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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卷起自己的袖口,随着官服粗陋布料一寸寸上移,一道道新旧不一的疤痕展露在空气中。“不能同生,杀了你,便可随他们同死。” 无人知晓花朝虽是个军医,但是却最怕疼。他在别人身上可以破肚缝肠,但对自己,哪怕擦破一点皮也不愿意。以往要没有军务在身,他总是要穿最好看的衣裳,爱惜自己的发肤胜于父母。 而自从知道了这个消息,他夜夜难眠,只要闭上眼睛就是那一张张熟悉的笑脸,孟春、清秋、槐序……还有他的妹妹——桃月。 “杀我不急。”陆潇年从那伤痕累累的手臂上收回视线,淡淡开口道,“你的任务还没结束,待你向我交了差,我便可将命交于你。” “你要我潜在九皇子身边获取他的信任,这我做到了。”杨静山将情绪迅速敛起,整理好衣袖。 “那另一件事呢?他的心疾,你可医好了?” “原本快医好了……”杨静山忽然沉默。 别的皇上可能是演出来的,但那一脚绝对不虚。这一脚让他这五年来在祁岁桉身上下的功夫几乎废了一半。 从杨静山略带沮丧的神情,陆潇年似乎已经猜到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微微抿唇道,“嗯,这便对了。他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欺君,总是要拿点什么来换的。” 而后,他目光掠过杨静山脚下的医箱,声音沉静地不像一个生死未卜的死囚,“你回去吧。” 杨静山目露诧异,随后听到陆潇年说,“就说我要见他,不肯医治、一心寻死才将你打伤了。” 从那张时隔五年已经颇为陌生的脸上,杨静山看不出半分这人的目的。他还记得以前他的喜怒总会一眼被他看出,所以他在他面前也从不拘束,散漫地甚至不像手下,倒更像是兄弟。 而今,他觉得面前这个人非常遥远。像一座隐在天边云雾间的远山,他看不透,也无法再信任他,更别谈回到兄弟。 至于他对祁岁桉究竟还有没当年的心思,他不愿也不敢问。因为不知为何每每提到“他”这个字,他总觉得陆潇年毫无波澜的神情下隐藏着些什么。 所以他折衷地回拒,“他的膝盖目前还动不了。”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真是衷心护主啊,看来五年真的改变了甚多。”陆潇年语气霎时冷了下来,带着周身的空气都有些凝滞。“你是不是忘了,究竟谁是你的主人。” “是谁将你和你妹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是谁将你们带回陆家,又是谁替你报了仇。” 杨静山开始混身剧烈颤抖起来,而陆潇年的声音还在继续,“你的命是陆家续的,二叔和我爹都不在了,你的命就是我的。” “让他来见我,膝盖痛,爬来也可以。” 杨静山咬咬牙,抱着自己的臂膀,拎起医箱转头走出去。 几步后,他还是顿下了脚步。他停了半刻,没有回头:“你现在还不能杀他。” 这府上看似清冷,其实四周埋伏着各方高手。而祁岁桉也已不是五年前孑然一身被赶出京城的那个落魄皇子了。 陆潇年忽然大笑,“杀他?”铁链被带动得哗啦作响。猝然间笑声停了,铁链也不再发出任何响动。 杨静山猛地回头,浑身僵住。 【作者有话说】 这章还是就断在这里吧,欠的几百字下周补回来。(私密马喽塞)
第0009章 偷梁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埃,而此刻的陆潇年像一只蛰伏在黑暗尘埃中的野兽,脸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却令人不寒而栗。 杨静山被这种他身上忽然散发出的熟悉的气势震慑住了。 那是对猎物不加掩饰的渴望,杨静山不止一次地见识过,那是他们战场上面对强敌时头狼身上独有的,往往会令对面的猎物簌簌发抖或望风而逃。 一丝异样掠过心头。 陆潇年,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像是看出他的疑惑,陆潇年幽幽开口道,“你精心养护他这么多年,我怎么舍得杀他。何况是你们把我从昭狱里救出来,是我陆潇年的恩人。人怎么可以忘恩负义呢,你说是不是?” 上扬的语调像在杨静山身上抽了一记猛鞭,以前的陆潇年从来不会把这些挂在嘴边,更不会以恩要挟,因此才会致使他一直以来都认为陆潇年和他之间是平等、友爱的兄弟关系。 是什么让陆潇年变成了如今这样?还是其实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在僭越? 杨静山绝望而沉默地收回视线,托着手臂一步步离开。 密室回归了隔绝人世的寂静。在这里听不到地面上的任何声音,看似像一个正常居所,但这里其实比昭狱还可怕。昭狱至少见得到人,听得到活物的声音,而这里除了漫无边沿的寂静之外,一无所有。 环顾四周,陆潇年发现墙面上还有一些被废弃的铁索,眼底漫过一丝冰冷。他想知道祁岁桉费了这么大劲,冒这么大险把他换个地方关着,图什么。 在暗无天日的昭狱已经习惯了用身体感知时间,约莫过去半个时辰后,密室外响起脚步声。陆潇年微微勾唇,静静等待着。 