” 辰王赵晸与当今圣上赵晟同是正宫所出,光看名字便知道先帝当初多么看中自己这嫡出的长子。只是可惜, 赵晸在战场上丢了一条手臂, 碍着南晋君主不可身有缺弊的规矩,辰王与皇位失之交臂。 幸而王爷为人颇为洒脱绵合,不在意皇权尊荣,江山平定他没有社稷压身, 颇能惬意安乐。 李爻还是赵晟的伴读时,辰王便对他十分照顾, 更连那条手臂都是战场上为救还在做暗卫的李爻豁出去的。李爻如今对龙椅上的一对父子失望至极,独对赵晸的好感愧疚交加,在心里待他很是特别。 “坐吧, ”赵晸面相与当今圣上有六七成相似, 可岁月不饶人, 他已过不惑之年, 又不大注重保养, 发鬓已见霜雪, 眼角的细纹更是烙不平了, “这么多年你跑哪儿去了,怎么闹得白头发比本王还多, 当初我问阿晟,他只说你去江南了。” “下官躲闲去了,现下还不是又让陛下抓回来了吗,”李爻笑着坐下,目色温和地端详赵晸,“王爷一切安好吗?” 赵晸爱喝酒,车里常备着,他拿一尊铜铸的长嘴酒壶,往李爻眼前的杯倒酒:“葡萄美酒夜光杯,还能喝得这样的佳酿,就算安好了。” 西域的葡萄酒多是紫红色,倒进祁连山玉石雕制的薄壁酒杯里,在月光或烛火的照耀下,交辉呼应,能各增其色。 可赵晸这回倒来的酒,却是莹白透亮的。 车内矮桌上置了一盏琉璃罩灯,火色被琉璃反光增了色,打在薄如蝉翼的夜光杯上,使杯子仿佛变成一捧会流动的宝石,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不舍得喝下去。 李爻见赵晸笑眯眯看他,恭敬不如从命,端杯向王爷敬了敬,一饮而尽。酒浆入口,凉微微的,掩去葡萄的酸涩,只泛着很爽的清香,将春燥淡去不少。液体一路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并没有寻常烈酒的烧灼感,片刻凉意退了,柔和的酒意和果子味道才变得明显了。 “如何?”赵晸问。 李爻与他五年多未见,情分没淡,笑着答:“这酒少了风骨,逗逗姑娘倒是不错。” 赵晸自饮一杯:“我不上战场多年了,风骨如同喝的酒一样,变成渣滓了。” 李爻一讷。 当年赵晸阵前断臂都不曾说过这种话,如今突然自怨自艾起来,他刚想深探因由,就听赵晸笑问道:“你倒一如既往有颗风流心,怎么不见你成家,府上不冷清吗?” 李爻不娶亲,并非是没人说亲,反而邺阳城里巴望嫁进相府的名媛小姐大有人在,前几年甚至有媒人来提,相爷的正室当然该留着天子赐婚,但绵延子嗣是不能耽误的,先纳几房侧室,总可以。 那些托关系拜朋友,无所不用其极寻了高官来跟李爻说亲的大有人在,李爻起初碍着同袍情意,各种找说辞,后来他身体渐差,直接被太医下了个活不过三十的诅咒,因祸得福,统一理由:身体不好,娃不一定生得出,命也不一定能长久。不想绝户让闺女守活寡的,都消停了去吧。 如今辰王骤然又提这事,李爻心道:不会连他都受了谁家的托,来给我说亲吧…… 赵晸见他面有菜色,又笑着给他满上一杯酒:“好了,不逗你,一提娶亲,你脸色比上坟还难看。” 说话间,月漉烟韵阁到了。 这地方是常接高官贵客的,门庭走廊四通八达,进去了跟走迷宫差不多,饶是李爻来过多次,没人指引,依旧可能会迷路。 他和辰王由小厮领着穿廊过院,来到不知第几进院内,见一独栋小楼。一楼天井正中有池塘,里面养了很多金色鲤鱼,池塘旁边,回旋楼梯蜿蜒到二楼,坐席很舒适,向内观楼下鲤鱼,向外透窗远眺街景,闹中取静,很是别致。 二楼已经有人在等了,那人三十出头,穿一身文生袍,束发未扎巾,从头到脚不着片点珠玉,比和尚道士还素净,他正临窗端着茶看街景,见客人来了,起身行礼,吩咐小侍起菜。 赵晸笑道:“好了,没外人,无恙来见过李大人。” 那人到李爻行得是个官礼:“下官工部侍郎陆缓,见过丞相大人。” 李爻听到“无恙”二字,已觉得耳熟,待他自报家门,便恍然了,这正是在工部倒腾先进炸药的那位。他与花信风交好,花信风时不时“无恙长、无恙短”地念叨。 李爻还礼笑道:“久仰陆大人大名,今日终于得见了。” 工部归辰王赵晸管,好几处地界儿给炸得上天入地,赵晸出头不奇怪,但怪就怪在皇上找官员议事时越过了赵晸,赵晸给李爻引荐陆缓,越过了工部尚书。 李爻一瞬间头大,暗骂池浅王八多,谁知又要掉进什么罗罗缸的算计里去,他笑着闭口不言,听陆缓继续。 陆缓很是直接:“下官怀疑城内爆炸案是有心人栽赃嫁祸,意图令陛下迁怒于炸/药的研制,是司马昭之心!” 