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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副将得令,将常怀从地上薅起来,结结实实绑在马背上。 常怀在这极致屈辱的时刻,看清了将领战盔下的真容。他有一张年轻的脸,厚重的盔壁和装饰让他的大片面容藏在影子里,那双眼仁冒着摄人心魄的光芒——阴毒、算计又似乎带有睿智。 将领看着常怀,眸色平和:“死不过是逃避,常将军莫要做懦夫才好,”跟着,他对常怀的战马道,“带你主人回去吧。” 刀背在马屁股上一磕,马儿驮着人,往鄯庸关去了。 李爻得知常怀私自带人出城时,敌军吹响了攻城号。 开战便即焦灼,李爻暗骂一声“混账”,不知是不是被气的,连番咳嗽起来。 他得坐镇军中,分不出精力去管常怀,只得派斥候快马去追,盼着能以军令将他拦下。 结果还是晚了。 这一仗,敌军声势浩大,却似夏日里的疾风暴雨,激猛一阵便又过去了。 敌军鸣金收兵时,斥候正好接到那已经动弹不得的常怀回营地。 是算计好了的。 战后,军医忙碌。 常怀没有生命危险,被搭进军帐里挺尸等着。他双目暴睁欲裂,不住地喘粗气。 他想得到被俘的百姓和兄弟们即将面临的惨境,恨不能亲下十八层地狱,将酷刑通通受一遍,只要能换回他们就行。 可现实残酷,不会依着恒心和愤恨变化。他身为引祸之人平安躺在这里,无能为力,甚至连手都抬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常怀余光感觉帐帘翻动了一下,军靴踏地的干脆响声和战甲鳞片的轻晃声紧跟着传来——来了位将军。 是李爻淡着表情,行至近前。 王爷站在榻前看常怀片刻,扬声向帐外道:“昭之来了没有?” 花信风应声进帐。 军医实在忙不过来,花长史便被李爻拉来充数了。 他给常怀诊脉,片刻道:“是强效的麻药,没有毒,我开一副药,喝下去缓缓便会好了。” 李爻问常怀道:“常将军可以说话吗?” 常怀从嗓子里含混地挤出“可以”二字。 “好,袭击常将军的将领是谁,说什么了?”李爻声音依旧很淡,不知为何嗓子有点哑。 常怀从他的语调中听不出喜怒,没有苛责,只问事实。 这便是一军统帅的气度么? 常怀做不到,他咬牙切齿地将耻辱与威胁转述了一遍,最后道:“他戴着牛头盔,很年轻。” 花信风沉吟:“头盔上有两只牛角吗?”他向李爻道,“搁古视牦牛为神使,寻常将领是不能如此装扮的,那人怕是王族。” “听说帅位上坐的是二王子,他们那乌漆嘛遭的军旗上也不知画了什么鬼符,交战多次,一直未见主帅踪影,我还以为是谣传,看来便是了。” 李爻说完转身往营外走,快出帐子时声音又飘回来,是给常怀护军的一句嘱咐:“照顾好常将军,一时失算切莫想不开。” 李爻出了军帐,呼出一口气。 天快黑了,沉闷得很。 现在是春季,气压和潮气却压得他心口憋闷。 到鄯州边境二十多天了,都城调派援军的消息一直没来。 李爻不心焦是不可能的,他能耐再大,也是寻常人,一次次创造军中神话,是一次次豁出命去的结果。 而将军百战死。 谁知道哪次便是神话的终结了。 他仰头看了一眼半颗星星都没有的天,突然念着景平——也不知他在做什么,与周边友国的买卖做得如何了。 他抬手按在胸前,隔着战甲捂住景平偷偷留给他的字条,有点期盼景平真的会来,又念着他最好别来。 李爻自己都不知道,他眸色柔和了许多。 “挂着景平么?”花信风突然问。 李爻笑了笑没说话:我的心思居然这么容易被看透了么? 也不奇怪,毕竟这世间能得他这般牵挂,只景平一个了。 他往城垛上看,兵力悬殊,驻军轻伤不下火线,很多将士们草草包扎过的伤处还渗着血,人依旧精气神硬挺。 李爻身为将领,被这生生不息的军魂振奋了心思:如今尚未到绝境,多愁善感个屁! 即便真到绝境,不是早做好打算了么——敌军想过鄯庸关,除非踏着我的尸体! 决议已定,他心里松快了些。 “统帅,”黄骁满营寻他和花信风,终于找着人了,快步过来见礼,“有三位医官殉国,城里调来的大夫处理刀枪伤手生,需得请花长史帮衬一二。” 李爻一皱眉,他本打算让花信风去延展两方防线,避免敌军侧位突袭,可眼下金石之伤也棘手,不能再减员了。 两相权重一时迟疑。 如今军中能称将领的,常健重病、常怀中了麻药、黄骁在统筹各处,其余分营统领,李爻不知根知底,便难得善用。 他正想让花信风和黄骁举贤不避亲,推举一人去看顾防线,便又有哨位来报:“统帅,内城方向来了小队江湖人,为首的是位白胖老人,自称姓萧,说得知边关告急,略通药石,是来帮衬的,您看……” 李爻心思一动——莫非是萧百兴带人来了? 他那一心避世的师兄怎么会允许萧百兴带人来增援? “啊,”哨位又补充道,“那萧先生说是受了贺大人的托付赶来的。” - 萧百兴带来的人都通医术,处理金石外伤顺手得很。 