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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叫我赢儿!”赵长赢以木枝为剑,横指向赵轩,赵轩如今重伤未愈,当即面色一白,不敢再多言。赵长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右手颤抖着缓缓旋转,木枝继而指向另一边仍在不断咯血的束天风。 “束天风!”赵长赢压抑着心中极度的愤怒和恨意,一字一句道,“当年你在明月山庄,屠我门众,杀我母兄,你可认罪!” 束天风面色不变,只淡淡点头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没什么可说的。” “要杀便杀。”说完,他将手中支撑的剑一放,那柄名震天下的流芳便这样毫无尊严地像一把废铁似的委顿在地,发出金铁相撞的一声铮鸣。 “好!”赵长赢一声怒喝,手中的木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破空而去,只听噗嗤一声,那根木枝已经穿透束天风的胸膛。 “只可惜……”束天风单膝触地,他另一只手死死地撑着地面,不让自己完全倒下。 “只可惜……” 赵长赢垂眼看着他,直到他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渐渐散去,他仍没有将后面半句话说出口。 那枝贯穿他胸膛的枝条沾染着他的鲜血,在这一瞬竟忽然长出绿意融融的嫩芽来。 “到我了?”赵轩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直到赵长赢慢慢转过身来,他抬起头,方才那一瞬的惊骇已然尽数敛去,此时他面色从容,竟还能现出几分笑意来。 “我娘,我大哥,他们的死跟你脱不了干系。”赵长赢深吸一口气,以一种近乎平静的口吻说道。 赵轩没有否认,“是。” 赵长赢点点头,“慕容家……是什么意思?” 赵轩道,“八年前,慕容家炼成了九转回魂丹,据慕容含说,可活死人,肉白骨,逆转阴阳,颠倒乾坤。” “于是你跟束天风生了歹念,杀了慕容一家,夺走了九转回魂丹。”赵长赢冷冷道。 赵轩默然,赵长赢双手握拳,用力死死地攥住,他胸膛剧烈起伏,从牙关间挤出几个字来,“所以,所以,慕容家可有后人?” 赵轩道,“慕容含有个儿子,从小身体不好,一直养在别院。束天风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据说……” 赵长赢心口一紧,听得赵轩道,“据说被送去了南疆。” “慕容……慕容……”赵长赢猛地瞪大双眼,看向身侧懵懂的小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赵轩,你为了一己私欲,杀了这么多人,你……你……”赵长赢气得浑身发抖,他几次想要抬手,可一对上赵轩那双熟悉的眼睛,却又实在积攒不出足够的力气。 “赢儿。”赵轩似乎也看出来了,他气定神闲地端坐其间,低语道,“赢儿,你杀不了我。” “你如今娘和兄长都没了,再没了父亲……”赵轩叹了口气,“赢儿,你是个好孩子,你这剑道本就是长生,怎能……” “闭嘴!”赵长赢猛地打断他的话,他浑身气劲鼓荡,震碎了束发的发带,一头乌发被风吹得高高扬起。 赵长赢眼中满是血丝,凝视着赵轩的眼睛,说道,“从前,师父一直教导我,要多生慈悲心,不要仗着武功,便滥杀无辜。” “这两年多来,我一直恪守师父的教导,除非十恶不赦之人,我都不会下死手。”赵长赢道,“可是,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若对恶人仁慈,那那些死在他们手下的人又何辜?” “赵轩!”赵长赢缓缓提起树枝,指向赵轩,“我娘同你成婚以来,一向以你为先,山庄诸多事务,她劳心劳力。前几年你生辰,娘送你的那件衣裳,都是她熬夜一针一针自己缝的,还不肯让我们跟你说……” 赵长赢说到这里,已是眼角噙着眼泪,他嗓子巨痛,勉强咽了口口水,方才继续说道,“大哥也视你为榜样,经常教导我们,要学你的为人处世,菩萨心肠,日后继承你的衣钵,治病救人……” “你那个太上忘情道有什么好!” 赵轩本无动于衷地听着,直到这时方才开口,“黄毛小儿懂些什么!我十余年前得了这武学至宝,潜心研读,只要修得无挂无碍,太上忘情,便可独步武林,得证大道,与天地同寿!” “可是……”赵长赢摇摇头,“独步武林,长生不老就有那么好吗?” “爹。” 赵轩一怔,见赵长赢闭上眼睛,轻声说道。 “你还记不记得,大哥成婚那日,我们一家人一起吃饭。你说,不求我们大富大贵,功成名就,只要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地生活在一起,无病无痛,就是最好的了。” 赵轩似乎亦是受到触动,他叹了口气,眼中泛起温柔的光晕,喃喃道,“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 “噗嗤……” 赵轩突然眼神一凛,他一直放在背后的手寒芒一闪,一根淬了毒的银针便径自朝赵长赢飞去。 “啪。”赵长赢迅速偏头避过,他心中大恸,失望地看向赵轩,“你已经不是我爹了。” “你去阴曹地府,给娘和大哥赔罪吧!” 