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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我?”赵长赢反问。 娜迦道,“你看,这玉泽山上下,哪儿不是圣子大人的,若是没有我帮忙,你到死也逃不出去。” 赵长赢一怔,娜迦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他,笑道,“你是不是想说,我怎么知道你要跑?” “这不是很好猜么?迦楼罗将你们明月山庄灭了满门,唯独不杀你,你真当他是爱你啊?”娜迦伸长双手,她的指甲不知用什么染料涂抹,蓝莹莹的,她满意地欣赏着,道,“他这个人,睚眦必报,脸蛋有多好看,心就有多狠。你娘没跟你说过吗?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我瞧着嘛,男人也是一样。” 赵长赢始终沉默着。娜迦便自顾自说道,“他就是要你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死掉,自己一直坚守的原则一寸寸崩溃,最后对他一个杀人凶手爱得死去活来,你说可不可笑?” 赵长赢仍是不答。 “不过……你要是想报仇,也是白搭。你现在连一个德旺都打不过,迦楼罗就更不用说了。”娜迦笑道,“所以,我是来帮你逃走的。” 赵长赢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话一说出口,娜迦便知道自己胜了八成,她笑眯眯地转过身,轻柔地,小心地将赵长赢散乱的碎发别到脑后,尽管赵长赢依旧戒备地盯着她,“傻瓜,你没有看出来么?如今教中,教主闭关,还不知何日能出山,右护法死了有半年了,一直空悬着,能管这教中事务的,便只剩我,还有迦楼罗。” “你若是跑走,他势必要分心去追你,对我自然是有大大的好处。”娜迦仿佛毫无心机,一番话便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和盘托出,“你想跑,我想让你跑,不如我们合作,怎么样?” “不必。”赵长赢摇摇头,“你说完了么?说完我还有事。” 娜迦似乎早有预料,她非常大方地点点头,摆出一个请便的手势,“没关系,我相信你早晚会想到我的。” 阿留心里仍记挂着那片白色的衣角,她不会看错,那一定是圣子大人!她就这样心事重重地埋头小跑匆匆回到小屋,果然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立在树下,圣子大人的容貌仍旧像初见时一样,只惊鸿一瞥便让她念念不忘了多年,灼热的日光落在他身上便仿佛凉了许多,化作他眼底温柔的水露。 “圣……圣子大人!”阿留心跳飞快,两颊烧红,紧张得声音都发起抖来,“长赢他……” “他还没回来?”容与手指轻轻拨弄着一旁泛绿的叶片,淡淡道。 “没,没有。” 容与不置可否,他伸手接过阿留给他倒的茶,兴致缺缺地瞥了一眼,便又放回到桌上,“娜迦,之前来过么?” “没有。”阿留摇头。 “没有……”容与指尖一用力,将那枚无辜的叶片摘了下来,他信手翻弄着,目光掠过桌上摆着的茶点和鲜花饼,“赵长赢喜欢吃鲜花饼么?” “喜欢的,他今天早上还吃了两块呢。”阿留话刚出口,蓦然反应过来,忙伸手捂住嘴,惶恐地看向容与。 容与啊了一声,他面色如常,甚至嘴角微微带着上扬的弧度,像是同情人间呢喃一般轻语,“原来是这样啊……” 下一瞬,阿留突然瞪大了眼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朝石桌的桌沿撞去。 “砰”,容与漠然地看着阿留额角撞出的淤青,他随手将叶片扔去,慢慢踱步到阿留面前。阳光刺眼,阿留惊惧地抬起头,却看不清容与逆着光的脸上是什么神情。 “阿留,我脾气不好,所以我说的话要放在心上。”容与道,“如果还要下次,就不是这样小小的教训了。” “容与!”门口传来赵长赢愤怒的一声大吼,容与掀起眼皮朝他望去,见赵长赢怒气冲冲地飞奔进来,他自己满身狼狈的血迹,身形摇摇晃晃,脸色苍白,可还依旧不自量力地去扶起阿留。 “怎么样?你没事吧?” 阿留摇摇头,“我没事,我……” “啪啪啪……” 容与嘲讽地看着两人,眸间积蓄起危险的暗流,他微微眯起眼睛,夸张地鼓掌道,“真是感人。” “挺有本事啊。”容与掰过赵长赢的下巴,逼迫他不得不直视着自己,赵长赢眼中的怒气几乎凝成实质,像一柄脱开剑鞘的神兵,一丈之内都能感受到那凛然的杀气。 赵长赢的下巴上黏了许多血,容与葱白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沾上些许,那猩红色可怖得刺目。 容与紧皱眉头,像是惹上了什么难缠的脏东西似的,他嫌恶地掏出手帕将血迹抹去,将那手帕团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眼眸里的暗流交织涌动,触到一个个凸起的暗礁,撞出翻滚的白沫,“真脏。” 他意味不明地说道,又使劲搓了搓指尖,那原本泛白的指尖都被磨红了,像是滴了一滴心头血。 “阿留。”容与道,“从今天开始,派人看住他,不许出这院子一步,没有我的同意,不准任何人来看他。” 阿留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忙应道,“是,圣子大人。” “你先回去吧。”容与声音软了一些,“张大夫回来了,找他看看。” “多谢圣子大人!阿留没事的!” 阿留受宠若惊,她飞快站起身,一路小跑着出了院子,跑到院门口的时候,她脚步停住,担忧地回头看赵长赢,赵长赢茕茕立着,朗照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两人相对而立,明明触手可及,却仿佛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河。
