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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招待二人坐下,命侍女上了香茶,衣裙簌簌而响,其中她的声音轻缓清越,如同琅琅玉石之音。顾寰望着竹帘发呆,却不料巫烛叫了他的名字:“将军别来无恙?” 看来这姐弟二人并不亲厚,恐怕也真的很少说话,连称呼都如此疏离。 顾寰抿着嘴角,乖巧又温驯的回答她:“我很好。” 巫烛又开口了,这次却是打发顾寰出去:“既然如此,请将军出去走走吧。” 顾寰似乎并不习惯违逆她,即使明显心不甘情不愿,一点也不想离开,但还是站起身出去了。 齐昭昀目送他离开,简直觉得他垂头丧气。 巫烛第三次开口,就是吩咐侍女了:“把帘子卷起来罢,让我同都督说说话。” 这个盛名蜚著的女人其实并不如传闻里的那样坚毅悍酷,对侍女说话的时候甚至温柔又优容,好像对着小妹妹一样。齐昭昀并未想像过她的容貌与气质,不过这就亲眼见到了。
第十六章 ,金溶于水 “请您谅解,大人,”是巫烛率先开口:“舍弟还很年轻,难免莽撞,他去找大人并非我的本意,但我也该为此负责。您拒婚的消息我都听说了,十分感谢。” 她开门见山,远比齐昭昀想的直接,反而让他无言以对。毕竟以言语糊弄顾寰容易,想要欺瞒巫烛这种难。不过他本来也没有打算欺瞒谁,并不在她清明洞察的视线下产生退缩或畏惧之意。 巫烛的容貌并不能称之为美。这并非因为她不符合时下追捧的美人特征,只是因为她十分威严。那是一种有如实质,黄金一般熠熠生辉,火焰一样强大迫人的威严。她毕竟不是浪得虚名,更因上天厚爱在长久的岁月中获得了伟大的天赋,还有沉着冷静的神情。 时间对她说不上最慷慨,但她的容貌已经与少女或无忧无虑的年轻女子截然不同,沉淀感扑面而来,叫人首先是尊敬她,而非品评,这就不能仅仅叫美人了。 齐昭昀生平所见,也就仅此一个而已。 权力无法孕育这样的女人,权力养成的是狠厉凶悍,狰狞粗糙的面目,那样的人急切又易怒,始终望着自己要达成的目的。 巫烛生长在祭宫,她未曾亲手触碰过权力,不过可能亲手触碰过星辰。她的目光不在一城一池,不在任何宫廷朝堂。或许来到这里见到巫烛真人之前齐昭昀尚且心存疑虑,因为他本来就对这一套不够信服,但亲眼见到巫烛却不一样。装神弄鬼绝不是这样坚强,果敢,直率,明敏的。 他低头看着白瓷盏中琥珀色的茶汤,摇头:“您不必多礼,将军不会有坏心,也不会失礼,他只是为您担心而已,虽然我猜测您其实并不愿意就这样离开祭宫——将军只是对女人一无所知,也不够了解您而已,这并不代表他不够好。” 巫烛沉默片刻,轻轻挥手。室内有飒飒气流席卷,一片金粉从她之间洒落,齐昭昀抬头的时候就发现她胸口的璎珞发出微弱的蓝光,和大殿前的莲池石塔顶端的宝石一模一样。 由细细的金线连接在一起的星图浮现在半空里,齐昭昀和巫烛正端坐在中央,就像是到了诸神的宫殿,进入了凡人不该涉足的神秘所在。巫烛伸手推开一颗轻轻颤动的星星,对着他颔首:“你看。” 她指向一条隐隐浮现的道路,随后一挥手,带起一阵猛烈的风,所有星辰都顺着她的指挥各归其位,显出一副复杂而又井然有序的景象,随后开始运转起来。 齐昭昀喃喃自语:“这是什么……” 他不是没有见过巫女的能力,更不是没有经历过冗长的祈福,诸多的占卜,但巫烛所做的与所有人都不同。他从来没有见过谁能轻而易举描绘一幅星图,他甚至不是来求她指点迷津的,之前他们在谈论的是巫烛的弟弟,是她在俗世间的羁绊。 巫烛洒出一把蓍草,让它们漂浮在空中,与星图组成同一个画面,低声而隐秘的回答:“是一切。” 她的双眼深处透露出火焰一般的金黄,直视着齐昭昀,问他:“我能从这里看出一切,未来,命运,国家将如何变化,战争要怎么结束……一个人知道这一切之后,还怎么回到俗世之中,甚至该怎么和俗世保持联系?大人,他不明白我是什么,他怎么明白?” 齐昭昀愕然,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反对。如果巫烛真能做到所有她说的这些,已经接近能偷天换日的神。以寿命换逆天,有无数的人愿意这样做,甚至觉得这个交易是自己占了便宜,只有爱他们的人才会觉得太不公平。 星辰环绕着红黑两色的裙裾,温顺如同被驯服的绵羊,巫烛反转手腕,抚摸着一颗星子,微笑如同神明:“都督,你看,你也有命运。有通灵之眼的人,就能拨开迷雾看到你的未来。你关乎一切,如此重要,像是一把钥匙。” 她叹息,随着这声叹息,室内的一切都消隐无踪,好像无数漂浮烛火的星辰和那些金线都不复存在了,巫烛以诚恳而怜爱的表情看着他:“前路多艰。” 齐昭昀忍住一阵战栗,也忍住问她任何问题的欲望,只是对她点点头:“确实多艰。” 女神官望着他,无奈的笑起来:“但你能成就,你有力量,也有决心,这很好。” 瞳仁里的金色熄灭,神明那一面像是潮水一样从她身上退下,现在的巫烛更像是个真正的人了,她望着齐昭昀,像是望着另一个和顾寰差不多的孩子,站起身来:“时间到了。” 齐昭昀明白这就是送客的意思,他正要站起来,巫烛裙摆摩挲,走到了他的面前,弯腰将一只手放在他头顶,掌心紧贴着额头:“我祝福你,大人,为了一切,我祝福你心想事成,也祝福你达成功业。” 