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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前没说过你还考中过秀才。”赵长赢牵着马,他只吃了个馒头,那白面馒头蒸得喷香松软,配上自家腌制的酸菜,已算得上猎户家上得台面的吃食了。只是赵长赢金贵的胃里早装满了从前的蒸饺素面牛肉粉条并各式玲珑剔透小巧可爱的糕点,有道是由奢入俭难,又不好意思说,便只得饿着肚子,还硬说已经吃饱了。 容与撩起眼皮瞧了他一眼,笑道,“又不是举人老爷,有什么好说的。” 赵长赢便道,“以你的才气,举人那都是小意思,我看能中个状元。” 容与哎了一声,他抬起眼前横斜的柳枝,拱手笑道,“承赵公子吉言。” 两人一路说着进了城内,蜀地奢靡,本以为永宁已是繁华,岂知这夔州城更胜一筹。长街上满是绫罗珠玑,道上绿柳映着朱轮滚滚,红妆少女骑着骏马游春而过,额上红钿与碧云辉映成趣。两边高楼丝竹声不断,多有穿着薄纱的女子莲步踏着轻尘,风流雅客摇着扇子,吹起一片香粉如雨。 赵长赢瞪大了眼睛左瞧右看,只觉到处都新鲜得紧。 “不如分头行动吧。”容与在街角停下,“我们去找找有什么活儿能挣些钱,傍晚时分再在此地碰头。” 两人如今身无分文,报仇不报仇的都得靠边站,先挣钱填饱肚子才是正经。 赵长赢此时早已是饥肠辘辘,正抻着脖子眼巴巴地瞧着旁边的馄饨摊,听得此话,好不容易才将眼睛从馄饨摊上撕了下来,点了点头,信心满满地道,“晚上吃大餐!” 容与不忍心打击他,便只笑了笑,道了声好。 等容与一走,赵长赢便走到馄饨摊前,一眨不眨地看着卖馄饨的老伯手脚麻利地将馄饨舀起一碗,递给来买的客人。 大概是他眼神实在有点过于露骨了,待最后一个客人走了,老伯拿帕子擦了擦手,抬起眼看他,道,“后生娃,站着看那么久了,要买一碗不?” “要……”赵长赢一个字刚说出口,乍然又想起自己如今是个穷光蛋,只得生生将买字给吞了回去,当即喉头被梗住,脸都涨红了。 那老伯大概也是瞧出了他的窘迫,便没再多说,只不紧不慢地道,“你还年轻,别难过喽。你这个年纪一身的力气,只要不犯了懒病,吃穿总还是有的,要向前看呐。” 赵长赢唔了一声,目送老伯将碗碟收拾进萝筐里,颤巍巍地挑在肩上。 “老伯!” 待老伯走出两步远,赵长赢终究是没忍住,将他叫住了。 “晚上你还来卖馄饨吗?” 老伯回头看他,笑呵呵的,眼角都挤出了皱纹,“卖嘞!” 赵长赢欣然一笑,朝他挥了挥手。 “您走好!” 老伯的馄饨担子转眼消失在街角,赵长赢收回目光,一时间又被汹涌的茫然给淹没了。夔州的阳光直直地晒下来,他眯起眼睛,感受着春日阳光的温度,幅度很小地伸了个懒腰。 从前在家时,他时常畅想自己离家以后闯荡江湖的场景。一人一剑一马,坐在酒馆里,点上一桌当地最好的酒菜。若是遇到志同道合之人,那便慷慨解囊,把酒言欢。 哎。赵长赢叹了口气,伸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剑。之前怎么从没想过闯荡江湖还会有缺钱的一天呢? 好想吃碗馄饨啊。 “这小兄弟瞧着面生,怎么?刚来夔州城啊?” 赵长赢忙打起精神,定睛一看,见面前女子华服加身,鬓边金步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赵长赢懵懂地点了点头,老实道,“是,想找点营生做。” 女子哦了一声,上下仔细打量了他半晌,眼中略显满意之色,轻启樱唇,含笑道,“没钱了?” 赵长赢便又点头。