第98章 怎么可能轻易放下(二) “娜迦跟你说了什么?”容与转过身来,看向赵长赢。 赵长赢默然不应,容与很快便不耐烦了,他稍稍抬手,还未动作,便看见赵长赢讥嘲地翘起嘴角,划开一道苍白的苦笑,“怎么?又要故技重施?” 容与动作一顿,他的目光像是玉泽山春日里氤氲的花香,酽酽的,浮在春山的云雾中,缥缈无定,让人摸不清他在想什么。 “容与。”赵长赢咳嗽了两声,他疲惫地撑着石桌,声音有气无力,“我还记得,那时候我第一次出明月山庄,春风得意,觉得世上没有什么能打倒我的,这广阔天地任由我闯荡。可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在我最狼狈,最痛苦,最困难的时候是你陪着我。” “我永远都忘不了,在蜀中的那个晚上,你跟我说,还有你陪我。” “而我也只有你了。” 容与的目光慢慢重起来,好像加了太多的爱恨,把轻飘飘的云雾也压低了,渐渐压进滚滚的红尘当中,染上一身的尘垢。 “咳咳……”赵长赢闭上眼睛,他嘴唇发白,脑袋晕晕的,双脚绵软,好像踩在棉花上。 “容与,我们……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容与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便见赵长赢身形一晃,便要栽倒在地。 “长赢?!”容与一惊,慌忙疾步上前,一把抱住了晕过去的赵长赢,“闫山!” 闫山应声而来,容与皱眉,催促他道,“快,过来搭把手。” 闫山扶着赵长赢,容与将他放倒在床上,仔细给他盖上薄被。 “德旺说了么?”容与问。 闫山点头道,“圣子大人所料不错,确实是左护法刻意安排的。” “嗯。”容与颔首,“这两天束澜可安分点了?” 闫山道,“还在跟左护法会面,不过大概是发现了什么,次数下降了许多。” “教主快出关了。”容与叹了口气,挥手道,“下去吧。” 赵长赢安静地躺在床上,他此时的模样堪称乖巧,发白的唇色和脸上的细密血痕,让他更多了几分可怜。 容与沉默地看着他许久,目光稍稍漫漶开来,弥散到上方耀眼的阳光中,这阳光让他恍惚间想起在永宁的时候,也是这样温暖的光景。赵长赢一身劲装,眉目飞扬,当街打马而过,放肆的大笑声里是恣肆的少年气,像是这长街春风里升起十个不落的太阳。 “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容与伸出手,指尖虚浮着,在赵长赢斜飞入鬓的剑眉上描摹着,“长赢……” 容与闭了闭眼,“对不起。” 赵长赢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等他醒来的时候,外边已经是月上中天,他肚子饿得咕咕叫,感觉能一口吞下五只鸡。 “长赢?”阿留支着脑袋守在床边,看见赵长赢醒了,一个盹当场就被惊飞,欣喜地喊道,“你终于醒啦!” 赵长赢伸了个懒腰,掀开被子活动了一下身体,感觉神清气爽,好久没这么舒服过了。 “我睡了多久?”赵长赢问道。 阿留掰着手指头数着,“一,二,三,四,五……” “哇!你已经睡了五天了!” 赵长赢大惊,他以为自己最多睡了半天,没想到竟然过去了那么久! “长赢,圣子大人可关心你呢。你这两天吃的药都是教中最好的玉灵丹,那是我们教的圣药,除了教主和圣子大人还有左右护法,寻常人都用不到的!还有你脸上的伤,也是圣子大人亲自给你……” “去他妈的圣子大人!”赵长赢一想到容与便跟吃了炸药似的,“别跟我提他,假惺惺罢了。” 阿留动了动嘴,见赵长赢正在气头上,最后也没说什么,便转移话题道,“那什么,你饿不饿?晚上还有点吃的,你要么?” “吃的?”赵长赢早就饿得头昏眼花,连忙点头,“要要要。” 阿留于是去拿了两盘菜,晚上容与那边送过来的,她一直热在灶台上,现在还是热乎乎的。 “怎么样?”阿留笑眯眯地托腮,介绍道,“这个是菌菇鸡汤,炖了好久呢,你看这个汤都白了!” “唔……”赵长赢吃的嘴角流油,他百忙之中抽空擦了擦,又继续狼吞虎咽,“好吃!” 阿留嘿嘿一笑,试探着说道,“这都是晚上圣子大人拿来的,特地给你的。” 赵长赢搁下筷子,本想再反驳两句,但此时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最后只得闭口不答。 阿留偷偷瞥了他一眼,问道,“哎,你就跟我说说呗,你跟圣子大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此时窗外一轮孤月高悬,星子迢迢,四周虫声唧唧,似乎很适合讲故事。 赵长赢恍惚地望着那轮月亮,往事纷乱地在这天一样的海中翻滚沉浮,最后飘飘散散成一点点摇荡在银河中的星尘。 他靠坐在椅背上,声音里染上暮春的晚香。 他说起初见,说到容与教他念书,说到入蜀的夜晚,说到困在囹圄时同样皎洁的月光,说到大雪,说到沙漠,说到矢志不渝的誓言…… 最后故事在这百花盛开的南疆戛然而止。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赵长赢沉默地望着远方的群山,目光在一片苍翠中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原来他们已经一起走过这么远的路,遇见这么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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