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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相见,谢蓁蓁双手落在谢宁身上不停地轻轻拍打着,却一直垂头不敢直视谢宁,泪水一直往下掉,直到谢宁忽然反手抓住她的双手,颤抖着问:“姐姐...姐姐...怎么了...告诉我怎么了...” 谢蓁蓁忽然缩开双手,一下子却又无处安放,她拼命地想要忍住抽噎,可是最终还是抵不过谢宁苦苦追问,她终于缓缓抬头,泪落满面地说:“知行...我们...我们再也没有母亲了...” 谢宁怔在原地了很久,谢蓁蓁再也忍不住始终低垂着头在不停地啜泣。 半晌后,谢宁忽然一把将谢蓁蓁揽入怀中。 在他从小到大的认知里,他的姐姐从来都是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他一辈子至今从来没有见过谢蓁蓁在自己面前掉过一次眼泪。 只是在他将谢蓁蓁紧紧抱住的时候,他忽然才觉得,他的这位一直在用各种方式保护自己的姐姐,原来也是这么清瘦,小时候自己被她责骂责罚的时候还要抬头而视,可如今的谢蓁蓁却埋头在自己肩前而痛哭失声。 当晚谢宁与谢蓁蓁还有谢辽各自交代了一番过去十多天里家中内外发生的事情,父子女三人免不了又是一番抱头痛哭,再是一番处理安排好家中接下事宜后,谢辽便去休息。 谢宁和谢蓁蓁二人沉默走至园中,直到简氏生前常坐的胡椅前,胡椅旁还留着一张小板凳,谢蓁蓁坐到胡椅上,谢宁便坐在了板凳上。 这晚的月色通透明亮,隔着木兰树枝落影成画,一阵温风而过,吹起了丝丝木兰香。 谢蓁蓁这时才缓缓问道:“有听琳琅说,你的腿被何联踢了一道,还疼不疼?” 谢宁微微诧异,从小到大谢蓁蓁从来都教育他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因为小伤小痛而大呼小叫,因此也从来没有过询问过他一次是否疼痛,小时候会觉得委屈,可是幸得还有简氏会心疼询问,然后温柔地替他上药。 到了后来谢宁也学会了凡事报喜不报忧,也致于他但凡有伤有痛都会藏着掖着,可就算如此,那时候他的身边还有王桓。 但如今,却只落得斯人已逝,斯人已矣。 他这时才缓缓抬头,微微挤出一个浅笑,道:“无妨,没有落到实处,姐姐不必担心。” 谢蓁蓁这时候却从袖中取出一小瓶药酒,递上前,又说:“疼不疼,你自己才知道,拿着吧,听闻这个药酒对跌打损伤很有益处的,就算你不用,他在里面...” 只是谢蓁蓁说到这里,却蓦地止住了话语,谢宁伸出接过药酒的手也顿了顿。 树下蝉鸣声音越发响亮,二人各自垂头了少顷,谢蓁蓁才问道:“他还好吗?” 谢宁蓦地想起了今日早间杜月潜的话,心中又是一阵沉痛,可他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微微露出苦笑,道:“还没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先在司刑狱走了一遭,又再庆律寺里走一遭,就他如今那身板子,也是够呛的,”谢蓁蓁看着自己交缠在一起的芊芊十指,缓缓道,“你回去吧,这里有姐姐看着,没什么事儿的了...” “姐姐...”谢宁忽然抬头看着谢蓁蓁侧脸,谢蓁蓁闻声也抬了抬头,略觉诧异地看向他,谢宁又道,“你还恨他吗?” 谢蓁蓁怔了怔,却自嘲笑了笑,说:“我恨他,是一辈子的。阿宁,如果当年那件事自尽了的不是程哥而是他,你也会恨程哥一辈子的。