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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虽然话语无间,却不似聒噪,诗云话音软柔,临风语气恭顺,就像两只蝴蝶飞过,从来不会掀起任何云烟。 那是孟诗云每日最开心的时候,那时候的简临风还以为孟诗云不过喜欢与他一同走路时的快乐,就跟他一样。 只是后来他才明白,孟诗云喜欢的,不过是他口中故事里的某一个人。 后来有一日,二人依然是顶着晚霞朝着宫外缓缓而行,只是经过沁华宫附近时,忽然看到拐角处一袭红衣的王桓鬼鬼祟祟地朝外探头看,紧接着又偷偷摸摸地跑了出来,后面还跟着手牵着手的小谢宁和小文昕。 那时候的简临风笑着说:“桓哥哥又要带着阿宁跟文昕去做坏事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孟诗云忽然摇了摇他的手,抬头睁着大眼睛看着他,说:“临风哥哥我们也跟着去吧!” 自那以后,那个破旧的小院子纵然是王桓与谢宁的秘密场所,可与此同时也成了简孟二人消遣时间的好去处。 孟诗云最记得她十岁生辰,在太后宫中一番奢华热闹的庆贺后,简临风偷偷带她到院子里,让她只站在屋外,自己却一溜烟儿地跑开了。 尽管月色通明,但四周仍然是一片漆黑,又一阵阴冷山风从旁吹来,孟诗云心里不由得暗暗起惊,拢了拢身上小狐裘,又不敢声张,只好胆怯地低声喊道:“临风哥哥!” 无人答应,远处山坳间传来阵阵野兽的呜鸣,她越发的害怕,忍不住大喊了一声:“简吾卿!” 谁知她话音刚落,院子里的那一栋早就只剩下残垣败瓦的残破屋子顶上忽然释出一片青色的萤光! 孟诗云抬头而望,那一团明光中间隐约一个身影正小心翼翼地蹲在屋顶砖瓦上,简临风从竹篓里不停地倒出了无数流萤,青光瞬间点亮了整个小院子。 尽管孟诗云瞬间是感到惊喜,只是简临风这个动作从孟诗云的角度看过去显得十分的生硬稚嫩,她忍不住噗嗤地笑了一声。 就在她笑声刚落地之时,忽然吹来一阵晚风,院子的上空忽然飘满了各色的纸蜻蜓。 在如星般明耀的萤光闪烁之下,纸蜻蜓随风飘旋而落,孟诗云正抬着头应接不暇地看着,一只金色的纸蜻蜓翩然落在了她脸上。 简临风在屋顶上忽然纵身跳下,来到她面前,开怀笑着道:“诗云,愿你岁宵平安,喜乐如萤。” 披着紫金交映地晚霞在马上一路狂奔,这一幕又一幕接踵踊跃心头。 孟诗云的心里越发跳得飞快,回头之际看着那晚光,她蓦地在想,是不是所有曾经披过光芒万丈的人,最终都会死在光下。 生前朝霞迎青云,坟前夕阳祭无忧。纵是世间归赤子,绞断青丝悔庸愁。 很快谢宁纵马带着孟诗云已经越过山头,可是当他们到了至高点的时候,蓦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片浓浓灰烟,浓烟之中还隐约能看到星点火光! 二人一见此情此景不由得都吓了一跳,孟诗云没有说话,紧紧握住马鞍的手却越发抓地死紧。谢宁眉间立刻皱起,二话不说一挥马鞭,立刻从狂奔下山。 马刚落到山边还没靠近靠近院子,隔着浓烟远远便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烈火烧柴发出的声响。 谢宁刚从马上翻身下来,孟诗云也迫不及待地要从马背上跳下,只是动作不娴熟又心急,若不是谢宁眼疾手快将她扶住,她差点就向前摔在地上。 孟诗云刚站稳便立刻要往浓烟里走去,谢宁一见不由得立刻皱眉冲上前,一手抓住孟诗云手臂,正要开口,孟诗云却先将谢宁的手扒下来,坚定地看着谢宁双眼,说:“宁哥哥你在这里等我就好了,没事,相信我。” 还未等谢宁反应过来,那小小的身影已经断然闯进了浓浓烟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只是谢宁的心里却被刹那间倒下的那一树红梅而刺痛到。 透过烟雾依稀能分辨出火光是从屋子里头发出,一边往里头冲进去,孟诗云一直挥着手要驱散面前白烟,猛然间余光里却忽然看到那摇摇欲坠的屋顶上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孟诗云一时激动不已,可是瞬间又立刻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定了定神,却却没有对着屋顶而是站在原地不停转身,仿佛自己从来没见到简临风一样,双手做筒放在嘴前,大声喊道:“临风哥哥,你快出来吧...咳咳咳!” 果然,余光里屋顶上那身影忽然动了动,却没有再继续。 孟诗云心里定了定,忽然提脚便往屋里头走去,丝毫不顾屋里的地上已经火光冉冉,她边往里走边又大声喊道:“简吾卿!” 谁知就在她跨过门槛那一刹那,头顶忽然传来“咔嚓”一声,孟诗云心头一惊停了片刻,可她蓦地咬咬牙,正要继续往前走。 可是这房子毕竟木做,火势顺着梁柱越烧越旺盛,木头遭焚立刻失去了承重的能力,屋内一根梁柱开始弯折,余下的也便不再能承。 顿时“哗啦”一声巨响,孟诗云蓦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浓烟呛的她呼吸越发的困难,她不停地垂头咳嗽,心里跳得砰砰直响,可是孟诗云还是强忍着又对这屋里大喊了一声:“简吾卿!” 然而这时候房梁已经开始松动摇摇欲坠,四周宛如地动山摇,就在一根横梁径直往孟诗云头上掉落那刻,忽然一阵风从她身后划过,一只手臂有力地将她拦腰抱住随即立刻往外带出去! 就在孟诗云前脚刚踏出屋子的那一刻,身后顿时哗啦连续巨响,她恍惚间悄然回头,便就看见了白烟稀火夹杂下只剩下一堆残渣。 