女子了然,同她身后的几个壮汉对视一眼,咯咯一笑,道,“姐姐在这夔州城倒是有些生意,小兄弟想不想赚银子?” 听得有银子赚,赵长赢当即精神一振,忙不迭点头,道,“想!” 女子于是欣然浅笑,冲后头使了个眼色,那几个壮汉一步上前,半推半拉地就要带赵长赢走。赵长赢心下觉得不大对劲,但他仗着自己武功高强,便也不怕,倒存了些索性看看这几个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的心思,顺从地跟着去了。
第42章 哪里能赚钱啊(一) 赵长赢跟着这群人上了一辆灰扑扑的马车,一路七拐八弯,最后绕了半天,停在了一个小巷里。 “行了,到了。”赶车的汉子闷声说道。 赵长赢从马车上下来,还没看清四周,便被身后人猛地一推,当即一个踉跄,一头雾水地扎进了前头黑洞洞的窄门里。 “你乖乖在这等会儿,蓉娘娘一会儿就过来。” 赵长赢扶着墙勉强站稳,还未等他开口,那说话的汉子撂下这句不清不楚的交代,半刻也没耽误地就砰一声关门走了。 “喂,喂!”赵长赢忙伸手推门,那门倒是没锁,一推便开了。 “叫你等会儿!”说话的汉子去而复返,赵长赢这次看清他眉间横亘着一道短疤,生生将他原本颇为清秀的面容割得骇人起来。 “等多久?”赵长赢问道。 那疤脸不耐烦地蹙眉,随口道,“叫你等就等,问这么多做什么,想不想赚银子了?” 赵长赢可算是体会到了人穷气短,当即被银子两个字给噎了回去,只得撇了撇嘴,回屋里等着去。 门吱嘎一声又阖上了,赵长赢背着手巡视了一圈,只见房内装饰十分简陋,仅一副桌椅,桌上搁着一个看上去就脏兮兮的茶壶。赵长赢用一根手指戳了戳,茶壶轻得很,里边啥也没有。 这空落落的房间也没什么可看的,赵长赢百无聊赖地靠在墙上,望着房顶发呆。过了一会他实在觉得无聊得紧,于是又一推门,打算出去透透气。 哪想到刚一推开门,恰同那被称作蓉娘娘的女子撞了个满怀。 “哎哟,小兄弟怎么这般猴急,倒来投怀送抱,让人家多不好意思。”蓉娘娘后退一步,捂嘴直笑,揶揄道,“小兄弟今年多大了?” 赵长赢被她看得毛骨悚然,不自在地说道,“十……十七。” “哎呀,真是花骨朵儿。”蓉娘娘闻言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她拿帕子在椅子上拂了两下,那桌椅倒是没什么灰尘,道,“知道这儿是什么地儿吗?” 赵长赢靠在墙上,只不语。 蓉娘娘倒也不恼,她径自坐在椅子上,道,“和春坊,听说过没有?” 赵长赢拧眉,蓉娘娘便接着说,“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哎呀,这首诗你听过没有?” 赵长赢不知这蓉娘娘绕着圈子想说些什么,强自按捺住焦躁,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哎哟,小兄弟,脾气还挺辣。”蓉娘娘啧了一声,“到了和春坊,你这脾气可得收一收。” 赵长赢丈二摸不着头脑,只觉隐隐不大对劲,便听蓉娘娘道,“在夔州城,咱们和春坊可是来钱最快的地儿。你要是缺钱啊,来这儿便对了,寻常人还进不来呢。” 赵长赢抿了抿唇,嗯了一声。 蓉娘娘觑他脸色平静,心里有了底,话便也摊开了些说,“小兄弟,夔州呢向来民风开放,许多官人老爷就好这口偏门儿。姐姐瞧你模样长得俊俏,来这儿不消一月,包你金子银子满兜都装不下!” 赵长赢一愣,他原以为这儿是什么赌场之类的地方,让他来当打手的,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让他来挂牌卖身,当即气得七窍冒烟,又羞又恼,两颊红得像是被烤熟了似的,怒道,“你说什么?” 