我恨他从小到大自己糊涂犯事却总要把你也带上,我恨他自恃才华横溢而目中无人,我恨他风流放/荡丢尽了世家子弟的颜面,可是又如何?” 谢蓁蓁说到这里,顿了顿,苦涩地笑了笑,轻轻摇摇头才继续道:“我当年不知道秀姨离世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我也体会不了老侯爷含冤而死时他心里的痛楚,可是到了今天,我虽然还是恨他,但我却居然能感同身受了。” 话到此处,谢蓁蓁忽然抬手,温柔地将谢宁鬓边碎发别到耳后,又道:“我恨他,可是阿宁,你不需要与我一样,你尽管做你心里认为对的事情,只是你也要知道,父亲身体早已大不如前,而我虽为先帝亲封郡主,但始终女流之辈,就算没有了城北军营,淮南日后也是要落在你手上的。母亲临走前让我好好照顾你们两个,其实尽管母亲不说,姐姐也会一直在你身后...” “姐姐...”谢宁终于是忍不住打断。 谢蓁蓁这时却袖子往眼上一抹,笑了笑,说:“你看看我,竟然这么矫情,你还是赶紧走吧,不然等会儿我得改变主意的时候,你可就出不了淮南王府的门了。” 谢宁心中思绪万千,却如千丝万缕搅浑在一起,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出发点,最终还是只留下一句“姐姐你早些休息,我明日再来”便离开了王府。 看着他身影渐渐远去,谢蓁蓁脸色却骤然戏谑,她讽刺地自言自语道:“我凭什么来说你?我自己也是一塌糊涂。” 谢宁很快回到了自己宅子里,王桓此时还沉睡在谢宁房内,青樽一直在旁伺候着,见谢宁轻手轻脚走进屋里后看着他,他立刻会意,面露难色地摇了摇头,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内烛光暗淡明灭,谢宁侧身坐在床边上,轻轻理着王桓脸上碎发。 手从脸上一直顺到脖子处,最后情不自禁地轻轻掀开被子,解开了王桓身上单衣。 那枯瘦如柴的身体上,纵横交错的伤痕虽然已经开始结痂,但却始终触目惊心,一年前的伤痕还落在底下,新伤又覆盖其上,看着就像一条条蜈蚣肆虐地攀附在王桓身上,贪婪地吸着他的血。 虽是六月浅夏,但是床边却仍点着火炉,这时谢宁从桌上取来药膏,伸手在火炉上烤了一会儿,让自己手温暖炽热后,才沾上药膏轻轻涂抹在王桓身上的伤口处。 只是当谢宁涂到第二道伤口时,他忽然停了下来,喉结上下动了动,哽咽着说:“子徽...我再也见不到我娘了...” - 七月初一,斜阳渐落,朦月上枝。 何联正侧身坐在春熙楼二楼望台处,一手执着茶杯送入唇边,目光却始终留在楼下胡八街的人来人往之上。 廿儿已经是第不知道几次过来道歉,说他家姐姐正有事忙,马上便会过来。 何联也没有多说什么,点点头,便又转头将目光投向大路之上。 自太阳初起他便坐在此处,杯中的清茶空了满,满了空,直到日上山头,然后沉落西山,最后斜阳金灿,终是落得此时残月悬天。 何联此人平日里最讨厌的便是等候他人,平时庆律寺里,狱吏给他送包子晚了半刻,也要挨上一顿责骂。 可是此时此刻的他却没有一点急躁的心情。清晨迎着晨烟而来时脚步仍带忐忑,廿儿第一次来说他家姐姐有事耽搁时,他还略有紧张地询问是否出了什么什么事,可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他的内心却已经平定下来。 看着路上行人归家匆忙,他竟忽然想到,若是当年惨案没有发生,是不是此时的他也应迎着夜色闻着饭香而回。 