孟诗云回过神来时已经被简临风带着跑出去到了一个空阔的地方,她正弯着身在急促的喘气,隐约还能看到地上的马蹄印子,余光之外却早已不见谢宁踪影。 余阳只剩下最后一道残霞,萧萧肃肃地挂在天边。 简临风身上只穿着一件素白孝衣,袖口衣摆处也早已有被火烧过被树枝划破的痕迹,脸上也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脏兮兮的,发髻松散凌乱,整个人显得格外潦倒憔悴。 看着面前孟诗云正双手撑在大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时不时还轻咳两声,他两步上前正想要将手放在孟诗云后背上,却又在半空停下。 一只寒鸦忽然从树梢处扑腾而过,卷起树枝叶尾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还跟着两声“嘎嘎”惨叫。 半晌后,简临风无可奈何地地叹了一声,走上前轻轻将孟诗云身上的麻布披风往上提了提,孟诗云的喘气声骤然停下,可是简临风却往后退开两步,缓缓转身便向前要离开。 “简吾卿,”可是他还没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一道微微带着哭腔的呼喊,“小时候你跟我说过,只要我喊你表字,你就会出现的。” 简临风蓦地停下了脚步。 “金楼贪梦散千金,我敬风月非昔我。这是你当年在春熙楼里作的诗,好一句贪梦散千金啊!”孟诗云终于抬起头,定定地看着简临风落寞的背影,抬手抹掉快要落下的泪水,又说,“连我都知道简伯伯是不会做那样的事的,你是他儿子啊!你这样说放弃就放弃,你算什么!当年桓哥哥那是被人害死了没办法,可是你呢!所有人都在担心你,比起桓哥哥...” “我和王桓不一样!”简临风猛地回头对着孟诗云歇斯底里地喊道,“王桓他有我这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如果我是他…” 只是他的怒吼却乍然停下,灌木丛中瞬间万籁俱寂,夕风吹过,简临风缓缓地垂下头,好像还能看到一滴两滴泪水掉在泥土地上。 片刻后,简临风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摇摇头自嘲地笑了两声后,转身歪歪扭扭地就要离开。 孟诗云怔怔地看着简临风的背影,她比谁都清楚他刚刚那番话的意思,她咬着下唇,忽然又说:“谢夫人很担心你。” 谢宁隐密在树丛里,背对着二人垂头而站,这时他微微抬起头,濒临昏黑的林中却越能显示不远处的火光。 白烟越来越浓稠,谢宁甚至不能分辨出那浓烟里的点点嫣红,到底是火光,还是那棵红梅最后遗留下来的残光。 京郊的这一切都在炸裂无声中发生着,京城里早已华灯初上,胡八街上也逐渐默去行人,只有谢家的家仆仍然不倦地在逐家逐户地敲门问询,却只有摇头请走的回复。 尽管家中有人问丧,但因个中缘由,京中没有任何一家门户敢大张旗鼓地上白,只是淮南王府门口原本彻夜通明的大红灯笼,却从三日前便没有再亮起过。 王桓从车上下来后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他微微抬头之际,琳琅立刻会意,连忙上前扶住王桓一边手臂,便带着他往里走。 “知行回来了吗?”王桓压低声音问道。 琳琅亦小声回答:“我刚刚去问了,还没。” 二人再无多话,宅子里也是一片安宁寂然。过了第一道环廊,便看见简氏正坐在那棵白兰树下的胡床椅上,身上盖着一张素色毯子,借着微弱的烛光,眯着眼在仔细地织着什么。 王桓只身走到简氏身边时,简氏也没有停下手上的活儿,王桓移了一张小藤椅恭敬地坐在简氏身边。 这时简氏才头也不回地温声说道:“小桓啊,你知道阿秀临走前,跟我说了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金楼贪梦散千金,我敬风月非昔我。 这句话刚写出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马上很想送给临风,虽然送给二公子也不是不行,但是就觉得,给临风会更合适。 吾卿这个表字也是,本来想给另外一个还没出场的角色的,后来还是觉得更加适合临风。
第五十五章 ◎简氏肺腑述旧情,二公子宛诲入仕经◎ 见简氏一开口便是提到自己母亲的名字, 王桓略微意外,怔了怔,只是恍然间, 心头不由得猛地高悬起来,他蓦地抬头, 不敢置信地看向简氏。 “阿秀说啊,她这一辈子, 最放心不下的,就只是你啊, ”简氏回头看了他一眼, 笑了笑,又说, “我那时候还说呢, 不放心谁不好, 这几个孩子里,就数小桓最是聪明伶俐的,有什么好担心。阿秀那时叹了口气, 又说, 你这是不知道, 他还小不懂事, 这人若是太过锋芒毕露, 往往才是最容易会吃亏,而且吃的还是哑巴亏。她说啊, 她怕她不在了,就没人能好好保护你。” 简氏话语声清清淡淡, 宛若一深山禅师在一手舀茶一边论道人生一般, 只是王桓心里, 早已跳得飞快。他沉默地凝视着简氏侧脸,喉结微微上下而动,半晌后才缓缓转头盯着地面,目光之中只有一片浑浊,始终一言不发。 “小时候你聪慧,有才识,有胆识,你有你骄傲的资本,那时候你脸上永远带着自信的笑容,小姨看着也觉得高兴。可是阿秀却说,你并非无苦的,只是你所有的苦,都放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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