李爻想起离开江南时,郑铮悄悄与他说“恐内溃外患、里应外合”,心有一瞬间冷下来,神色却是依旧平和:“陆大人这么说,是推测吗,有无实证?” 辰王把话题接过去了:“爆炸事件发生后,无恙去现场看了,确信引起爆炸的是湘妃怒。” 湘妃怒便是陆缓炼出的炸/药,因为那玩意爆炸后会腾起粉色烟尘,才给取了这么个名字。回想御前时,大理寺卿也提到过“粉色粉末”。 “可是,”辰王继续道,“这湘妃怒需要一系列复杂的蒸烧、淬炼,通常百斤的原材料,只能制几斤成品……” 他话说到这,看向李爻。 “王爷的意思是,湘妃怒的炼制办法已经泄露了,有人私炼炸/药,在城内引起骚乱,再把矛头指向工部?”李爻问。 陆缓压低了声音:“下官找王爷和相爷私说此事,正是因为淬炼方法是机密,放在绝密暗格里,钥匙只有下官和霍庸大人有……” 霍庸是工部尚书,陆缓此话何意,再明白不过——他怀疑霍庸,却没有证据。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了。 李爻心道:这事若真的是霍庸,他必还有上线。是谁?为了钱还是别的什么? 陆缓见他不说话,从怀里摸出个小竹筒,打开盖子,倒出一叠图纸。 “这是我尚未报备的火器图样和湘妃怒改良的淬炼方法,暗格里也是没有的……” 图纸工笔精细,小楷工整,很多是李爻看不懂的术数标记。他知道陆缓此时把图拿来,是有心托付,但他刚回来,不宜立刻过于支棱,且这图纸于情于理都不该这般私授。 “陆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但事情尚未定论,莫要过于……”话说到这,李爻突然收声,眼神飞向窗外陡然凛寒,抄起桌上筷子扬手而出,断喝道,“什么人!” 木头筷子夹着劲风破窗而出,几乎同时,李爻自临近的窗户飞身出去,已经站在窗棂外沿上,前一刻拉架势要开打,后一刻皱了眉:“景平?你怎么在这!” 李爻一记飞筷子根本没留手,就是照人打的,景平反应神速,额角依然有一缕头发被带下来,飘在鬓边,有点狼狈。 他表情不自在,看看李爻,又看看对方背后排排站好歪脖子看自己的二位——不像媒公。再往屋里飘一眼,也没看见媒婆。 磨叽片刻,景平小声叫人:“太师叔……” “贼眉鼠眼的洒么什么,”李爻一招手,示意他先进屋,“问你话呢,你怎么来了?” 呃…… “我跟军医配的药管用,疫区危机暂时解了,我……我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见你没在府上,又急着告诉你这好消息,就来找你了。”景平一口气说完了整句话。 李爻看着他哂笑:“我再问最后一次,你怎么来了?” 这小子邀功,想让自己夸他,李爻是相信的,但李爻不信他奈不住一顿饭的功夫,腆着脸跑过来等夸,更何况,这小兔崽子怎么知道自己行踪? 肯定是有人说了什么。 贺景平泄气,舔了舔嘴唇,敛眸看着李爻道:“就是惦记你的身体,回来想见你。” 乍听没什么,细品有点深意。 李爻没听出来似的:“那怎么不走门呢?你太师叔是巧言令色,软话攻心的高手,不吃你这一套,老实交代!” “那个……”景平眼神不自在地飘向窗外,“我听说有人给你说媒,不放心来看看。” 他说话音儿变得贼小,含糊得跟念咒似的,嘀哩咕噜就糊弄过去了,李爻确实没听清,皱眉问:“什吗?” 辰王和陆缓作壁上观,看出李爻虽似是生气的,跟这年轻人却是极为亲近,笑着对视一眼。 陆缓上前解围道:“你叫李相太师叔,所以你是昭之兄的徒弟喽?” 昭之是花信风的字,他与陆缓交好,书信里提过收徒弟。 辰王跟着打圆场:“好啦晏初,别的本王没听出来,只听出这小兄弟记挂你呢,别怪他了,都是自己人,来坐吧,”他笑着向景平自报家门,“我是你太师叔的旧识,多年不见请他吃顿饭,小兄弟不必过于担心。” 他乐呵着入座。 事情一沾李爻,景平就格外敏感,听出王爷刻意将那“过于担心”嚼出股别样的意味。他偷瞄李爻想看他的反应,结果歪头正好对上李爻直勾勾目光,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几分生气、几分无奈还有几日不见的些许记挂,唯独没什么扭捏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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