直到一阵清冽的奇香渐渐从里往他这边飘来,他一整天的思虑已经渐若离去,还未等他回头,来者便道:“玉嫣来迟,让何大人在此等候一整天,还望何大人大人有大量,不要怪罪。” 何联一身凛然正气,任凭从前身边许卓为如何日夜花团锦簇,所谓义弟陈翘又是如何热爱流连花场,他的脚却是从未碰过如此烟花之地。 今早在廿儿对掩饰之下悄悄从后门而入时已顿感尴尬,如今玉嫣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出现,更是让他感到无处安放。 一袭紫裙附身,双手腕上的银镯铃铃作响,头上玉簪贵而无华,玉嫣在他面前缓缓坐下,边浅笑而道:“何大人素来端正,除去上次清晨来访,也是从未涉足过如此风花之地,但大人无需感到局促,玉嫣既请得大人一聚,自然已将周围清空,不会有旁人打扰瞧见,大人尽可放心。” 玉嫣此话一出,倒是让何联脸上一红,不由得往自己杯中满上后欲盖弥彰地往嘴边送去。 玉嫣见此也只是微微一笑,又道:“何大人如今该紧张的,难道不应是王二公子若是哪日醒来之后,跑到大人府上报当日您踢淮南小王爷那一脚之仇?” 如此一说倒是给了何联一个自然而然的台阶往下走,京中多有流传春熙玉嫣真才女也一话,曾经的他也不过是嗤之以鼻,如此风尘女子何以得落才女一称,只是今日所见,心中不得不一番赞叹,但转瞬他却微微皱眉,问道:“此事乃在寺中发生,姑娘又是如何得知的?” 玉嫣莞尔,边替何联杯中满上,边道:“春熙楼从早到晚多少豪门公子畅谈风月,如此些事,不过就是酒席之间,说不定本姑娘知道的秘辛,可比堂堂庆律寺寺卿要多了。” “此话倒也不假,”何联不由得自嘲地抽了抽嘴角,又道,“堂堂庆律寺寺卿,如此说来不过也是个名号罢了,蒙在鼓里这么些年,竟是连被人拐了还替人数钱也不知道。” 玉嫣这时候却往旁边招了招手,廿儿很快便双手端着一个红木盘走过来,木盘之上放了一只白瓷酒壶,玉嫣将酒壶拿过后廿儿便转身退出。 “不知何大人可有听说过春熙楼的北笙酒?”玉嫣边说着,边将酒壶的酒塞子拔开,然后又替何联杯中满上。 “哼,自然知道,”何联目光委委觑向酒杯,说道,“今年花朝,陈翘那小子不就是和王桓为了这杯酒在闹市中大打出手吗?” “且不论此酒带出多少风流韵事人情世故,单说这金樽一杯,却是名不虚传,苹姨也是听说要来款待大人,才肯让我拿出来的。”玉嫣说着,也给自己的杯中满上。 何联这时却略显严肃地看向玉嫣,沉声问道:“琬儿...” 只是此二字刚出口,玉嫣嘴上的笑意顿然凝固。 “这些年里,苹姨可有亏待你?” 今日玉嫣并非有所谓琐事缠身而让何联一直等候,反之,她一早便起来梳洗打扮,在梳妆镜前几次三番检查自己的妆容是否合意,然后又屡次更换身上裙服,只是到了后来她却无力坐在自己桌前,沉沉地凝视着桌面,直到苹姨进来,她才问:“苹姨,我是不是不该把他约过来?” 苹姨那时候说:“他既然都愿意与王桓做出这等买卖,想来他心中也是有意要与你相认的,你也不要想那么多,若是想去便去,若是觉得还没准备好,我帮你请他先离开便是。” 玉嫣垂头沉思了半晌,最后还是说:“不必了,等等我去便是。” 玉嫣在反手覆掌之间,多少争端是非都能轻而易举波澜不惊的解决,可是此时的她心里却忍不住砰砰乱跳,抬头笑了笑,才说:“自然是好的,苹姨这些年里待我如亲生女儿,若有公子刁难也会护我周全,小时候还请来先生教我读书写字,比起很多贫苦子弟,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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