赵长赢一声怒喝,在赵轩陡然紧缩的瞳孔中,他手中那根树枝仿佛上古神兵,挟猎猎风势破空而出,正中他的胸膛。 “别看。” 赵长赢捂住小容的眼睛,低声喃喃道。 结束了。 赵长赢茫然地低下头,地上赵轩和束天风的尸体淌出两道蜿蜒的血痕,渗进堆叠的泥土里。 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双脚一软,跌坐在地上。 可是,这一切算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赵长赢瞪大双眼,疯子一般地双膝跪地,十指用力地刨着浸泡着鲜血的泥土,又哭又笑地喊道,“这一切他妈的算什么!” 原来一路支撑他的复仇的信念到头来不过是一个笑话。 这两年几百个日日夜夜的痛苦追索,负恨前行算什么。跟束澜反目成仇算什么,他跟容与之间的,他以为的爱恨,又算什么? 原来不过都是一个笑话。 “哈哈哈哈哈!好!好!” “好!” 小容呆呆地攥住赵长赢的一片衣角,懵懂地小声安慰道,“哥……哥哥不要哭……” “小容……”赵长赢怔怔地抬起头,他双手满是血泥的污渍,小容满不在乎地把脸凑上前去蹭,念念叨叨地不知道说着什么,赵长赢鼻尖一酸,忽然就什么都不想管了,他伸手一把抱住小容,将他死死地摁在怀里。 “小容……我现在真的只有你了……”
第117章 终话·满身花雨又归来 “长赢……” 面前的人长发披垂,双目赤红,浑身浴血摇摇欲坠,他向自己颤抖着缓缓伸出手。 “长赢……” “哥哥……” “醒……醒……” 赵长赢猛地睁开眼。 “醒……了?”入目是小容愈发长开的一张俊脸,此时他正俯下身盯着赵长赢,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小容歪了歪脑袋,直起身子道,“饿了。” 赵长赢长出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一身的冷汗,把衣服都打湿了。 “嗯,待会就带你下去吃饭。”赵长赢面前又浮现出梦里容与临死前那张满是血的面容,他刺进容与腹中的那柄剑,容与难以置信的眼神…… “哐当……”赵长赢被铜盆打翻的声音拉扯回神,他囫囵摸了把脸,将地上的盆捡起放回架子上,挤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来,“走吧,下去吃饭。” 武风城跟上回他们来时没什么分别,只是如今正值盛夏,除去早晚,其他时辰简直如贴在火炉边上,空气中都满是火星子,天气炙热,人也暴躁,那火星子从空气中灌入人的肺腑中,简直是一点就着,街道上、酒馆里随处可见大打出手的人,乌泱乌泱地扭作一团。 “别看。”赵长赢遮住小容的眼睛,将他好奇的脑袋掰正,小声道,“吃完了吗?” 小容咽下嘴里的面汤,使劲摇了摇头,“没……” “你个死秃驴,没钱来这里吃什么白食?要饭给我滚!” 赵长赢往门口看去,见是店里的小二甩着毛巾,像驱赶苍蝇似的不耐烦嚷嚷道,他对面站着个僧人,身披着粗布麻衣,头上是烫得匀称的六个戒疤,手里端着钵,正垂首而立,答道。 “天气太热,老夫前来讨个水喝,你……” “呸,要水自己撒泡尿喝……” “哎哎哎哎!你你你……”那僧人忽然伸手抓住小二的胳膊轻轻一拧,小二长得瘦弱,哪经得住这等架势,立马声音凄厉地叫喊讨饶。 “大侠,大侠,高僧!我有眼无珠,我有眼不识泰山,您高抬贵手,哎唷哎唷,疼死我了!” “多谢施主,给老夫一碗水便好。”僧人放开手道,小二捂着胳膊飞快地跑回后堂去,看来是给这武僧端水去了。 这西北边陲竟还有这等僧徒,赵长赢心里颇为惊异,好奇地想看看这僧人是什么模样…… “克勒苏!” 赵长赢震惊地脱口而出,那僧人亦诧异地扭头朝他这边看来。 “果然是前辈!”赵长赢又惊又喜,上前拉住克勒苏的衣袖,笑道,“克勒苏!你怎么回来了?” 克勒苏身材依然魁梧得很,他擦了擦额头上滚落的汗,哈哈大笑,一巴掌拍上赵长赢的后背,“这话该是老夫问你,你怎么回来了?” 两人四目相对,俱是笑起来。 那小二打了碗水回来,见克勒苏竟和赵长赢坐在一起,还吃上了牛肉面,还以为是克勒苏动粗胁迫了赵长赢,顿时吓得瑟瑟发抖,在一边犹豫了许久,最终选择眼不见为净,匆匆溜回后堂去了。 “此事说来话长。”赵长赢叹了口气,简要把回南疆的事说了,过程中又不免想到容与,如今赵长赢知道了他背后的隐衷,更觉痛苦悔恨,到得最后已是红了眼眶,双手死死地攥着杯子,说不出话来。 一时间气氛凝滞,克勒苏笨嘴粗舌,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僵直着坐在一旁,闷头吃面。 “想吃饼。”小容对当前的尴尬场面视若无睹,他将一碗面吃完,又拿帕子矜持地擦了擦嘴,从容地说道。 “行。”赵长赢挥了挥手,“再来三个饼。” “他……”克勒苏方才听了赵长赢的解释,对小容的长相和举止还是有些奇怪,“你什么打算?” 赵长赢摇了摇头,他喝了一口面汤,老实答道,“我也不知,这次来,我本想再去雪山看看。” “现在不可。”克勒苏忙阻止道,“前些日子雪崩,埋了许多人,就在上月又是地陷,都说是触怒了山神,现在新城主已下令封了雪山,外人不得出入。” “多事之秋……”赵长赢蹙眉,叹了口气,“我这里还有些银子,你代我去给那些灾民换些吃食衣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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