虽然知道祁岁桉当然不会爬着来,但陆潇年看到他时还是吃了一惊。 他是被侍卫抱进来的。 侍卫恭敬地将他放在被擦净的木方凳上,一身白玉锦缎中衣,外面只披了件黛青宽袍,他松开侍卫的手臂时头发也半散下来,一半擦过侍卫的侧颈,一半洒落在肩上,露出的双肩平直且削薄。 陆潇年的视线向下逡巡,发现祁岁桉膝盖处那薄薄的一层布料之下隐约透出乌青。想必这位不肯受一点苦的皇子走到哪里都是靠人抱上抱下的。 等他坐定,侍卫们又抬进来一口大箱子。 还未等他开口,便听到祁岁桉略带轻蔑的语调,“听闻将军一心寻死?” 陆潇年神情冷肃,“看到殿下为我受了这么重的伤,现在又不想了。” “那便好。陆将军这么急着见我,想问什么就问吧。” 见他这么直接,陆潇年也不再拐弯抹角,“所以殿下是因为有些话终究是不方便在昭狱问,才费尽心机把我救出来的吗?” “费尽心机谈不上,只是有人要杀你顺便栽赃我,我付出点代价的举手之劳罢了。”祁岁桉说着拽了拽衣袍,遮住自己的膝头,阻隔了那道晦暗不明的视线。 “殿下过谦了。” 虽然陆潇年一直处于昏迷,整个过程他并不清楚祁岁桉是如何操作,但通过结果来看,这手段相当了得。要把一个昭狱里的死囚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偷运出皇城,可见祁岁桉如今在宫里的势力也不容小觑了。 “殿下究竟为何如此?” 这个问题从在昭狱里第一次见他陆潇年就在问,只是当时身边遍布眼线,祁岁桉不可能回答。 他拿出自己的诚意,希望陆潇年也能拿出他的。于是,他直截了当道,“想请陆将军帮我找一个人。一个凌云阁。” 当今时局,能把这三个字说出口便是需要一番勇气的。 头微微后仰几分,陆潇年盯着祁岁桉的脸看了很久。“凌云阁成千上万,是哪一个?” 祁岁桉低头整理袖口,“阁主,凌霄。”没等陆潇年追问,祁岁桉抬眸补了一句,“真的那个。” 在所有皇子里祁岁桉一直自认为自己是怪癖最少的那个。最难忍受之事不过三件事:阴冷黑暗的地方、见不想见的人、讲废话。这三样,眼前占全了。 所以他能省则省,能简则简。 “什么叫真的那个?”陆潇年装糊涂。 祁岁桉像是早就料到会如此般轻轻叹了口气,突然起身。“我以为我够坦诚,就能换来陆将军的坦诚。” 祁岁桉转身抬步就要走。 “等等,”陆潇年闻言也不恼怒,拽过手腕上的铁链,像盘珠串一样把玩着,“殿下怎知安邑郡地牢里的凌霄是假货?” 按耐下烦躁,祁岁桉拿出对待乐安的耐性来,缓了口气道,“这就要问你了,那个倒卖舆图的凌霄既然已经从匈奴和陆家手中都得到了银子,促成了这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为何要回来自首?难道是半夜想起死了的三千百姓忽然良心泛滥坐卧难安?我想不通。” “殿下是说,那个凌霄是假的,是我自己安排了个假货指认我自己?” 陆潇年脸上的认真表情像是问了个世间最荒谬的问题,认真到一时竟让祁岁桉产生了一点动摇。 “你当真不知?”祁岁桉凝眸望着他,想从他脸上分辨哪句真哪句假。“这假货不是你安排来拖延时间转移视线的吗?” “我生死一条命如今都捏在殿下手里,我有什么说谎的必要吗?” “那你可认得凌霄?” “我若说认得,殿下会否将此当成我与凌云阁串通的罪证?”陆潇年依然不松口,十分谨慎。 但凡认识阁主凌霄的,必然跟凌云阁有大买卖。 祁岁桉闻言轻笑了一声,听上去颇有几分无奈。看来他是真当自己是来审案的了。他们虽不相熟,但陆潇年有一句没说错,什么为了家国大义的话,他自己说出来都不信。百姓也好,陆家军也罢,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好追究的。 他现在要找到那个蒙面人,确认他是死了还是活着。若真还活着,这事情就有点棘手了,祁礼那边对他还虎视眈眈,就等着抓到他与凌云阁串通的罪证。 而他只有十日的时间。饶是杨静山的易容术再厉害,也怕瞒不过肖炳权这常年与暗桩、刺客打交道的恶鬼。只要仔细查,很快就会露出破绽的。 于是祁岁桉从怀里掏出封信递给陆潇年,这是他方才刚刚飞鸽收到的。 陆潇年面露狐疑地接过,展开看到了一副画像。 “这是我派人从安邑地牢里画的,光凭我能把手伸进边郡地牢,告到父皇那就足够把我押入宗正寺的。我现在把它交给你,你愿意帮就帮,若不愿,这东西你妥善留着便可。” 嗤笑一声,那画像陆潇年都没有再看第二眼,只端过床头的烛台,将纸放在烛火上点着了。 “就算我出得去,这画像我能递到谁手里。” 未燃尽的一小块灰烬带着点火星飘飘摇摇,最后在两人之间彻底灭了个干净。 陆潇年把烛台放回去,“我可以知道殿下为何要找凌霄么?” 祁岁桉掀起眼皮冷冷看了他一眼,威胁意味十足,“果然是认识的……” “殿下这就没意思了,”陆潇年抬手打断他,“前脚要我帮着认人,后脚又准备拿我,世上岂有这么求人的?” 祁岁桉淡淡一笑,”好,一码归一码。陆将军既然肯帮我,那国事我先不提。先让陆将军把这份人情还上,我们再谈别的。” “人我会帮你找,但是……”陆潇年晃了晃手腕上的铁链,哗啦哗啦地响声在密室里传出回声,格外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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