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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苦笑了下:“这是草民年幼时戴上的,范大人若是想要,草民只有断腕以示诚意了。” 范洪一听赶快摆手:“哎哟,这可使不得使不得,本官看它不宽松,以为是个活口的,却原来不是。” 来言去语间,几人到了府衙门口。范洪招呼身后小厮:“李先生喝了酒,你送他回去,到了之后若是先生乐意让你留宿,你留下便是。” 那小厮正是刚才席上帮李爻布菜的好看少年。 范洪凑近李爻身侧,低声道:“他身子干净,没人碰过。” 从前朝开始,有钱人家公子身边惯是爱带着小厮。跟着读书公子的叫书童,跟着习武少爷的名小侍,很多小厮年少青稚,其实是主子的娈童,带出去伺候方便,也不用担心有孕。 刚刚李爻就看出来了,买镯子、送小厮,范大人是变着法儿向他“道谢”,坐地起价,就地还钱,多得是官场不入流的道道。 李爻谢绝的话未出口,景平揉身贴过来了,搀着李爻手臂,正色道:“小民会好好护送先生的,大人不必费心。” 李爻呆愣一瞬,随即向范洪颇有深意地笑道:“景平说得是,大人的好意草民心领了。” 范洪回给他一个会意的表情:“如此,便有劳景小兄弟,二位小心慢行。” 他站在大门口,半点官架子没有,目送二人转过街角,才招呼众人一同回去了。 李爻喝了酒,趁着月色在坊市溜达,目光扫过沿途没打样的店铺,看食色酒香,千灯照碧云,却不知万家灯火繁华背后,有没有个被人掏空的大窟窿。 李爻想查范大人的底,再一转念:我管这些做什么…… 景平压后半个身位跟着李爻。 兀地起了阵秋风,他给吹得打了个颤。一早,李爻吩咐孙伯给他备厚衣裳,那老人家怕孩子冻着,即刻跑去成衣铺子给他买了两套回来,他现在身上套着夹棉的长褂,按理说是不该冷的。 他正揣手,眼前光影一晃,李爻张开披风裹了他:“毒没清呢,身子弱,是我疏忽了,咱们快点走吧。” 李爻身上的香气混了很淡的酒气,让没喝酒的孩子脑袋晕乎,景平恍惚感受到对方手掌的温度,挡开寒风,正透过长褂暖了他的肩膀。 “你杀过人?”李爻问。 景平回神,不知李爻为何有此判断,他抬头看人,对方却没看他。 “杀过,一个蛮子。” 李爻这才看他,目光很淡,也很幽静。 景平看不懂,问:“你生气了吗?” “嗯?”李爻嘴角弯出抹淡笑,“生你的气吗?你重点抓得很准,以对方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去要挟,才有效果,往后若能不争一时意气就更好了。” 景平垂了眼睛,若有所思,李爻也就不再说话。 快出城门时,景平突然低声道:“曾经因为我在暗器上涂痒粉,就有人说我恶毒,谁不想光明磊落呢,但比起磊落,我更想活下去。那时候我就想明白了,很多时候遇事必得有取舍。好比刚才我既不想吃人肉,也不想求你向风大人说情,我已经连累你卷进是非了,不能再让你为我得罪太守,所以他要是怪罪,我会承担的……” 是了,谁不想光明磊落呢?在这一瞬间,李爻突然觉得眼前这孩子或许没有自己想得那般简单。 他假嗔刮了一下景平鼻子,笑道:“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这小孩,心思忒重,我既带你去,在范大人眼里你我便是一体,若想加罪,总会找到理由的,”他搂着景平的手略紧了些,“好了,回家睡觉去,后面的事情你甭操心。” 景平单着一只眼睛眨了眨,一时不喜欢对方再次拿自己当小孩哄,又一时觉得温暖,片刻换话题问:“你明明没喝多,他为何要让个小厮留在你身边,是为了盯着你什么时候给他办事吗?” 李爻:…… 这孩子脑回路深沉又单纯。 李爻寻思,还是别拿大人那些污糟事儿染了他:“今儿个话这么多,不如给我讲讲,你是怎么杀了个蛮子的?” 二人闲话出城,风变得硬了。 李爻那毛病冲风咳嗽,便摸出药来要吃。 “平咳必是镇静药物,吃多了对身体没好处,你吃药都快当饭了。”景平道。 李爻手一顿,居然真的把药瓶收回去了。 景平拉起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帮他压住止咳的穴位。 一摸之下,李爻的指尖凉凉的,手腕上的镯子也又冷又硬地压着腕骨。 景平想:原来刚刚觉得他手暖是错觉。这镯子戴着定然很不舒服,他不摘下来,大概是家里很重要的人送给他的…… 回到小院,时间挺晚了。 景平一番梳洗,自行换完脸上手上的伤药,见李爻那屋灯烛都熄了。 他也吹灯躺下,可翻来覆去,烙饼到月上中天依旧没睡着。 李先生让我甭操心,明天他是要跟花大人说缨姝的事情吗? 缨姝到底为什么紧追着我不放? 景平越想越清醒,最后干脆一轱辘翻起来,换了身墨色衣裳,闪身出门去了。
