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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平一愣,先是略带审视地看李爻,见他不再咳血,气息平复不少,略放下心。 跟着,他才把李爻的话在脑袋里过了一遍,没回话,脸先要红,暗骂自己没出息,顶着张没表情的脸道:“方才不觉得,猛站起来确实是有些的,劳烦太师叔了。” 李爻笑了,居高向他伸手。 景平讷讷看他,心中忽起一念——神明俯身看到了他的虔诚。 他的英雄也终于回头看到了追随。 “来。”李爻轻声。 待手指相触,他用了个巧劲,景平那么大个小伙子,被他一拎上马,坐在身前。 李爻双手代缰,好像搂了景平。 他声线低缓地道:“走了。” 跟着,轻喝一声“驾——”马儿小跑起来。 景平说晕也不算是撒谎。 他现在恍如被李爻抱着,迷迷瞪瞪,腾云驾雾。 他忍不住想:太师叔不是说不喜欢男人吗?他对我这样纯是师徒情分吧,这便够了。 可他总归想多些贪恋,索性合了眼睛,似有似无地倚在李爻肩膀上。李爻肺气不畅,喘气声音比寻常时重很多,那一呼一吸响在景平耳边,听得他心疼、心焦又莫名心安。 李爻撑着精神往回赶,心口一阵阵发闷,肺里像有很多道钢针划拉。 人身体不好时,心里便会生出种交缠的、从前不大有的悲怜—— 小景平煞费苦心,可这毛病真的治得好吗? 他待我无论是师徒之情,又或有别的逾越情分,都是情真意切;他否认了喜欢,便是不打算对我有明言的奢求。 这破身子怕是撑不了几年了,我又何必挑破? 若他真想向我要个……旁的名分,我能给他么? 待到我走了,空留下他一个人孤孤单单,背着那样的名声,没人会护着他,实在太可怜了。 吹灯拔蜡之前,多纵着他些便是了。 难得糊涂。 李爻这么想,突然悲切地释然了,低头看景平一眼,任由了没有说话。 俩人都不怎么健全地回到驿馆时,李爻乍看上去比景平还硬朗些。他伤病在内,又习以为常,才能打眼看不出端倪。 而景平的软筋散算是彻底发作起来了。他上马时,有一半是借题发挥,下马则手软脚也软,险些扑进李爻怀里。 李爻知道他不是假装,一把接了人,弯腰抱起来,跨步进院。 景平万没想到“幸福”来得如此突然,念着对方身体也不怎么样,没往下挣扎,搂着对方脖子道:“太师叔放我下来,我……” “行了,”李爻打断他,“这是什么下三滥的药,你有数吗,怎么解?”他冷哼一声,“这就找那俩货要解药!” 王爷抱着人进院,留守的众人都出来了。 卫满首当其冲,远远的没看清李爻怀里是谁,心想,哪个姑娘这么大福气得王爷亲自抱回来,怕是好事将近。 闪念间又察觉不对——谁家姑娘这么大个子? 再一看…… 嚯!这不贺大夫吗! 他紧赶两步上前,关切道:“贺大夫受伤了?” 说着,该是怕李爻太累,伸手要接。 李爻稍一闪身,没让倒手,稳当抱着景平往房间去,同时道:“他中了软筋散,你和杨大人找抓回来的那对贼要解药,他们似是母子,缺胳膊断腿都无妨,别弄死了就行。” 卫满得令,赶快去了。 话冷冷的有股戾气,景平不禁抬头看他,正好撞上李爻垂眸,目色柔如春水,让景平心里荡了莲漪。 李爻进屋,轻轻把景平放在床上,缓一口气息,到水盆沾湿了手巾给他擦脸擦手,又倒水给他喝。景平现在身子松得手都握不紧了,喝水不能自理,得李爻这般照顾,高兴又自责。 “连累太师叔费心了。” “说什么呢?”李爻笑着白他一眼,“是我拿你当鱼饵,才闹成这样。只是万没想到,湘妃怒传到羯人手里了。” 事情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也不知为什么,他的身体对湘妃怒格外敏感。 “我觉得这事有点怪。”景平中气不足,显得更虚弱了。 李爻皱眉看他:“天大的事也容后再说,你合眼歇一会儿。” “你……你就让我说吧。”景平眼巴巴看他。 李爻心软了,在床边坐下,妥协道:“好,你说。” “依现在的情况看,咱们是互相套路了?” 这事的具体操作李爻并没让景平知道,景平寻着已知推测道:“松钗……先生,是避役司的人,蛰伏在信安城,搭上了春衫桂水阁的张不扬,而这张不扬其实是牵机处的探子,所以,松钗先生制造机会让他引我去看丝茶古道的灾地,让同是牵机处的同伴设计引我去茅屋,是……想要抓我……”景平缓了口气,“在他们亮出湘妃怒之前,这个逻辑乍看是通顺的,而后,他们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意在针对你。” 李爻点头:“你向来聪明。” “可……太师叔不觉得这里面有很多漏洞和矛盾吗?” 李爻也察觉事情里有很多细节诡异,还未来得及仔细罗列,便道:“你说来听听。” “咱们单说他们针对你这一点,就很不通。