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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情况吧。”克勒苏说,“在夔州再待几日,我便要启程北上了。” “这么快便要走了?”赵长赢有些难过,“前辈要去做什么?” 克勒苏长叹一声,只摇了摇头,没再多言。 “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容与淡淡一笑,举杯祝道,“前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愿前辈行路顺遂,不历坎坷。” 晚上赵长赢在木桶里泡澡,头发长长地垂下来晾着,拿着毛巾擦手臂,边擦边说道,“容与,你说这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嗯?”容与已经洗完了澡,披散着头发靠在床头看书,烛火熹微间将他纤长的睫毛照得温润,他慢慢翻过一页,模棱两可地说道,“或许吧。” “那如果不是鬼的话,死掉的那几个人怎么会突然间发疯?”赵长赢说道,“如果是鬼……” “真邪门。” 赵长赢说着说着又把自己吓着了,摇了摇头,起身裹了浴巾,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持身正,则诸邪不侵。”容与睫毛微颤,不以为意地翻过一页纸,淡淡说道。 “持身正,则诸邪不侵……” 此时赵长赢面对着阴风阵阵中逐渐凝聚起来的一团若有似无、时隐时现的黑影,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反复默念道,“持身正,则诸邪不侵,持身正,则诸邪不侵……” 今日正是容与答应雨疏为她招来阴魂的日子,容与前些时日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本什么招魂法式图鉴,废寝忘食挑灯夜读了半天,今日一出手果然不同凡响,面前的阴风中那团黑影已经显露出了几分女人的轮廓。 赵长赢默默咽了口口水,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半步,刚抬起腿,又想起容与还在前头,顿时刹住车,强自念起不知何年何月听来的佛经,佯装镇定地持剑立在容与身后。 后面的顾星眼中满是震惊,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那女人的轮廓,口中喃喃道,“是她……怎么是她!” “你认识?”赵长赢问道。 顾星看上去好像没有听见他说话一般,只是不住地念道,“怎么是她!” “天道煌煌,地道彰彰,荡荡游魂,何处留存。我奉敕令,招来魂魄,为我令听!” 容与手中掐诀,口中念着招魂咒语,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竟隐隐显出金光轮转,赵长赢恍惚间仿佛听见有灵鸟清越的啼鸣之声划过,一瞬过后,那阴魂彻底凝成实体,赵长赢抬眼看去,竟是个模样清秀的姑娘。 雨疏此时亦站在容与身侧,面色发白,瑟瑟发抖,恐惧地望着面前鬼魂。 容与眼中金光只一瞬而熄,此时又回到了寻常模样,问道,“来者何人?” “小女巴思,奉尊者命前来。”那女子恭敬说道。 “巴思,你命魂已失,当入轮回,为何还留于阳间,可有心愿未了?”容与问道。 巴思顿时痛哭起来,鬼哭声格外凄烈,激荡心弦,赵长赢几乎被她哭得站立不稳,只觉风中似有千万把刀子齐刷刷割着皮肉,痛得难以呼吸。 “尊者在上,小女死得冤枉啊!”巴思哭诉道,“小女本是夔州河畔一普通农女,家中双亲俱在,并一幼弟,守着几亩薄田,日子虽说清贫,但我们一家和和美美,倒也过得顺心。只想着今年眼见老天眷顾,收成好,等交了税赋,还有剩的能去村口剁块肉,我们家难得能吃上一口肉呢……” 巴思说得絮絮叨叨,事无巨细,但在场众人没有人敢打断她,听得她继续说道。 “可谁也没想到,那日我去城中卖些鸡蛋,不成想被蓝府的管家看上了,竟要逼我去他家做小。我自是不肯,可蓝府家大业大,在夔州说一不二,哪里是我们平头老百姓能拗得过的。没过几日,他们便派人来我家,说对了鱼鳞册,我们家的田根本不止这么几亩,要补交许多税赋。我们哪里去拿多余的谷子,我爹娘当日便被衙门带走了,我想冲出去跟他们拼命,被他们手下人一推,撞在了石头上……” “后来我们实在没办法,只得将我们的田卖给蓝家,可我因此大病一场,没两日便……” 巴思叹了口气,“那蓝晓凌在夔州横行霸道,没少做这些事。他们家的姑爷黎杨黎家,从前也是富农,不也是被他们用各种名目逼得卖田卖地!” “没想到蓝家竟是这样……”雨疏低眉暗自思忖,“这些话黎杨竟没对我说过,或许是怕说了我也不信吧……” “你们若不信。”巴思道,“大可以去那些农户家里问问,十户中自有六七户都卖田给蓝家,自己倒成了给蓝家种地的租户,他蓝家如今吃香的喝辣的,还自诩什么七星剑阁,不过都是从我们这些人身上扒下的皮罢了!” “欺凌弱小,鱼肉乡里,算什么英雄好汉!”赵长赢愤然道,“巴姑娘放心,我们自然为你讨回公道!” 巴思连连点头,朝着容与俯首拜了三四次,众人见她可怜,也都没了最初的害怕,纷纷聚拢过来。 “巴姑娘,阴阳有别,你执意不入轮回,终将害人害己。你放心,今日之事我们都已知晓,定为你要个说法,你可愿放下执念,为我超度?” 巴思眼中含泪,她抬起头呆呆地看了一圈,缓缓点了点头。 “谨遵……” “行。”容与打断她道,“既然如此,你们且退后,我为你超度。” “我奉敕令,度汝孤魂,四生治恩,有头者超,无头者升,阴门请开,送汝黄泉!”