她的掌心温暖,却并不柔软无力,清越的声音里简直蕴藏着令人害怕的东西。 齐昭昀也不是来请求赐福,她主动给予,这是否说明齐昭昀的前路远比自己所想的更艰难,甚至是九死一生,或者是无人生还? 但齐昭昀已经选择了不知道了,他只好一无所知的去迎接命运。 他来的时候想的是该如何对巫烛解释,与顾寰又会如何发展下去。他并没有推动二人逐渐熟识,但这也避无可避,更不用退避三舍。 但他走的时候巫烛送他,二人走到门边,齐昭昀忽然回头:“我实在很好奇,大人。” 巫烛似无所觉,也一点不因他突然开口而吃惊,静候他的问题。 “我的命运是否真的如此重要,让某个人接连两次派人,一定要知道的清清楚楚?”齐昭昀的语气也低柔,似乎真的只是疑问而已。 巫烛回以颔首:“确实如此。” 早些时候下过一场雨,这里又在湖上,微风带来湿润与凉爽,巫烛伸手接住一滴水,望着悬浮着一滴水的手心:“滴水可成沧海,我不会说我们仰赖于这种雕虫小技,都督,倘若你能看到我所看到的,也不会觉得窥视一个人的命运是困难的事。但你看看这滴水,其中有三千世界,善恶之分。我想谨慎从事,总是好的,何况现在是多事之秋。” 齐昭昀是猜到既然顾寰要见巫烛并不容易,那么今天能够长驱直入,得到巫烛的允许,事情必然就不简单。既然巫烛也不想离开祭宫,对这婚事恐怕也持保留意见,那么为什么顾寰能够如此顺利? 倘若这念头之前只是怀疑,那么巫烛明言自己看过他的命数之后,简直就昭然若揭:曾经师夜光也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要窥视他的未来。 他的未来真的这么重要吗? “每个人的未来都很重要,”巫烛似乎完全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她望着湖岸上真在草丛里抚摸一蓬白毛的顾寰,微微颔首,但并没有看齐昭昀:“舍弟的名字是我起的,都督以为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我的烛字,又是什么意思呢?所有的事情都不会无缘无故发生,既然是因,必然有果。寰者四极也,凡是我焚身为烛照亮的地方,他无所不至。” 巫烛的话鼓荡起齐昭昀的热血,他不知道这是她有意为之,还是无意之中以声音影响了自己。 “都督,人各有命,你也如此,”巫烛转过头来直视他:“去就是了,受就是了。将来我更换名姓的时候,就是真正的风云兴起之时,乱世能否终结,战乱能否勘定,看你的,看他的,”她闪电般往顾寰的方向投去一个眼神:“也要看我的。我已经和前尘往事无关,只是他无法从失去之中醒来。我不再是凡人了。” 她的肩头骤然一松,往下滑落,浑身都露出一股松懈疲惫之意,转身就往里面去了,看来连一句再会也不肯说,好像这番对话耗费了她太多的精神。 齐昭昀也不追她,仍旧望着顾寰的方向:“大人对我,十分坦诚。” 巫烛在他身后头也不回:“都督不觉得你我十分相像吗?或许这就是眼缘。” 她一弹手指,帘幕纷纷无声落下,将女神官的身影隐藏在烟雾一般柔软的纱帘后。 齐昭昀走下台阶回头看一看她的身影,隐约觉得巫烛对自己点了点头。他躬身在台阶上摸了一下为礼,站起身颔首告别,接着就向顾寰走去了。 他已经坐在了地上,怀里抱着一只懒洋洋的狸猫。祭宫女子长日寂寞,倘若有生灵流浪而来就饲养在此,甚至包括这一片山林中的豺狼虎豹,她们也都一视同仁。顾寰抱着的这只并不怎么亲人,但显然很懂乞怜邀宠的手段,正在他的抚摸之下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齐昭昀干脆也蹲下,伸了一只手去抚摸这只猫。它懒洋洋的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伸长脖子示意他应该摸哪里。一挠它的下巴它就软绵绵的叫了一声。 “走吧。”顾寰率先站起身,狸猫被他放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身轻松的小步跑远了。 夕阳逐渐溶于水面。
第十七章 ,傅明 被顾寰送回去的当夜,齐昭昀就起了烧。 这倒是不怪顾寰拉着他在刚下过雨的天气里骑马去城郊的祭宫,也不怪巫烛近乎神明的力量展示和最后回答他问题的半遮半露。他毕竟在此行中也收获许多。他病了只是因为他是时候病了。 北上这一路舟车劳顿,中途甚至出了巫见谋刺的事情,但他还不能放松绷紧的神经。 到了新都之后,他有商王需要应付,还得在无数窥探的视线下若无其事,自然同样不轻松,即使早就预料到这不容易,但齐昭昀还是先后应付了计划之外的赐婚,师夜光,和巫烛。 他回来之后,商王府中派人来看望他,不是别人,就是曾有一面之缘的师夜光,转达了商王的话,叫他在家将那本书写完,其余的都不用担忧。 说实话,面对师夜光这种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对劲的人,想要什么都不担忧实在不容易。齐昭昀酝酿片刻,扯出一个笑来:“请先生替我多谢殿下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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