定边军得了这般助力,战力稳定下来。 军务、医务皆忙,李爻跟萧百兴得以说上几句话时,天已经快亮时了。 “代掌门率同门前来支援,李爻代境内百姓谢过大义。” 李爻言罢,向一众同门端正行一军礼。 他身后的亲卫和护军小队见主帅行礼,一并端姿躬身。 军仪威严,敬意凛肃人心。 萧百兴赶快将李爻扶起来:“师叔言重了,帮得上忙我等便不算白来。” 李爻摘下帅盔,递给小庞,露出几分说不清的笑意:“你师父那老……咳,”他顺嘴想说“老不死的”,又觉得人多不合适,把自己呛了一下,“他还闭关给自己挖坟呢?他知道你来,怕要气得直接升天了。” 也没比叫人家“老不死的”客气。 萧百兴早知道他这狗嘴里没象牙,礼貌性地扯起丝笑意,叹气道:“师父确实不知,我带人来纯是看贺家的面子,也念同门之谊,帮衬师叔一二。” 李爻差异,问道:“代掌门居然和景平这么投缘?” 萧百兴一双被胖脸挤没了的眼睛在李爻脸上转了两圈,拉着他远离开众人,低声问:“小景平一直没同你说,他求我师父医你毒伤的事?” 李爻惊骇。 萧百兴皱眉撇嘴,暗骂景平这痴情小子把肉埋在饭里。 他私心觉得景平对李爻的情太深沉可贵,现下也不管景平九曲十八弯的小心思了,直接将他上山跪在雨里求医的事说给李爻听了。 “抛开世俗礼法,我敬他心思至纯,乐于与他结交,前两日他亲自回师门求援,我便来帮你了,”萧百兴顿了顿,决定好人做到底,压低声音道,“他在我面前承认对你……”他“嘿嘿”坏笑了笑,不用说已知是何意,“他告诉你了吗?你怎么想的?我看你遂了他得了,太难得。” 景平求医的整件事李爻不知道。 如今骤闻,心间似融起一团火,炽烈且温暖,烧得他一把心思焦灼,烘得他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他晃眼看萧百兴,见这老白胖子满脸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彻底不想跟他掰扯儿女情长了。 他秉持端正清了清嗓子:“代掌门师侄是要开姻缘庙,给派里创收么?” 萧百兴人老不吃他这套,笑眯眯地看他:“师叔岔话题做什么,莫不是要来做香客?同门一场,我给你打折。” 李爻:…… 两军阵前,李爻为主帅不该有过多的情牵意结,依旧被景平扰得心头又痛又暖。 他有一瞬的念想盼能化一只鹰,千万里转眼即至,飞去景平身边,不管前线的糟乱事。 而然后呢? 之后他能怎样? 给景平余生相伴? 又对得起苦守边关的将士们吗? 李爻一笑,将不着边际的妄想扔开十万八千里,恢复了一军统帅的正常模样,向萧百兴正色道:“战事当前,劳代掌门和诸位同门费心。” 说完,半字不提私情,转身走了。 萧百兴知道自己一番话,李爻听进去了,不禁感叹他年纪轻轻身居高位的气度——柔肠百转千回,终归是要被如磐石的坚韧压在外人难以窥见的地方。 李爻往中军帐去,向花信风道:“敌军两日内必大举来犯……” 他话没说完轻咳起来。 咳嗽声眨眼功夫被晨风吹去不知何处。 花信风关切道:“你怎么样,景平调出新药了吗?” 刚才李爻和萧百兴说话时,花信风没在,殊不知一个问题稳撞枪口。 李爻甩了花信风一眼。 这俩人十多年的交情,没大没小惯了,花信风少有地被李爻一眼看得心底发毛。 一缩脖子,起了满后背白毛汗。 “你们师徒二人可以啊,”李爻嗔笑,“合伙为了我好,瞒得我严丝合缝。” 花信风不傻,见师兄来,便知道他当初给景平指的“回师门求医”这条羊肠小路瞒不住了,索性腰杆一挺,理直气壮:“总好过让他胡查乱摸,摸到要掉脑袋的真相不自知。” 李爻一噎,花信风的顾虑确实存在。 花信风少见他吃瘪,有心笑一个,转念又觉得小师叔也不容易,对景平的欺瞒用心良苦,这事左右都有理,反而变成无处说理。 终归只是叹了口气。 谁知,他一口气没叹出李爻的反应,倒把烽火台上的哨位叹醒了神。 一时间军号长鸣——敌军来犯! 天色不甚明朗,搁古军趁夜架着火把明晃晃地来了,大张旗鼓、浩浩荡荡。 少说有十万之多。 比预想中来得还快。 “全军备战!”李爻吩咐一句,整甲戴盔,转身上城。 他一路走过,见箭台、炮口处有条无紊,沉下心思,一步一个脚印,上至石台基最高处。 两军对垒。 李爻借千里镜,见对方中军位是个尚未见过的人,如常怀所言,戴着牛头帅盔。 日出东方,阳光斜向打来,打得那沉重的头盔下恍如一片虚无。 再细看,李爻揪心了——敌军左前锋位置,绑着一排俘虏。 男女老幼百姓,还有百名骑士。众人皆被五花大绑,除甲摘盔,压着跪在阵前。 敌军主帅知道李爻在看,抽出腰刀向他一指,打手势示意身边斥候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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