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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沈行舟狐疑地再次伸手往林鹿额头上摸去。 林鹿睁着眸子,任由那只有些凉的手掌落在自己头上。 “你怎么来了?”一开口,林鹿才发现自己嗓音沙哑得不象话。 沈行舟同样意识到,松开林鹿,下地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过来,重新环抱住林鹿,递到他唇边:“翻墙进来的。” “磨了两日他们不许我来看你,三皇兄还扬言要到父皇面前告御状,”沈行舟看着林鹿小口小口抿着茶,眼里漾出餍足的笑意:“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白日装出样子迷惑他们,到晚上趁夜色翻墙进来的。” 林鹿有些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就算栖雁阁是纪修予的地盘,沈煜杭也绝对会在暗中布下天罗地网防备林鹿出逃,不会漏下一丝可乘之机,他无法想象如此守卫森严的情况下,沈行舟是如何…… 沈行舟却浑然不觉林鹿的讶异,仍自顾自抱着他说道:“说来也巧,我刚进来时就看到你失去意识往床下栽去,还好、还好……” 他顿了顿,“我都不敢想象如果晚来一步会、会……” 说着,沈行舟有些哽咽。 林鹿缓缓转向他,望见一双后怕得泛了红的眼睛。 是啊,他也不敢想象,以沈行舟这副软和心肠,如果一进门看见的是自己血流如注的模样,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林鹿从沈行舟臂弯中抽出手,安慰似的摸了摸他的发顶。 “我没事。”林鹿浅淡的嗓音在沈行舟耳边响起。 不说还好,这句话一出,沈行舟像是满腔委屈终于有了发泄的出口,眼睛一热,一瞬盛满将落未落的泪水,声音也染上哭腔:“那些欺负阿鹿的人,他们一定都会付出代价……一定。” 林鹿戳了戳沈行舟光洁的额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他顿了顿斟酌字眼:“不…善良了?” 沈行舟却摇摇头,一把抓过林鹿的手捧在两手合拢的掌心中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这种眼睁睁看着你受苦的窝囊善良,我宁可不要。” 林鹿心里一动,面上仍不显,只暗自攥了攥拳。 他一直以为,在这个世上,除了大仇得报再无所求,却在这一刻忽然明白。 ——他希望沈行舟能一直保持本心,就好像…替那个早已死在六年前的自己,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第80章 非我族类 林鹿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沈行舟就这么留在栖雁阁照顾了林鹿两天,令林鹿奇怪的是,那些照例送进来的食水却在潜移默化中变成了双份。 就好像外面的人知晓并默许沈行舟存在一样。 林鹿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纪修予,可京南水患还须赈灾善后,再加平时繁重的政务,林鹿知道这位司礼监掌印是断不会有时间操心林鹿是否能吃饱穿暖的。 那会是谁?沈清岸?更不可能,目前来看他并没有将手伸进司礼监的能力。 便只剩下秦惇,想到这,林鹿一哂,略略放下心来。 也正如林鹿所想,在他被宣乐帝亲口勒令禁足的第五天傍晚,院门传来一阵锁链哗啦的声响。 沈行舟正给林鹿念话本上的志怪故事,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声响,有点紧张地朝林鹿看去:“我…我用不用躲起来?” 原来他也知道留在这里陪林鹿不合规矩。 林鹿露了个安慰的笑,抬手揉一把沈行舟发顶,语气带着让人莫名安心的镇定:“无妨,有我在。” 沈行舟就红着脸帮林鹿整理仪容,东扯扯压皱的衣角,西捋捋散下来的鬓发,然后无比自然地站到林鹿身侧,一副随时都能挡在林鹿身前的模样。 很快,一队人走进小院,为首那人径直推开门来到堂前,一掀袍单膝跪地,行了个再标准不过的跪礼,朗声道:“属下来迟,还请少主恕罪!” 此声之下,留在门外的一队锦衣卫齐声附和重复,一并朝屋内方向跪身行礼。 一时间山呼激荡,在狭小院落内形成回音。 来人果然是秦惇。 沈行舟被眼前一幕惊得瞪大双眼,紧绷以待的身子松懈几分,但还有些搞不清当前形势。 而林鹿看上去并不意外,只是奚落道:“足足五天,平时嫌我苛待,你故意的?” “属下不敢!”秦惇慌忙抬了头,在看到林鹿明显透着青灰的面庞时眉头一皱,压低声音解释:“这五天发生了不少事,还请少主回去后,容属下细细详禀。” “嗯,不急,”林鹿在沈行舟搀扶下起身,慢慢往门外走去,“先说说是怎么解决的。” 秦惇自然明白林鹿所谓何事,也不避讳沈行舟,落后两人半步言简意赅地说了几句。 原来,在钦天监监正还未当朝浑说灾星一事前,林鹿就已与秦惇有所准备,敌暗我明,虽然不知如何出招,但总归可以确定是冲着林鹿来的。因此,林鹿与秦惇约定,若此番难以拆招,秦惇就会在京中设计几桩重案牵扯视线,为林鹿破局争取时间。 然而饶是有张兆等眼线布在沈煜杭身边,可这回的宣王却仿若灵智开了光,硬是没走漏半点风声,单是这一点就足够林鹿琢磨一阵了。 按两人推算,顶多不过三日,就可让林鹿脱离困境。 