蓉娘娘还兀自在那苦口婆心地劝道,“一夜春宵值千金,闭闭眼也就过去了,想赚快钱可不就这个地儿么?扭扭捏捏的做什么。” 赵长赢哪还听得下去,当即手起掌落,转瞬间蓉娘娘便应声而倒,赵长赢一把接住,将她轻手轻脚地放回椅子上靠着,两步推开门去。 外边楼道狭长,乌漆嘛黑的,赵长赢本想直接出门而去,转念又想到这地方不定还有别的被骗来的受害者,便又转身回去,一间一间房门推开来看。 只见果然如他所料,五间屋里有三间都关着被骗来的人,多为女子,还有两个是模样清秀的半大少年。 赵长赢一不做二不休,统统踹开房门,招呼他们快跑。 “什么人!” “不许跑!” 动静一起,里头正喝酒的壮汉们纷纷扔下酒杯,抄起一旁的棍棒便追了出来。楼道里一帮刚刚逃出生天的少男少女们战战兢兢地依偎在一起,被壮汉们吼叫声一吓,当即害怕得抖如筛糠。 赵长赢倒是浑然不惧,他潇洒地撩起袍子一转身,朝那帮大汉们挑衅地一挑眉,随即无所谓地伸手向后挥了挥,喊道,“你们快走!” “恩公,那你怎么办?”一个小姑娘红着眼眶,一手被同伴拽着往前跑,还担心地回头看。 “不用管我,就这几个三脚猫功夫,还不够本少爷塞牙缝的!”赵长赢口出狂言,手中草木青甚至都没出鞘,他只紧握着剑柄,双眸炯炯地盯着直直向他冲来的众人。一时间赵长赢只觉浑身热血沸腾,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畅快,仿若在大雪天里一口气猛灌下一壶好酒,那股热气直呼啦啦摧枯拉朽一般一路从喉头烧到心肺,将长久以来憋在心中的郁结、愤懑、不甘都烧得一干二净,连一丝烟灰都不剩下。 赵长赢右脚稍稍后退一步,侧身迎上,只见他兴奋地大喝一声,左腿直出,瞬间便将冲在第一个的愣头青踹倒在墙上,那大汉应声倒地,摔出重重的一声闷响。 其他几个护卫见状大骇,转身便欲逃跑,赵长赢哪里肯轻饶他们。他右脚轻盈地在墙上一点,身如飞燕般掠出,啪啪啪啪四声势如长虹贯日,连踢在那四个逃跑之人的胸口,随即翩然回身落地,愉快地吹了声口哨。 面前五人躺倒在地,哎哟哎哟地嗷嗷叫着,直呼好汉饶命。赵长赢冷笑一声,他鹤立鸡群似的站在原地,一身衣袍连点灰尘都没沾,只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地上躺的众人,倒还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神秘气质。 “今日暂留你们一命,若日后还敢做这肮脏生意,仔细你们自己的脑袋。”赵长赢拍了拍手,听着此起彼伏的不敢不敢,飘飘然旋身而去。 从和春坊后门的小巷里出来,外间日头已渐现颓势。赵长赢也跟着日头一样颇有些日薄西山的丧劲儿,蔫头耷脑地沿着河边漫无目的地走着,全然没了方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气吞山河般的架势。 眼见着一天就要过完,可手里头的钱是一点也没有多起来,方才活动了一下,反倒是肚子更饿了。河边有俩流浪汉衣衫褴褛地坐着打水漂,赵长赢斜眼看了他们一会,往前又走出老远,等到看不见那俩人了,这才也蹲下身子,随手捡起河边的石子打起了水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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