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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乐帝也将不虞的目光挪到二人身上。 周围哄乱的声音戛然而止,均的屏息静待纪修予反应:如果他选择包庇林鹿,相当于不顾天意也要违逆圣心,就算此时宣乐帝不显,也定会因此生出芥蒂;而纪修予若选择将林鹿推出去,那就是自断臂膀,日后沈煜杭上位途中便少了很大阻碍。 无论他怎么选,对宣王一党只会百利而无一害。 诚然,随着沈煜杭势大,许多长久以来被压在纪修予手下的臣子也都纷纷动了心思——太监这重身份到底还是宫里的下人,谁会心甘情愿一辈子屈居在连身体都不全整的宦官之下呢。 纪修予面上一哂,声音中夹杂笑意:“诸位大臣既然已得定论,那便按规矩做吧,不必顾忌奴才,为了大周,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话音刚落,沈煜杭放下心来,冲着薄罡毅递过来的眼神点了下头。 “陛下,兹事体大,依微臣之见……”薄罡毅满面正色就开了口。 “不过林秉笔到底是内臣,如何处置还须陛下亲自定夺。”纪修予嗓音很轻地打断道。 薄罡毅不敢再言,沈煜杭压抑再三,终是将隐忍期待的目光投向龙椅上的人。 经他提醒,宣乐帝原本阴沉的表情怔了一瞬,似是回想起林鹿自上位以来兢兢业业,做事得心、无半点出格之举,又容貌上佳,光是远远看着就足够赏心悦目,处死林鹿的决心忽然变得不再坚定,于是说出口的话变成了: “嗯……”宣乐帝沉吟着捋了捋胡须,“林爱卿多年来有功无过、劳苦功高,武断处决难免寒了忠臣的心……先…先关起来禁足吧,之后再慢慢查证。” “父皇!”沈煜杭急了。 “陛下!妖孽乱世,每拖一天危险更甚啊陛下!”薄罡毅在沈煜杭眼色下硬着头皮谏言。 宣乐帝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这么定了,朕乏了,诸位爱卿退朝罢!” 二人还想再言,被纪修予笑里藏刀的眼神骇得闭了嘴。 事发突然,群臣还未反应过来,皆静观不语,眼睁睁看着两名侍卫从殿外走进,径直到林鹿身前恭敬行礼,比了个向外的手势,道:“林公公,请。” 林鹿颔首,回眸轻看了沈煜杭一眼,便神色淡淡地率先走了出去。 那双凤眸里分明什么情绪都无,却在最大程度上刺痛了沈煜杭敏感的神经。 ——这次分明是沈煜杭胜了,没人帮林鹿说话,甚至就要沦为阶下囚,眼看不日便死期将至,可他脸上仍没有半分惧意,落在沈煜杭眼中不亚于莫大的挑衅与蔑视。 接二连三在林鹿这讨不到得逞的快意,这让一向骄傲的沈煜杭如何受得了。 直到人群退去,沈煜杭仍气得浑身发抖地钉在原地,一口牙恨恨咬得咯吱乱响。 这回一定要他死! 此时沈煜杭再听不见外界任何声音,脑海里只反复回荡着诅咒似的一句话。
第79章 再无所求 林鹿被困栖雁阁已有三日。 一朝失势,“妖孽”之名在刻意引导下闹得人尽皆知,期间的日子并不舒适,却也比遭受纪修予磋磨时不知好了多少倍不止。 人言可畏,三人成虎。 时人多迷信,总能轻易将现世之象与过于出众的相貌联想到一起,古来宫中不乏因此获罪处死的宫妃嫔妾,至于个中真伪、以及用一人之血换来的天下太平维持了多久,似乎并不会引起太多关注。 除却推波助澜的幕后得利者,大多数人都在享受这种摧折美丽事物的扭曲快感罢了。 林鹿这遭也未能免俗。 那些苦心经营的人脉一夜消失殆尽,就连往日寸步不离的秦惇也不见踪影。 林鹿独自一人住在僻静小院,大门紧锁,早晚有人送来吃食。 未出冬季,屋里仍需烧炭,可林鹿如今的境况能有口吊命的食水已是不易,根本不敢奢求更多,好在小院里有些存放了不知多久的剩炭,每日少燃些,不至于让林鹿冻死在呵气成冰的冬夜。 “咳咳…” 林鹿低低咳了两声,抬手掩了掩口鼻。 好不容易找到的炭块都是不知放了多久的陈炭,烧起来浓烟不断,很是呛人。 林鹿整个人缩在床榻最里侧,身上胡乱盖着几条破被,门窗紧闭,却仍被冻得不停打着寒噤。 许是从前经历早已耗尽这具驱壳里的全部泪水,林鹿此刻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斗不过沈煜杭又如何,横竖不过一死。 被允许参与早朝的皇子只有宣王与太子,事情发生得太快,无论是沈清岸还是沈行舟都没办法在第一时间出手保他——林鹿也不希望他们这么做,只因灾星玄学一说素来是皇家大忌,任谁沾上,不死也要脱层皮,而二皇子与六皇子皆是刚刚站稳脚跟,于情于理,都不适合在此事尚至风口浪尖时盲目参局。 这也正中沈煜杭下怀。 事态只要没在刚有苗头时被扼止停歇,那么接下来沈煜杭就会暗中渲染造势、放纵言论发酵,时间一长,假的也会变成真的,“林鹿是祸国妖孽”的罪名便真真切切地坐实了。 死也得死。 不死,也得死。 到那时,就算沈行舟回过神来不顾一切想要挽救林鹿也晚了,甚至更会因此事惹恼父皇,落得人人厌弃的下场。 可谓一箭双雕。 林鹿自然想得到这些,因此并不对现状抱太大希望,但低垂睫羽掩去的是眼中浓重而压抑的不甘。 他还没查清自己的身世,还没有给阿娘报仇…… 他像一缕被困于世的鬼魂,只剩“复仇”二字苦苦支撑着他的脊骨。 夜深了,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漫长寂静又寒冷的独处时光,轻而易举就能勾动林鹿生命中最不堪的那段回忆,梦魇一般让他的神智变得不甚清明。 