第64章 夜半招魂(三) 又是一阵阴风,众人只觉浑身发冷,不过一瞬,面前的巴思已然消散,赵长赢恍惚之际,眼前只余月光冷照下的庭院古树,残菊瓣瓣。 赵长赢环顾众人,见大家都是一副震惊又带着几分茫然无措的神情,想来一时之间到底难以接受,便做主让大家都先回去,改日再议。 “回去睡么?”容与淡淡问道。 赵长赢一肚子疑问找不到出口,如今众人都散了,便再也憋不住,问道。 “容与,你……” 两人本来差不多高,此时容与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一瞬清冷的月光将他镀上一层高处不胜寒的超凡脱俗之态,他这样垂眼看着赵长赢的时候,眸子里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沉,赵长赢竟在他的注视下莫名觉得有些害怕。 “你哪里学的这些?” 容与看了他一眼,并不接话,突然伸手从他的脑后一过,手里多了一朵黄色的绢花。 “这叫月光菊。”容与一本正经地说道,“平日里从不开花,只有在月光最温柔的深夜,向有缘人悄悄开放。如果有幸能见到月光菊盛开,便会受到嫦娥的赐福,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赵长赢明明知道容与手心里的不过是一朵再普通不过的绢花,可被他这么一说,他再看去时,竟真觉得它在月光下隐隐流淌着静谧的光华,摄人心魄。一时间他已经完全忘了方才要问的话,只喃喃问道,仿若轻语,“送给我……的吗?” “嗯。”容与笑起来,“世界上只有这么一朵哦。” “嗯。容与也只有一个。”赵长赢小心地接过,低头看着它躺在自己掌心,说道。 容与一怔,旋即从台阶上走下来,坐到了最后一级上。秋日晚风拂面,已渐生冷意,他打了个喷嚏,瓮声瓮气地说。 “其实……”容与道,“我是阴月阴日生的,从小体质便偏阴,小时候常常能看见这些……诸如游魂之类的东西。长大了之后慢慢好些了,但也比一般人容易跟他们沟通。” “我之前骗你的。” “什么?”赵长赢问道。 “说我招魂什么的是看书学的。”容与微微笑起来,“哪有这么容易。是我外祖父本就略通此道,从前还是乡里有名的阴阳先生呢。小时候他见我体质特殊,担心我被这些东西困扰,便也教了我几招。”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相信你?”赵长赢突然问道。 容与一愣,他的鼻尖被风吹得有些发红,衬得他脸愈发白,像是一尊玉。赵长赢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无比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 “容与。” “从前我相信很多人,可如今我不信了。”赵长赢将容与冰凉的手捂住,稍稍呵气,复又抬起头,容与的眼中仍旧是混沌的黑沉,赵长赢像是起誓一般地说道,“但我信你。容与,你不用向我解释,无论如何我都相信你。” 容与愣愣地看着他,突然间他别开眼睛,大笑起来。 “长赢,我突然想……” “突然想……” 赵长赢倏地僵住。 他的嘴唇上传来凉凉的、柔软的触感,像是从前永宁夏天常吃的凉糕,加了点冰粉和糖,带着凉丝丝的甜味。赵长赢傻站在原地,只觉天灵盖嘭地一声炸开了,耳朵嗡嗡地响着,鼻尖还萦绕着容与身上淡淡的香气。 “阿嚏……”容与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终于把赵长赢破碎的神智给拉了回来,他忙拉起容与的手往回走,催促道,“走走走快回去,先加件衣服,别冻着了。” 容与懒洋洋地由着他拉着,嘴角带着深深的笑意。 只可怜赵长赢一晚上翻来覆去,脑海里不断复现着那个薄如蝉翼的吻,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日赵长赢睡过了头,误了练功的时辰,懊悔不已愧疚万分地跟容与在楼下吃饼,他脸皮薄得很,一见到容与便又想起昨天那个吻,登时脸就红透了,赶忙低下头把脸几乎要埋到碗里去。 “赵公子!谷公子!”赵长赢正欲盖弥彰地喝着米汤,便听见客栈外头有人大呼小叫的,声音倒还有几分耳熟。 “二位公子,这姑娘说认识你们,我拦也拦不住……”银湖春榭到底是上乘客栈,那小厮苦哈哈地在一边赔着笑脸,解释道。 赵长赢抬头一看,竟是老熟人灵萱,他颇为诧异地一挑眉,问道,“灵萱姑娘?倒是稀客。” 灵萱瞥了那小厮一眼,小厮见他们确实认识,便也识趣退下。容与抬手给灵萱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不慌不忙道,“灵萱姑娘且先坐下,饮一杯茶吧。” “不必不必。”灵萱看上去有些着急,她摆了摆手,说道,“我来是奉老爷之命,请二位回去的。” “请我们回去?”赵长赢与容与对视一眼,他笑了笑,说道,“请我们回去做什么?” “哎呀二位公子,先前的事是姑爷做的不对,老爷已经训过他了,你们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灵萱见两人不接招,急得拿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下一杯,擦了擦嘴,又劝道,“二位公子也是杏林中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赵长赢闻言皱起眉,忍不住问道,“可是大小姐出了什么事?” 灵萱忙道,“正是,大小姐这两日更不好了,连饭食都吃不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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