如果我是谋划者,便不会把袭击地点放在山间小院里,而是选个密不通风的地方,又或者是那爱坍塌的山道旁,如此,成功损了你的概率更高。咱们离开院子时,我一度担心他们还会有增援,但也没有……” 李爻:好么,幸亏不是你算计我啊。 但他不得不承认,景平说得很对。 “更甚,他们若是不用湘妃怒算计你,咱们便不知道这东西已经流入羯人之手,若有朝一日两军交战,骤然用在战场上,岂不比现在暴露收效好太多了?还有,如果羯人想要抓我,又为什么要多费一道手让我知道越王中饱私囊,难道他们还好心顺便帮咱们整顿朝纲吗?” 李爻一直垂着眼睛听景平说。 “我也没想通,”他沉吟道,“听说羯人上层分裂,或许人心难测,意见相左……” “他们真的是牵机处的人吗?”景平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李爻心思一凛:“什么意思?” “牵机处的死士不是会在臼齿钻洞么,为什么那些人的牙是完好的?” 他一语道出这个炸裂的猜测时,门被敲响了—— 小庞进来,拿着个小瓶子。 “呦呵,”李爻笑道,“卫将军效率可以啊,这是解药么?” “王……王……阿不……”小庞什么都好,就是结巴,越着急越结巴。 李爻让他逗乐了:“别急,一句一句说,还以为你骂我是王八呢。” 他私下平易,时常没溜儿,小庞也跟着笑了,缓平气息道:“王……王爷……不是卫将军,是……阿是……是松钗姑娘。” 更没头没尾了。 李爻好脾气也有点着急,好在又有人来:“王爷、贺大人,我进来了。” 是松钗来了。 很奇怪。 她和景平刚刚同在屋里,景平现在都快动不了了,她还是没事人一样。 松钗从小庞手里拿过小瓶:“这是我在西域机缘得到的药,贺大夫试试。” 经松钗叙述,她在西域有过一段奇遇,得到西域王室一种秘传之毒的解药。 那毒名“悲酥清风”(※),无色无味,闻之即中,内力越深,中毒越深。 这回的毒气,虽然与那悲酥清风不尽相同,原理却似是差不多。 景平心道:看来真亏了我自封穴道。但松钗先生为何半点事都没有,她气息凝聚,半点不散,不似是没有内力之人。 松钗见他面露疑色,笑道:“我的状况比较复杂,往后若得空,再说予你听。”她将小瓶子拿到景平面前,拔开盖子凑到他鼻尖下。 景平知道有些解药不需口服,遂深吸一口气。 …… 我滴个天妈嘞! 这一鼻子下去,景平仿佛一脑袋扎进陈坛粪坑,且那坑里还混合了酸馊之气。 他抬手掐鼻子,眼看脸绿,是要吐了。 就连李爻都从一旁蹦起来躲好远,骂道:“这是解药吗?这是毒药吧!” 话音落,见松钗眉眼含笑,看着二人——景平在不经意间好了很多。 那股直冲顶梁门的臭气似乎把他身上的酸酥之感一锤子敲破,现在他只觉得无力,已经没有拎不起个儿的瘫软之感了。 李爻见之放心,笑着柔声对景平道:“那你再歇会儿,我去会会那俩货。” 天气还冷,李爻回自己房间换了身衣裳。 一身暗灰色袍子,袍角卷了金线,外氅领口一圈风毛,衬得他肤色发惨,但他自带着股世家公子的矜贵,穿战甲时能掩去,换上贵士衣裳,顿时全显露出来了。 驿馆是个六进院子,李爻和景平住在第三进,那俩牵机处的探子被带去了六进院的空屋。 屋门口,内侍庭和避役司都有人在,见他来了纷纷行礼。 “怎么样?” 一个避役道:“院子周围埋伏了二十五人,全部当场被俘,只是有三人自裁了,春衫桂水阁那边有兄弟盯着,只待您下令收网。” “里面审得如何?” 避役摇头道:“属下在门外听着,似是不大顺利。” 李爻推门而入。 屋里,汉子和老妪被捆着,卫满正在要解药。 但他是铁骨铮铮的将军,刑讯之事过于磊落了,将那汉子抽了一顿鞭子,全无收效,自己反而气得要死。 杨徐在边上看着,似笑不笑也不插嘴。 李爻看就明白了,这俩货八成是打了什么赌,正逗闷子呢。 但他现在没心情耗了。 进门止住众人行礼,径直向那老妪去了:“阿婆好手段,本王差点交代在你手上了。” 老妪一脸凶相,见李爻好好的,耷拉的眼角抽了抽,她脸上被松钗整出好些伤,头发乱了,顶着张六月遭霜的黄瓜脸,很是丧气。 她不说话。 李爻冷冷一笑:“本王好歹是郡王,一国右相,若过于苛待老妇,传出去不好听,”他目光看向那汉子,“待他就不一样了。想来母子连心,母债子偿也是应该。这样吧……我问你问题,你答得好便罢,答不好,我断他左脚,再不好,我断他右脚,反正他就算没了双脚,也可以跟你一样,装一双会爆炸的木头脚。” 老妪脸上横筋暴跳,骂道:“你卑鄙!果然是叛徒的孙子。” 李爻哂笑:“准备好了么,我要问了。” 汉子突然叫道:“老太婆你别听他的,我不会疼的,咱们落在他手上注定没得好死!” 李爻无奈地想:得吧,我倒成恶人了。 他从那汉子的话里听出些言外之意——他不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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