床边的炭盆忽明忽暗,最后一点火光也在窗棂漏风中渐渐消散,屋子里再无半点亮光。 时间点滴推移,室内温度骤降。 林鹿浑身抖如筛糠,眼睫颤了几下缓缓睁开,点漆似的眼瞳与周遭黑暗相融,仿佛生来便是潜伏于此。 还不是等死的时候。 他的脑海倏地浮现出这么一个念头。 如此想着,林鹿瑟缩着掀开身上破被,想要下床再燃些炭块。 不料刚起身就是一阵头晕目眩,他的身形在晃动中难以支撑平衡,一头朝地上栽去。 还不等身上传来痛感,林鹿就在失重感中一下昏了过去。 林鹿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六年前,那时他还没有入宫遇到纪修予,也还没有变成如今冷漠沉郁的模样。 他与阿娘住在村子外缘的寒窑里,日子苦寒无比,阿娘强势,动辄对他非打即骂,村中人也都因林娘出卖皮肉的生存手段而对这对母子白眼相加。 然而就是这样的过往,现在竟成为林鹿内心深处最怀念的时光。 清晨雾气朦胧,林鹿依稀觉出自己身在荒芜的后山,身上背着漏了处破洞的背篓,跪趴在地上,用皲裂的手指一遍遍翻掘冻得冷硬的土地,试图找些未被人挖走的白薯,用以他和阿娘果腹。 林鹿记得这天,很快回忆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心中有了准备,也就不再害怕。 几名尾随而来的半大孩子将林鹿围了起来,口中说着戏谑嘲弄的言语,推来搡去之间,好不容易寻来的野菜白薯散落一地,筐篓也被踩踏得不成样子,林鹿身材不及他们强壮,皮球似的被他们踢倒在地,只能徒劳护着头颅,忍受着落在身上的拳脚。 阿娘很快会来救我。林鹿暗暗想着。 如果是多年前真实发生过的事,确实会如林鹿所想,那时他总是被村中孩童随意欺凌,后山这次最为过分,险些将他打断了气,是阿娘倒提了把柴刀,吓得欺负林鹿的孩童屁滚尿流地下了山还不算完,安顿好林鹿后,一个个找上门去,以一己之力舌战数位村妇,众人慑于她手中力气,眼睁睁看着林娘一刀刀劈下,给每家门上都砍出一个潦草的“贱”字才罢休离去。 自此再无人敢在明面上欺侮林鹿。 可林鹿却也因这件事挨了林娘好一顿揍,林娘骂他“怂包”,林鹿生生受着,一声不吭。 梦中的林鹿知道事情走向,心性仿佛一同回到那时,身上又冷又痛也不反抗。 “阿鹿!” 意识游走间,林鹿听到有人唤他。 定是阿娘来了。林鹿模糊地想着,唇边不自觉露出些笑意。 许是看到林鹿笑,落在身上的拳脚力气更重,可林鹿恍若不觉,想着阿娘很快就会救他离开。 可这是梦中,并不会全然按照心中所想。 提着柴刀的林娘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看不清的人影,他分开人群,压在林鹿身上,替他承受着那些力气愈发加大的拳脚。 林鹿挣扎着转过脸颊,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阿鹿,阿鹿。” 他什么都没说,只一声声唤着自己,周围人影晃动,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暴雨般的拳打脚踢降了下来,可林鹿再没感受到一点痛楚。 头脑依旧昏沉,林鹿眼睁睁看着那人被打得口吐鲜血,原本整齐的发冠也被扯散开来,凌乱的发丝混着血水黏在额上,林鹿顺着蜿蜒而下的血迹向上看去,赫然看到那人额角处一道小小的疤。 林鹿一下睁开了眼睛。 他醒了。 略微急促的呼吸间尽是带着焦味的空气,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只是做梦。 却在下一瞬,转头望见了梦中人。 晨光熹微,照亮了沈行舟冻得煞白的面庞——他紧紧将裹着被子的林鹿搂在怀里,不知道维持了这个姿势多久。 林鹿确实没那么冷了,眼神一偏,看见不远处放着一个胡乱打开着的包裹,想必是沈行舟带进来的。 “…你醒了?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察觉到怀中人轻微细动,沈行舟很快睁开了眼睛,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往林鹿额上探去:“可吓死我了,我来时你有些发烧,还好我提前带了些驱寒的药物……” 他絮絮说着,林鹿也看到不远处桌上多了个药碗,后知后觉尝出嘴里浓重的苦味。 沈行舟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摸出一块手帕,轻轻在林鹿脸上擦着,语气中带着笑意:“…你当时昏迷不醒,牙关咬得死紧,我就只能一口口渡到你嘴里,天太黑没留意,将你喂成个花猫……” 他开玩笑似的笑着,动作却是又轻又柔,像是对待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一般。 细软的帕子挨在林鹿唇边,一下下擦拭掉那些溢出来的药渍。 林鹿抬眸,逆着光有些恍惚。 待擦干净了,沈行舟收好帕子去看林鹿的眼睛:“冻傻了?怎的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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