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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苍山学舍现在恐怕已经变成了老旧的房屋而已,那里是齐家的祖产,但现在根系都断了,守着房子的人恐怕不久也就会失散。齐昭昀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回去了,他说的确实是对的,只有沈约有机会回去看看。 大概还可以做出一片《思旧赋》。 人都说故土难离,但齐昭昀是注定要死在新都的人,想念故乡这种话也不必出口,只好托故交驿寄桂花,聊遣乡情罢了。 沈约其实原本没有想到自己能再去江东,经齐昭昀这一提醒才想起来如今路途是通了,只是很漫长而已。他没有这个打算,但却想起自己连老师的坟茔都未曾祭拜过,更自从七年前离别之后再没有机会重新踏上澜江东岸,于是也就答应了:“好。” 他不问齐昭昀是不是起了莼鲈之思,因为这是齐昭昀的伤疤,多说无益,只是令人难过。 二人说过桂花,又说了几句齐昭昀在写的书,沈约虽然不在庙堂已久,但才气正如剑气,只会越磨越锋利,变的不过功名之心和剑心而已,谈论起这些正如回到当年,倒勾起二人青春年少的回忆。 酒至半醉,沈约站起来告辞,将带来的佩剑留了下来:“此去山高水长,恐怕难以再见。我有心在苍山学舍就此住下来,终结半生漂泊,不过这话现在说未免太早,现在不说又怕再没有机会,也就只好连同此剑一起交给你。” “琴心剑魄,你俱已有了,他日成就不世英名,但愿心如此剑。” 齐昭昀也只好收着,回赠以沉默的目光。 沈约对他确实有所期许,但定然不是不世英名,而是心如此剑。最好的刀剑斩风斩雨斩鲲鹏,可断冤孽与天下。最好的剑客可万军阵中取敌将首级,还能破人魔障。沈约的剑虽非名剑,并无铭文,但经他多年随身携带,已非凡物,重于性命。他把这把剑送人,堪称深情厚谊,无以为报。 这一别山长水阔,要再见面恐怕难于登天。倘若沈约真的定居在苍山学舍,那或许彼此音信互通,倒还算是千里相隔犹如近在眼前。 齐昭昀其实并没有少与人诀别,他只是始终不能轻易忘怀诀别而已。 沈约的行踪其实也不只有齐昭昀一个人知道。商王始终对他念念不忘,又对齐昭昀颇为看重,因此不久后就得到消息,说是沈约准备南下,齐昭昀为他配备健仆,打点行装,看样子是要走长路。 这倒不是赵朔故意探听,他只是耳目灵便,沈约的行踪自从被顾寰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之后,也就不好保密了,这涉入其中的几个人心里都是清楚的。 顾寰大概也猜到自己那次贸然跳墙恐怕坏了别人的事,又让人送来了新下来的青菜和苹果枣表示歉意,齐昭昀不禁好奇起来他的院子里到底种了几亩地。 苹果对齐昭昀比较新鲜。澜江以东不产苹果,有也是很稀少的,且不是全熟。而顾寰自己种的苹果是均匀又漂亮的绯红色,放在笥里就有鲜明的苹果香,枣的模样也很喜人,个头都很大。 送来的时候齐昭昀随手拾起一个苹果,对着这果子笑而不语,默默摇头。 顾寰猜也是猜不透他的人生究竟有多惨淡且凄凉的,虽然他们二人不过是不同的凄凉与惨淡而已。 他转念想到巫烛,想到云霁夫人,只觉得自己确实没有见过一个圆满的人。 而巫烛正从重重帘幕中现身,以一张冷淡的面容对着面前的屏风,坚决的回绝石室之内的另一个人:“殿下所求,是办不到的。” 这是巫烛的一处修行专用的密室,她常年在此清修,等闲不会有人来打扰,因此自然不会有人窥见这客人,不会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他低声道:“如今万事俱备,只欠大人的慧眼,未来究竟如何,还请给我一个答案。” 巫烛在屏风前伫立良久,对着影影绰绰的屏风后挑起眉:“您距那个位子不过一步之遥,究竟有什么让人挂怀,不得不来寻求我的答案呢?您可知道,一旦这答案出得我口,要更改就得付出莫大的代价。这可不是政令,您最好信我的判断,它不能回头。” 她话音刚落,石室顶上暗光流转,瞬间变换出一副星空图景。 来客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坚决请求:“请。” 巫烛轻轻移步走出屏风之后,望着面容沉定的商王叹息摇头。 “窥视天命者夭,逆天改命者亡,您何以如此坚决呢?”
