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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赢。”过了许久,赵明修摩挲着酒杯,打破了沉默,“我们兄弟三个里面,大哥是最聪明的,又好学稳重,爹娘都对他寄予厚望。” 赵长赢放下筷子,他靠着椅背,惘然地看向酒杯中清冽的酒液,一时间神情陷入微妙的恍惚。 “可惜……”赵明修抬起酒杯,浅啜了一口,叹息道,“世事难料,没想到最后竟是我这个不肖子……” “明修。”聂欢颜看不下去,将他手里的酒杯抢下来,“你喝醉了。” 赵明修笑了笑,由着聂欢颜吩咐茯苓去倒醒酒汤,“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我如今看来也算是值钱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赵长赢象征性地扯了扯嘴角,他心头情绪激荡,坐在这熟悉的饭堂,只觉回忆纷至沓来,人却已非旧人,一时难以自抑地感到十分怅然。 “日后什么打算?”赵明修问道。 赵长赢摇摇头,“没什么打算,带着小容到处走走吧。” “他……”赵明修看向眼观鼻鼻观心昏昏欲睡的小容,欲言又止。 赵长赢知道他哥要问什么,直截了当地说道,“待会我同你解释。” 酒足饭饱,灯暖意酣。赵长赢吃得浑身是汗,小容倒是依然安安静静地呆在椅子上,拿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碗里剩下的一块米饭,饭已经有些凉了,结成一块,硬硬的。 “走吧,回房间去。”赵长赢起身把小容手里的筷子抽走,小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两只眼睛亮亮的,赵长赢忍不住撸了一把他的头发。 “走了。” 赵长赢将他送回房间,小容打了个哈欠,已经昏昏欲睡了。初夏的晚风略微带着点凉意,小容怕冷,边走边打喷嚏。 “先睡会吧,我晚点回来。”赵长赢给他盖上被子,笑道。小容不大情愿地哦了一声,手却仍固执地攥着赵长赢的衣角不放。 “乖。”赵长赢握住他的手轻轻往外拉,放低了声音哄道,“我一会就回来,给你带点心吃。” 小容果然被吸引住,问道,“什么点心?” “什么都有。” 这个院子他自记事开始就一直住着,从前院子没那么大,因为他从小习武,聂紫然为了让他有个宽敞的地方练功,特意把外边一圈都给围进了院子里。院子里有数棵海棠树,经雨洗过,如胭脂含粉,他从前练功总是小心避过,不让剑气伤了花。 “长赢。” 赵长赢回过头,赵明修站在院子门口,眸中落了些许慨然。 “好久没回来了。” “嗯。”两人并肩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赵长赢道,“你在往生比我久,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功夫能起死回生?” 赵明修一愣,他几乎是马上想到了和容与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容,当即震惊地拍桌而起,瞪大眼睛道,“你……你你你……你说容与他……” “嘘……”赵长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只是猜测。” 赵明修盯着他看了许久,赵长赢只是淡然地回视,良久,赵明修叹了口气,重又坐了回去。 “倒是确实听说过。” 赵长赢眸间一亮,见赵明修缓缓道来,“只不过他们都只是拿来当个传说说的,没人真信。” “这往生教之所以叫往生,乃是因为一个功夫。我听那些弟子说,这功夫若是练成,便可通阴阳,脱轮回……” “死而复生。” 赵长赢一怔,一阵凉风吹过,拂过他背上细细密密的汗珠,他竟在初夏的夜晚感到了凛凛的寒意。 “只是……”赵明修接着说道,“据说连教主都没练成这个功夫,说是这个功夫练成的要求很严苛,往生教数百年,也仅两人练成。” 赵长赢默然,他一会因为容与真的没死而欣喜若狂,一会又因为容与故意骗他而痛苦万分,两种剧烈而又截然不同的情感相互撞击,让他几乎要疯了。 “你的意思是……”赵明修蹙眉,“你怀疑小容是容与死而复生?” 赵长赢的指节轻轻叩着石桌,发出均匀的沉闷声响。 “嗯。”他长出了一口气,颔首道。 赵明修又问,“你可觉得他有什么奇怪之处?” “很多。”赵长赢脱口而出,“除了容貌相像,他身上有和容与一样的刺青,行为举止也很奇怪。” “你是说?” “我之前以为他是脑袋受伤或是什么,现在我忽然明白了。”赵长赢喃喃道,“或许……他是少了一魂。” “少了一魂?”赵明修在往生教的神神鬼鬼里浸淫了一年,如今对这些基本常识已经是十分熟练了,“你是说少了神魂?” “正是。”赵长赢道,“失神魂者,往事俱散,无忧无怖。” 房间内,小容似有所感,他呼吸稍微急促起来,眉头紧皱,扭头向院外看去。 一月后。 江南,永宁。 “陈叔,来两碗面!”赵长赢拿袖子扇着风,一边擦汗一边推着小容往里走,“你快去占个靠窗的座儿。” 这一个月来小容个头窜得飞快,如今瞧着已经隐隐有了少年的身姿,他一身白衣,眉头微蹙,抿唇不语时很有唬人的架势,一旁已经有好几位姑娘拿眼不住地瞥他。 “哎,是长赢啊。”陈叔就是从前槐花巷子口卖馄饨的陈爷爷的儿子,之前也是明月山庄的学徒,后来他弃医从庖,烧面倒是一绝,这两年陈爷爷身体不好,都不出摊了,赵长赢没有馄饨吃,只得退而求其次,吃陈叔的面。 “怎么?吃点什么?”陈叔问道。 赵长赢应声,“两碗凉面。” “好嘞,两碗凉面!” 小容安安静静地端坐在小凳上,面馆外头栽着一圈青竹,如今这日头毒辣,所幸有这一丛绿荫遮蔽,才不致让赵长赢真的汗流浃背。 赵长赢狼狈地拿帕子擦着脸,颇为羡慕地看着小容冰质雪骨地往那儿一坐,双瞳懒洋洋又带着些空无地望着窗外的青竹,背挺得笔直,眼睫纤长,鼻梁高挺,赵长赢觉得他要是现在坐在旁边的女孩儿,铁定也爱上他。 可惜……赵长赢拎着茶壶给小容倒了杯茶,心里暗自好笑。他可不是什么空无,那就是傻。 果然,下一秒小容直愣愣地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可怜巴巴地朝赵长赢嘀咕道,“烫。” “晾一会儿再喝。”赵长赢道,“待会面来了,先吃面。” 凉面上头淋着香油,盖着香菜、黄瓜丝儿、豆腐干和肉末,闻起来香得很,正适合在这夏日午后吃上这么一碗。 小容哦了一声,拿起筷子,十分板正地挑起一大筷子,三两下一大碗面便被他吃完了。 “不够。”小容从面碗里抬起头,赵长赢早已是见怪不怪,解释道,“我知道,我让老板再上三碗。” “老板,再……” 赵长赢的声音一顿,余光瞥见角落里有人正鬼鬼祟祟地伸手去够吃饭人的钱袋,他当即随手捡起桌上放着准备一会付账的碎银,运劲一弹。 “哎唷。”那碎银准确无误地命中小偷的膝弯,小偷一时脱力往前倒去,赵长赢右手撑桌飞身而起,足尖在两张空桌上轻点,转瞬便飞掠到那人身后,像拎小鸡崽似的拽起他的衣领,问道。 “手里拿的什么。” 那人早被他这功夫吓得魂不附体,当即老老实实地就把手里的钱包掏了出来,双手奉上,还不忘磕头告饶。 “大侠,大侠您行行好,我再也不敢了,我上有老下有小……” “闭嘴!”赵长赢不耐烦地一巴掌拍在那小偷肩膀上,顿时只听到淅淅沥沥的几滴水声,一股腥臊味弥散开来,赵长赢面色微变,十分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挥手道,“快滚快滚。” 等那个小偷头也不回地跑出门外,赵长赢捂着鼻子看向那个仍然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的食客,觉得有些古怪。 他帮人抓了小偷,闹出这么大动静,除非这人又聋又瞎,不然不至于无动于衷吧。 还没等赵长赢开口询问,那个食客像是看出他的疑惑,自己转过身来。 “长……长赢。” 赵长赢眸色一沉,冷淡地嗯了一声,“挺巧。” “不巧。”束澜道,“我跟着你们进来的。” 赵长赢眼中顿时覆上一层薄怒,束澜忙接着说道,“你别生气,我是来道别的。” 束澜将桌上的茶推到赵长赢面前,示意他坐下说,赵长赢回头看了一眼小容,他正吃着他的第三碗面,一时半会应该还吃不完,便勉强答应道,“有话快说。” 束澜笑了笑,他长长叹了口气,道,“明日参加完明修哥的婚礼,我便要启程去千机谷了。” 赵长赢鼻子里发出一个嗯字,表示自己听见了。 束澜又道,“或许这次一别,之后便难再见,有几句话我还是想说。” “要说快说。” “那日在南疆……”束澜顿了顿,“我承认我鬼迷心窍,一开始是娜迦找到我,说可以帮我找到我爹在哪,后来……” “打住。”赵长赢懒得听他解释,他将杯中茶喝完,杯子在手里晃了晃,“没工夫听你说这些。” “我没想容与死。”束澜最后说道,“对不起。” 赵长赢站起身,他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问道,“说完了吗?” 束澜道,“说完了。” 赵长赢点点头,他认真地看向束澜,夏日的微风带着果香,将他鬓边的碎发吹起。 许久,他目光停驻在光影里浮动的尘埃上,笑道,“束澜。” “保重。” ---- 端午安康呀
第114章 北行(一)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一拜天地!” 赵长赢和小容站在一边,房外边是一连串爆竹燃尽后留下的红屑,被众人踩得到处都是,房内是一对新人交拜,寂静了数年的明月山庄,如今终于有了些热闹的人气。 房外的爆竹又开始炸响,赵长赢望着房中央赵明修的笑脸,忽然觉得,命运这样的转折似乎也不错,至少兜兜转转,他们都找到了各自的归宿。 小容早已经困得眼睛睁不开了,赵长赢带他回去睡觉,回来的时候宾客都已散得差不多了,只有赵明修坐在桌边,不声不响地喝着酒。 “哥!” “哥。”赵长赢几步上前,将他手中攥着的酒壶夺下来,说道,“别喝了,新娘子还在房里等呢。” 赵明修抬起头来,他眸光涣散,眯着眼睛端详赵长赢许久,终于唔了一声,点点头,含混不清地解释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我就是……” “长赢……”赵明修眼角泛着泪光,眼睛通红,他抬起袖口掩饰性地遮住眼睛,赵长赢沉默地坐到他对面,听他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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