谁知却漏算了朝中大臣对灾星一事的迷信程度,以及沈煜杭势必一举击垮林鹿的决心。 就在林鹿禁足的前两日,京中乃至宫中、重臣家中都是怪事频发,瞬间令舆情沸然,无论是置身事外的还是有意推波助澜的,无一不在叫嚣着处死林鹿,借以平息所谓“天怒”。 很显然,这种情况并不适合秦惇再按原计划行事了,多余的动作只会火上浇油。 秦惇一脸后怕,回想到这里时竟在额上出了薄薄一层冷汗:“当时…嗐,说来不怕主子笑话,属下当时都做好硬闯栖雁阁,救您出宫的打算了……” 林鹿眯着眼瞧他,直截了当地戳穿:“就凭你,在纪掌印手下走得过几招?” 秦惇颇为汗颜地摇摇头,嘟囔:“…但属下能保证,要死,您肯定得死在我后头……” 林鹿恢复了神色,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示意他接着说,沈行舟却借着袖袍遮掩紧紧握住了林鹿的手。 这一无声动作仿佛在说,他也一样。 林鹿有些好笑,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轻轻捏了捏沈行舟攥得死紧的手指。 秦惇恪尽守礼地微垂着头,并没有注意到二人的小动作,继续道:“是灵嫔。” “灵嫔?”林鹿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有一瞬间的诧异,但很快又平复下来。 秦惇低低“嗯”了一声,语气中掺杂着沉重的情绪,说出口时莫名有些凝滞:“她一介女子,替您扛下了这个污名。” “你找的她?”林鹿剎时顿住脚步,拧眉不悦地看向秦惇。 倒不是关心灵嫔,他只是不喜有人替他受过。 “没有命令,属下哪敢!”秦惇慌忙辩驳,“您被关在栖雁阁当日她就缠上了陛下,接连几日都……” 秦惇说不下去了,但联想钦天监捏造妖孽时的形容,林鹿不难猜到灵嫔都做了什么。 “那这五日……”林鹿忽然有些喉头发紧。 秦惇隐晦地点了点头,又道:“陛下连着五日不早朝,再加上灵嫔本就样貌冶艳异于大周女子,‘妖孽’之名,自然而然就转移到了她的头上。” 林鹿蹙结的眉头一直没有展开。 他想不出灵嫔冒险相帮的理由,一时间沉默下来。 禁足刚解,沈行舟知道林鹿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更何况身处栖雁阁,不知在暗处藏了多少纪修予的眼线,于是自觉离开。 送走沈行舟后,林鹿连衣服都没换,直接来到纪修予院中。 “干爹。”林鹿一路畅通来到纪修予面前,规规矩矩低头行礼。 “来了,”纪修予正站在案前提笔画着什么,也不抬头,似是不意外林鹿的到来,随意地道:“过来看看这幅画。” 林鹿依言走近,垂眸望见纸上画着寥寥疏竹、山路蜿蜒,天空留白得恰到好处,处处透着作画人的意境与功底。 “少点什么?”纪修予噙着笑偏过头,询问林鹿。 林鹿沉默端详片刻,如实回道:“儿子愚钝,不通书画之道,实在看不出所缺何物。” 纪修予轻笑出声,从镇纸下抽出画卷,一扬手,画卷脱手飞出,在林鹿不解的目光中端端落在不远处的炭盆里。 火舌很快卷噬着透纸而出,将画中景致一点点燃烧殆尽,就像燃了一场盛大的山火。 “世间之美,唯有转瞬即逝方为极致,留不住的,才最能在人心里印刻痕迹。” “往往容易得到的,最不被人珍惜。”纪修予起身,居高临下地站在林鹿面前,后者因身份之差不得不微低了头,做出一副乖顺样子来,“个中道理,鹿儿可明白?” 林鹿始终没猜出这回纪修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规矩地道:“儿子谨记干爹教诲。” 纪修予突然一把抓住林鹿头发,用力向后一拽,迫使林鹿昂起脸。 “你与灵嫔……?”纪修予意味不明地凑近过来。 动作来得突然,从头上传来的刺痛瞬间传回大脑,林鹿以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后仰着,下意识伸手撑在案上,不小心碰翻了堆得不矮的一摞奏折。 “仅几面之缘。”林鹿努力舒展开总是因痛楚几度将欲蹙起的眉心。 尽心讨好的模样成功取悦了纪修予。 他松开手,转而卡着林鹿的下颌,细细欣赏眼前人精致妍丽的五官,语气又轻又缓:“非我族类,必不会长久,而且……” 纪修予没有说下去,只是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正当林鹿不解其意暗暗揣度之时,纪修予捏着林鹿脸颊的手倏地用力,林鹿一个不设防张了嘴,纪修予另一手手腕一翻,亮出一粒通体乌黑的药丸,还未等林鹿看清,就被纪修予动作迅速地塞入了口中。 “唔。”林鹿下意识抗拒,抵着舌头就要吐出药丸。 可纪修予又哪会给林鹿违逆自己的机会,只见他手上连动,一手屈指顶起林鹿下巴,另一手点中林鹿顺势舒展脖颈上的某处穴道,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咽了下口水,那粒被塞进嘴里的药丸也就顺势滑进林鹿喉咙,继而落入胃袋。 林鹿心下一片骇然,却仍须撑出面上滴水不漏。 来不及细想,林鹿被嗓子里传来的刺辣闷痛之感搅得长眉紧皱,捂着胸口两三步退至堂下,双膝直直跪下,不假思索地以头触地,因这一遭变得更加沙哑的声线传了出来:“儿子该死。” 纪修予哈哈笑了起来,最开始只是几声,到后来放声大笑,以至毫无形象地前仰后合。 林鹿趴在地上,看不见纪修予神色,笑声在耳畔回响,他只觉得浑身抑制不住地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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