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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平寻思,太师叔这样的高手,被我这么闹腾,早该醒了。 他轻推门扉。 门没反锁,开了个缝。 景平进屋,窗边的支摘窗落着,挡了大片光,幽微的晨曦透进屋,显得静谧。里间床帐还挂着,景平去轻撩开,见床上只一团被子。 难不成已经起来了? 纳闷没彻底飘过,他又见那被子边儿露了极细的一缕白头发,被缎面的被子颜色打了掩护,乍看不易发觉。 且李爻太瘦了,脑袋蒙在被子里,窝囊成一团,很难看出被子里藏了人。 景平无奈地笑:这么大人,睡觉还蒙头。 他在床边蹲下,轻声叫:“太师叔,天亮了。”说着,拎起个被角想掀。 结果他刚有动作,李爻便从里面一拽,跟个什么小动物缩窝似的把自己裹紧了。 景平哭笑不得,他从没见过他这样,遂不甘心地贴着被子道:“太师叔,你说要去供灯的。” 被子里李爻翻了个身,把自己彻底裹成卷子,含糊道:“不去了……” 啊? 他越这样,景平越想逗他,把被角往外抽:“昨儿你说不能白瞎了我的孝心呢。” 李爻轻轻缓气“嗯”了一声,左翻右滚,把四下被子边压瓷实,懒洋洋地道:“别吵……那你替我去吧。” 大卷子直接挺尸,不说话也不动了。 李爻住在江南小院时,是天天早起晨练的,回来却偶有懈怠了。景平非常理解地想:入朝堂太费心力,乌漆嘛遭地整日折腾,好容易歇一天,可不是要耍懒么。 他不再多说,放任他赖床,悄悄退出去,把房门掩好,备马独自奔岳华庙去。 岳华庙在郊外东南,景平出城却见往东面去的大路不知为何有官军守着,像是戒严了。 他只得绕了稍远的路。 这天不是初一十五,非年非节,庙里人少。 但这也太少了……信士还没有道士多。 因为城东郊戒严?或许吧。 景平不笃信神明,不知供灯的流程,只当是来完成任务。他把诉求与庙祝说过,对方便将他引到偏殿。 殿里供着东华帝君,泥塑挂金,宝相庄严,让人看着敬畏安宁,可神像前无论是平安灯还是其他灯,都寥寥。 庙祝向景平笑微微的:“信士要供什么灯呢?” 景平直言道:“我不太懂……道长可以讲一讲吗?” “这不要紧,”庙祝很耐心,年纪不大一副已然得道成仙的模样,“若是已经成年,可供平安、转运和善缘,若是小儿可供吉祥。” 嗯,该是供平安灯。 景平心念一转,问道:“善缘是指什么,可以求两情相悦吗?” 庙祝笑道:“当然可以,但两情相悦却并不一定是善缘,信士是有心悦之人尚未互通心意吗?” 景平略一沉吟,点了头:“我想给他供一盏平安灯,还想给我二人供一供善缘。”
第028章 做媒 景平在殷红的奉签纸上写下“李爻”时, 心底有种悸动。他曾经无数次偷写过这个名字,总觉得神奇,那明明是寻常无奇的两个字, 合在一起就成了特定的符号, 撞进他的心里。 他落笔, 背着庙祝将奉签塞进小锦囊里封好, 才递给过去。 这等避忌,庙祝早已见怪不怪,祝祷仪式行完, 向景平收了香油钱。 景平往殿外去, 回身隔着香鼎的烟雾缭绕,一眼看见个熟悉的身影正撩袍进院。 今日休沐,李爻穿得随意,未戴冠, 一头扎眼的白发松垮地用与衣料相同的绑带挽着,慵懒地垂在身后。比江南小院里浪荡逍遥的“李不对”更闲散几分。 他似乎对这庙宇的布置很熟, 进大门环视一圈庙里,便直接向偏殿看来,一眼见景平正看着他。 李爻这么大个官, 出城来居然只一人, 身边连个随侍都没带。 他向庙祝行礼:“无夷师兄, 多年不见, 不仅主持庙内事务, 还代掌庙祝了么。财源滚滚。” 措辞随意, 似是相熟旧识。 那庙祝无夷子, 打眼端详李爻,先是疑惑, 而后皱眉大骇:“你……李相爷!贫道听说你回来,怎么……” 近来李爻一脑袋白头发是众矢之的,他都疲沓了,打了个哈哈,笑道:“飞升失败,头发给天雷劫劈变了色。对了,听说昨儿夜里十里亭给炸了,指不定是雷公又歪了目标,师兄听着动静了么?” 昨天后半夜,无夷子确实听见遥远处一声响,但官面上封锁了消息,来供香的寻常客人只道戒严,不知因由,是以也没人提。 李爻这消息,是出城时见东边官道有异,问了禁军将领,才知道的。 他当时想:都扎堆围着现场有什么用,当务之急该去寻那制造、暗藏炸药的场所。 传言刑部尚书机敏冷静,难不成如今上了岁数,脑袋浆糊了么? 李爻见无夷子一脸呆愣,没再多言,笑问道:“你师父那老牛鼻子呢,不会是羽化登仙了吧?” 景平看他——这人对这庙祝尚算客气,怎么对人家师父如此出言不逊? 无夷子哭笑不得。他师父是个老顽童,早年间跟李爻同去过江南,二人很是臭味相投,面上掐来掐去,其实是过命的交情。他知道李爻不爱说头发的事情岔话题,便道: “相爷心怀宽阔,会后福无穷的。师父云游去了。” 李爻谢他吉言,又问:“因为封了城门,庙里才人少么?” 岳华庙虽然没被封国庙,但因传许愿灵验,香火一直不错。 这问题景平刚才也想问,没好意思的。 无夷子轻叹一声:“相爷若是得空,策马向西二里,过了烟玉桥,自己看看便知。” 