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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鹿自嘲地牵了牵嘴角,说“到此为止”的是自己,大半夜烦恼得睡不着觉的也是自己。 他不是什么重欲的人,甘居人下的处境也不允许林鹿对皇子生出不该有的绮念——即使他并不知道纪修予对此态度如何,但他不敢以沈行舟的安危作赌注。 纪修予要真想对付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恐怕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与其黏黏糊糊地纠缠不清,不如一开始就划清界限。 可林鹿明知这一道理,却还是眼神微动,探出手来抚上宫墙,想的却是握住沈行舟的腰时,那细腻的触感,和坚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不得不承认,摸起来手感极佳。 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清爽夜风吹散了那些不必要的悸动,林鹿撤回手掌,隐在披风下收紧成拳。 只是,这具初尝人事的身子替林鹿将那一刻的欢愉铭刻牢记,无论如何都难以忘却,他能做的唯有勉强压在心底。 不知不觉,林鹿走出很远,待回过神时周围场景变得有些陌生。 御花园一隅。 林鹿看着不远处漆黑一片的湖面,辨出对侧即是五年前沈行舟被其他皇子推下水的地方。 那时两人之间尚且朦胧,如今竟已然有了肌肤之实。 五年光景,御花园历经多次修葺增建,现下看来,确实透着股子物是人非的意味。 林鹿没提灯笼,好在今夜月色甚明,石子路旁也设有石灯柱,让人足以看清脚下、夜兴游园。 湖边风起,林鹿拢了拢身上披风,沿路朝更深处走去。 “……扎……该死……老……” 转过一道弯,林鹿恍见湖畔坡下隐有火光,还伴随着嘁嘁咕咕的人声。 大半夜鬼鬼祟祟,会是什么人? 林鹿犹豫一下,还是提步往那走去。 “……扎死你、扎死你!该死的老东西,叫你欺负我、叫你欺负我……” 湖石后的草地上斜放着一盏提灯,微弱灯光照亮了一个蹲在地上的窈窕背影。 “你是谁?”林鹿蓦然出声,诘问道:“在这做什么?” 那人吓得短暂地“啊”了一声,浑身猛地一抖,似乎还有甚么对象脱手而出。 “你你你你这人走路怎么没声儿啊?”仓幼羚腿一软坐在地上,忙不迭回身向后蹭了几步,直把掉在地上的东西往身后藏,“我我我…本宫是灵嫔,你你……你又是何人?” 仓幼羚穿着一件夜行斗篷,兜帽随着动作脱落,露出一张媚态天成、朝气灵动的绝色容颜来。 林鹿面无表情地拾起灯笼,往前一举,看清确是其人,居高临下地说道:“奴才是司礼监太监林鹿,不知灵嫔娘娘夤夜在此……”又将手中灯笼往她身后照了照,“若奴才没看错,娘娘莫不是在行巫蛊之事?” 仓幼羚慌忙将那草人胡乱往自己怀里塞。 “那么多针,娘娘也不怕扎着自己。”林鹿冷冷揶揄。 “要你管!”仓幼羚心虚地凶了林鹿一句,被细细的针鼻戳了几下又赶忙拿出来,烫手山芋般拿也不是扔也不是,恼羞瞪向林鹿:“噢!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大坏太监的小狗腿子!” 林鹿垂眸盯了她半晌。 “你……你说话啊!”仓幼羚被他看得直发毛,一骨碌从地上站起来,她个子不似苍族人,甚至在周人女子中也算娇小,站在林鹿面前还需微微仰视着他。 “拿来。”林鹿摊出手掌。 “什么……?”仓幼羚愣住。 “人在宫中,又非我族类,娘娘须得万事谨慎。”林鹿不想跟她浪费时间,伸手捞过仓幼羚手中的稻草娃娃,“这东西在后宫可是大忌,就算娘娘自恃盛宠,也不该如此随心所欲,以后可不许了,不然谁都救不了你。” 仓幼羚咬着下唇,看着林鹿矮身下去,将草人身上的银针一根根拔去,再从灯笼中借火,将那干草制成的人形玩偶烧得一干二净。 火光中,一条白布贴在娃身正中,依稀可辨上面歪七扭八地写着“沈延”二字,随着火舌舔舐缓缓消失。 仓幼羚不说,林鹿也没问,权当什么都没看见。 谁还没个苦衷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仓幼羚歪着脑袋,也知道林鹿这样做是在替她着想,不由放下了戒备。 “没有为什么,”林鹿收敛眸意,抬脚将草地上一点灼烧过的痕迹碾去,“奴才做事随心,不想有污糟事弄脏今夜这样好的月色罢。” 仓幼羚抬头望了望,明月高悬天幕,光华清辉莹润,果真是极美的夜景。 “夜深了,灵嫔娘娘没什么事就回吧。”林鹿调转手柄,意图将灯笼交还给她。 “你是一个好人。”仓幼羚抱臂观察林鹿,没接灯笼,笃定地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林鹿脸色古井无波,收回手柄正正提着,静待仓幼羚下文。 “好人,为什么认贼作父?”仓幼羚走近林鹿一步,目光仔细描摹他的面容,有些惊诧身为“男子”竟能生得这样美好的一张脸,“我看得出来,你与那纪修予并不是同一类人……” “你怎么知道不是?”林鹿冷不丁出手,右手虎口钳住仓幼羚脖颈,而后猛地收紧。 “唔、唔……!”仓幼羚瞬间被人扣住命门,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得拼命拍打林鹿胳膊,一张精致小脸很快憋得通红。 “仓幼羚,管好你的嘴。”林鹿收回手掌,眼神似蒙了一层寒霜。 林鹿对皇帝、后妃皆无感,临时起意帮了灵嫔,也只是念及她小小年纪就困于深宫,已经失了自由,却仍不得不委身于人——就和自己一样。 但这仅是一点无关紧要的恻隐之心,并不能成为“林鹿就是好人”的左证。 起码林鹿自己不这么认为。 以林鹿现在的心理状态,他不允许有人对自己妄加揣测,正如他所言,此举只是随心而起,就像路上救起一只猫狗,你会有耐心跟猫狗讨论自己到底是何种人吗? 仓幼羚捂着脖子咳嗽半天,这期间林鹿始终留意着周围,万幸,并没有第三人的出现。 “我、我……” 林鹿以为身为一宫嫔位的仓幼羚会怒不可遏地问罪,但他漆黑眼瞳里满是漠然,似乎并不担心灵嫔能把他怎样。 仓幼羚喘匀了气,使劲咽了口唾沫,“我的名字是乔乔。” 林鹿微怔,对上她认真的眸子,只听她又道:“别用那个屈辱的代称叫我。” 仓即“苍”音,又可指仓廪;幼羚,年幼的羊羚。 这个名字,仿佛意指她就是苍族进贡入周、任人宰割的羔羊。 日日以色侍人,还需忍受侮辱式的名姓,也难怪仓幼羚半夜铤而走险也要扎小人诅咒周朝皇帝了。 “奴才失言,还望娘娘恕罪。”林鹿微微欠身,欲告辞离去。 “嘿嘿,没事没事!”仓幼羚娇憨一笑,无比自然地站到林鹿身侧,全然忘记方才他险些掐死自己的事,“走吧!” “走?”林鹿蹙眉。 “是呀,你不是太监吗?太监送后宫娘娘回宫不是天经地义?”仓幼羚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林鹿无奈地叹口气,提稳灯笼调转脚跟,率先走在前面。 仓幼羚重新戴上兜帽,整张脸都藏在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泛着光。 她谨遵礼制,与林鹿保持一步距离跟在他身侧,柔柔灯光照亮了两人脚前的路。 “哎,林鹿,你名字是哪两个字?” “……” “要是你干爹对你不好,你也可以来投奔我,姐姐罩着你!” “……” “你个小太监,怎么不说话?” “……” 面对仓幼羚连珠炮似的诸多问题,林鹿始终缄默不言,并开始后悔自己今夜到底为何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好在,消失了半宿的瞌睡成功被她喋喋不休的低语勾了出来,林鹿此行倒也不算全然无获了。
第30章 悄然变化 林鹿一直将仓幼羚送到宫门口,才知道她是迷晕了所有的太监宫女偷跑出来的,甚至大周的真龙天子还躺在她的床上睡着。 “多大点事儿,”仓幼羚顺手接过灯笼,“那老头睡得跟死猪一样。” 林鹿对她在自己面前全然不设防的言行有些不明所以。 不知是得意于自己的手段,还是本就浑然不在乎。 “这些话如果让人听见了,你会死得很难看。”林鹿道。 “你以为我有多想活?”仓幼羚眼中划过一瞬间的狠戾。 “好了,谢谢你送我回来,”仓幼羚转而又露出寻常那样娇俏的笑,“本宫会记得你的。” 林鹿默默颔首,扭头便走。 也就没看见背后仓幼羚探寻的目光,和脸上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夜之后,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沈行舟缺席了后两天的迎夏宴。 林鹿有意无意得知,六皇子偶感风寒,发了整两日的高热。 “干爹,又要出去?”林鹿在纪修予屋里帮忙整理积压了三天的奏折,正碰上纪修予出门。 宴期一结束,纪修予明显忙碌起来。 纪修予没回答,只深深看了林鹿一眼,忽然问道:“烁金街上的悦宵楼,去过没?” 林鹿抬眸,答:“去过。”顿了顿,补充道:“猫蛋生前带儿子去过一次。” “如何?”纪修予弯了眉眼,一边整理衣襟一边随口询问。 “环境雅致,菜品极佳。” “改天干爹也带你去。”纪修予又看了林鹿一眼,仿佛亲近的长辈一般对他莞尔地笑。 林鹿一口应下,垂眸继续做着手头工作,不想、也不打算揣摩纪修予话中是否藏着什么深意。 纪修予先前对林鹿百般侮辱、折磨,给林鹿的精神层面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面对纪修予,他甚至不敢生出憎恶、反抗之类的念头,唯有发自心底事事顺从方能在纪修予手下得以生存。 ——血泪的教训令林鹿深刻认识到了这一点,而在此期间催生出的黑暗面,也让林鹿的心智变得格外强大,遇事皆可冷静处之。 可沈行舟就像是一团烈火,带着不管不顾的冲劲狠狠撞上林鹿冷冻封闭成寒冰的内心,令他不可避免地产生些微动摇。 林鹿默默收捡着书案上的奏折,没有纪修予的允许,他自觉不会过多翻动其中内容。 左不过是些朝堂翻涌,他并不十分在意那些皇子大臣之间的夺权篡势,只本能地听从纪修予安排,就像一只真正被驯养顺良的狗。 也难怪刚一在司礼监露面,林鹿就很快背上诸如走狗、贱奴之类的名声了。 不过骂归骂,这些字句是断不会传进林鹿耳朵的。 转眼临近午膳,林鹿忙完工作也没有等到纪修予回来,于是有小太监毕恭毕敬地询问他是否需要将饭食端进屋,林鹿拒绝了,离开司礼监进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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