第010章 听话 景平摸着良心,觉得自己没有托大。 他功夫不太高,但他刚才默默观察府衙里下人和侍卫的步伐,觉得那些人还不如他呢,他不想作祸,只想问缨姝几句话。 万一出了事,单论跑路不成问题。 修竹城大门每到丑时下钥,寅时三刻开启,景平算计时间,如果顺利,他能在下钥前了事,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回小院睡觉;若是来不及,寻个避风地方窝一夜,第二日城门一开立刻赶回来。 打定主意不再犹豫。 景平悄悄离开小院,提气疾跑,进城直奔太守府。 晚宴结束时,少年就生了此等“贼心”。他借口如厕,在府里转了一圈,土包子进城似的跟领路小厮闲扯,惹得小厮优越感十足,直接透露了范大人卧房的位置。 景平未经人事,但对男女之事隐约有个概念。他年幼遭劫,最初姨婆带他寻了小村子落脚。邻居是对新婚小夫妻。那屋每到入夜时,动静便不小,他问姨婆为什么那姐姐每晚要哭,是不是哥哥欺负她。 姨婆皱眉语塞,憋了好一会儿,告诉他说哥哥特别喜欢姐姐,所以每晚给她讲动听的故事,她那是感动的。 当时,景平就觉得姨婆骗他,可到底怎么个骗法,他说不出。 后来,颠沛辗转,他住过很多地方,少年人居无定所,没有同龄伙伴,最爱的便是去茶馆听故事,有次听到先生讲洞房花烛“纵婴婴之声,每闻气促”,傻小子突然开窍了。 景平身子还虚,一路疾行,跑出一层虚汗,他隐在太守府院墙边的阴影里寻思:若是范大人一直把缨姝圈在房里怎么办? 可来都来了,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院墙极高。 景平左右看过无人,退后助跑,在墙壁借力一蹬,扒墙头把自己吊上去,利用腰腹力量一荡,落在墙边矮屋房顶上。 布鞋底磕到房瓦“咔哒”一声轻响。 景平心里一哆嗦,立刻猫腰,窝了片刻,确定没人发现,后背炸起的白毛汗才渐缓。 他顺着房顶往太守卧房方向去。无奈建筑经年日久,房瓦松动,稍不留神就磕出响动。 景平只得像探地雷似的,每步都小心谨慎,同时感叹:书到用时方恨少,功夫也一样。 好在太守府不算很大,景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摸到目的地,没费太久功夫。 他居高一瞥,见侧屋檐廊下有值夜小厮,正倚着廊柱冲盹呢。 夜晚清寂,四周静悄悄的。 景平敢上房,却不敢揭瓦,只得伏低身子,把耳朵紧贴在房顶。 屋里有人说话,是范太守。 他很急躁:“本官这般维护你,你还是想着死吗!” 之后,好半天再没动静。 景平心说:是吵架吗,怎么没音儿了? 屋里,范洪的忍耐到了极限,声音陡然拔高,喝道:“说话啊!本官喜欢你,你就这么回报我?!”话到这,一阵碎响,夹杂着缨姝一声闷哼,像是吃了痛。 约么是范洪行径粗鲁,美人缓一口气,语调平静地怼道:“那小兄弟没说错,大人喜欢我的皮相又气愤被我骗了,处心积虑想留我,不过是为了让我顺服,你好出了心中恶气。” 范洪愣了,片刻才嗤笑一声:“是又如何?在我身边总好过去都城邺阳受剐,你今日用刀削活人皮肉时,心里怕吗?想没想过,这样的事情不日就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到时候你不仅疼,而且身上每一寸地方都会被市井俗民看了去,变成他们淫想的对象。” 话音戛然,“咚”一声轻响,缨姝低声惊呼。 范洪阴笑着咬牙切齿道:“不是想死吗,不如死在我手上……” 景平惊了——这话还没问清楚呢,缨姝可别被弄死了。 他情急想抽开瓦片看情况,可稍微一动,瓦缝里夹的灰就扑簌簌往屋里落。景平小心翼翼,对几张瓦片如临大敌,费了老鼻子劲,房瓦没捣鼓下来,自己先闹出一脑门子汗。 “好啊,半夜不睡觉,跑来偷人家房瓦?” 身后倏忽有人幽幽地念叨,把景平吓了一跳。 景平脸上的布帛确实阻碍视线。但他耳朵可没塞棉花。这人何时来的、站了多久,他竟毫无察觉…… 跟个鬼似的。 好在他一瞬间就认出了“鬼”的声线和气息。 景平扭脸看人,压着嗓子问:“你……李先生,你怎么来了?” 月光下,李爻披着深灰发黑的披风,极大的帽兜遮了他满头扎眼的白。披风下,一袭天青色长袍,就是晚上赴宴穿的那件。 李爻没好脸地瞥了景平一眼,低声嗔道:“我看你这小孩胆儿忒肥,欠揍。” 刚才,李爻确实回屋就睡了,一觉醒了,惦记景平余毒未清,偷偷到他屋里看一眼。结果第一眼床上没人,两眼三眼瞅下来,床下、衣柜、茅厕里,哪儿都没人!李爻站屋里运气,拿脚指头想都知道这倒霉孩子跑哪儿去了,赶快追来,正见他在房上做贼。 当真是初生牛犊,作得一手好死。 景平见李爻脸色不好看,一缩脖子没说话,准备继续挨训。 下一刻,李爻却在他身边蹲下了,抽手把房瓦揭下一片,轻而易举且大大咧咧。 然后毫不客气地往屋里张望。 景平也扒头看,刚隐约看见个影儿,李爻毫无预兆地把他往怀里一扯,捂了眼。 景平莫名其妙,张嘴要问,嘴也被李爻捂住:“嘘,辣眼睛,你别看。” 吐息扫着景平耳鬓碎发,有点痒。 李爻话音落,在少年腰间一拍,单手抄住他腰身往后带,顷刻腾空,倒向往院外飘去,几个起落,轻如鸿毛,带着景平落在院外大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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