李爻点头,转向景平道:“灯供好了?那咱走吧。” 景平巴不得拉了李爻逃跑,飞才好呢——对方不知道他供善缘灯,可别露馅了。 结果无夷子哪壶不开提哪壶道:“小信主,年后若是还记得这份善意,可以再来找贫道,贫道为信主将灯油续上,祈求信主善缘得结。” 景平脖子后面毛都炸了,端正一礼:“多谢道长。”拉了李爻就跑了。 李爻让他拽得一脑袋问号:这孩子赶着投胎还是怎的? 二人往烟玉桥方向去。 官道宽阔,行人来往都有,有车有轿,偶能看到芳华年纪的姑娘小姐,掀开窗帘看郊野美景。 阳光正好,描出一派岁月静好,丝毫不被昨夜的爆炸影响。 李爻骑在马上逛荡,晒了会儿太阳,回过味了——好像刚才无夷子来了句“善缘得结”? 小景平求了姻缘么? 怕我知道,不好意思,才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爻自觉顿悟了,身为长辈非常有自觉性地继续想:那我可不能因为他害臊就不闻不问,他师父常年不在身边……这孩子又本来跟我更亲近些,我不给他张罗,他要猴年马月才能娶上媳妇。 想到这,他清了清嗓子,迂回道:“景平啊,你快到加冠的年纪了,该取个字,自己有喜欢的字眼吗?若是没有,我跟你师父给你研究几个,你自己选选可好?” 景平听他装大辈儿的语气,心就提搂起来了,以为他要提善缘灯。 听完知道不是,暗骂自己草木皆兵,道:“春和景明,修齐治平,景平就是取字,花姨婆说,景是我娘的期许,平是我爹的。他们许是有什么预感,才这么早就给我取了字。” 李爻平时巧舌如簧,猝不及防触到少年的伤心旧事,一时不好接话,问:“那你本名叫什么呢?” “我不确定,原来在家时爹娘叫我玉尘,说因为我出生时下了数十年不遇的大雪,大名可能是个‘泠’字,只听娘亲提过两三次。” 原来这么多年“景平”、“景平”地叫,一直是他的字。 李爻安慰道:“我寻个机会去查信国公给你向朝廷上报的大名吧。” “景平很好,玉尘也很好,”景平摇了摇头,带着马,跟在李爻身侧,“‘泠’字……太凉快了,我不大喜欢。” 李爻借题发挥道:“那若能‘善缘得结’,找人一起过小日子,便不觉得凉了吧?” 合着兜一圈,还是没躲这茬。 景平皱眉。 李爻见他扭捏,提马鞭敲在他后腰:“男大当婚,脸红什么,你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心思重,脸皮薄,打小要么不吱声,好么小红脸儿。” 景平腹诽:独厚脸皮这一点,修行百年也难望太师叔项背。 “是啊,男大当婚,”景平看李爻,“那太师叔怎么不娶妻呢?昨日辰王都要把郡主许给你呢。” 李爻听他阴阳怪气的,横他一眼:“我说你呢,你扯到我身上做什么?”他反拎了马鞭松开缰绳揣着手,只依靠双腿的力道和与马儿的默契控制速度和方向,贴近景平的坐骑几分,歪过身子嬉皮笑脸地问,“你总岔话题,是不是有心上人了?看中谁了?我去给你说和说和。皇上欠着我的情呢,哪怕你相中高门贵媛,咱也不是没有娶进门的可能。”晃晃悠悠,好几次离得近了,肩膀擦到景平的衣袖上。 景平顿觉他在自己身边磨出许多沾火就着的旖旎,咫尺距离,景平恨不能歪头在他脸上亲一口。 但这使不得。 他只得策马离开些距离,绷着一张少年老成的脸:“不用。” 李爻看他不领情:“那你告诉我是谁家姑娘,我得知道往后要喝哪位姑娘的孙媳妇茶呀。” 景平越是躲他,他越是凑过来,最后避无可避,好好的一条官道,被挤到道边,只能忍着对方不自知的招惹和“调戏”闭口不言。 “哼,”李爻见他死猪不怕开水烫,终于直了身子,“不说我就不知道了?” 景平看他。 李爻得意一挑眉毛:“善缘灯都供在庙里了,我若想看,易如反掌。” 好家伙! 指不定哪天他头脑一热真的去看了,这事儿他绝对做得出来,并且能做得那群老少牛鼻子神不知、鬼不觉。 这么一想,景平头皮顿时发麻:“你……” 他眉头拧出个疙瘩,看李爻,说出个“你”字又卡壳了——你什么呢? 李爻歪头看他,笑得特别欠:“这么紧张干什么,太师叔跟你是同一个战壕里的兄弟,虽然我没给人说过媒,但没少听他们在我耳朵边念叨,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媒婆的四言八句我烂熟于心,不会把你的好事搅和黄了的,”他越说越得意,好像这是什么天大的能耐,“更何况,你若娶亲,相府便是你的底气。” 景平要爆炸了,强忍下一把捂了这人嘴的冲动,急道:“我才不要你做什么媒,你……你要是真的去看那盏供灯,我……我就……就……” 就了半天没想出有什么可要挟对方的,脸涨得发热,心知肚明自己的脸红得猪腰子似的,气苦“咳”了一声,夹马肚子,一溜烟往前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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