第二十章 ,暗香隐隐 窥视天命者夭,逆天改命者亡。巫烛说的不是虚言。毕竟如今幼帝只是前朝皇室所剩无几的子嗣之一,前朝还屹立的时候不少巫女都为延续龙脉而死。自然,这还算死得其所,被淫辱致死的也不在少数。 有前车之鉴在,巫烛不愿意继续窥探国运理所当然。 然而赵朔却不是容易说服的人,他对巫烛的面容显然也并不陌生,闻言只是低低笑了一声:“孤相信主祭能活到这个时候,不是没有办法的人。孤之所以上门求见,自然是因为孤心中已有疑虑,而这疑虑无论是证实还是打消,总得主祭来施行。” “师夜光。”巫烛很快低语一声。 她半阖着眼帘,神情冷淡,好似一尊无悲无喜的神像,又因为切实存在而令人无形之中生出比对泥塑木雕更深的敬畏。平日里她不穿祭服,是一身深黑,浓厚的红纹是蛟和螣蛇,从肩头盘绕而下,绵延不止,如同神降下的诡异的火。 巫烛的手里握着一把蓍草,她的手指微微弹动,似乎在牵着二人头顶的星空旋转。默然独立良久,一双灼灼的红瞳骤然睁开,仿佛一扇无形的门被开启。 “恐怕这代价沉重。” “我须得二十头水牛,二十头黄牛,二十只羊羔,二十只公鸡,一百担黄纸,一钱枚铜钱,一百斤金,一百斤银,一百童男子做劳役,还需殿下指根血与一束头发。其他所需的东西,祭宫都有保存,不劳殿下费心。要做这些,得等明年二月。倘若到那时候殿下还想知道,就先派师夜光来吧。” 前面的东西也就罢了,鸡羊猪狗都不算稀有,铜钱金银对赵朔而言也不难,就是童男子进入祭宫没有无可指摘的理由不行,不过倘若只能在明年二月开始,那倒还可以说是为了祈福,做一场盛大的祭祀。只有指根血和头发,是真正能要命的。 师夜光简单的说过巫女可以做到什么,不过他也说过,对巫烛这样的人,她要取人性命翻云覆雨都只是等闲,深浅自己也看不出来。师夜光只是天赋卓绝,有一双慧眼,其实并没有学过这之中的高深学问,之后与高僧学禅,光有涉猎而已。 赵朔沉默良久,与无悲无喜的巫烛对视。 他一向不会把希望全然放在一件事上,更不会真的信命。但国运和龙脉确实存在,这他是亲眼所见。昔日旧朝灭亡之时他奉诏入京勤王,宫中大乱,昭信太后将传国玉玺扔进井里,每一个入宫的豪强都遍寻不获。 后来突然有一天,白龙贯日,自地底而出,赵朔亲眼看见它越飞越高,如同一条闪电迅速消失。后来有隐秘的传闻,说是当时盘踞宫中的高进挖开白龙冒出来的那块地,见到了地下的川岳,循迹而去找到了传国玉玺。 又有人说一个军士在挖掘的时候不当心挖断了一条山脉,于是旧朝之后未能绵延太久,一个冬天之后正式灭亡。 赵朔从前只是半信半疑,后来轮到他迎立幼帝,专门叫人翻遍了宫中的地砖,竟然真的找到了龙脉和断了的痕迹。 传国玉玺不知所踪,据人说现在落入了高进的儿子手中,赵朔迟早会夺来,他如今心中唯一想知道的只有龙脉和国运了。 而这问题,师夜光只看出巫烛可以回答,至于人心如何只能凭借赵朔自己判断。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放在膝上的马鞭:“好,那就这样说定了,到时还需叨扰主祭。” 巫烛微微颔首。她几乎是承认了自己以诡异的法术续命,又似乎对这件事万分不情愿,赵朔却不准备把这件事告诉师夜光,与他共同商量了。 他选择了相信巫烛。 商王偶尔会到祭宫拜访巫烛,巫烛其实也去过宫里和他的王府,这并非什么秘密,因此他并未遮掩行踪。 往常他来访和巫烛密谈的是什么也并没有人知道,世人所知道的不过是王妃对巫烛倍加推崇,十分信任,时常求她解惑而已。且巫烛的弟弟顾寰是商王麾下第一将军,更蒙赐字,地位特殊也在情理之中。 商王回去之后,天气越发寒冷,人心却随之火热。朝中渐渐有了风声,先是说幼帝见黎民疾苦自责不已,说自己昏庸无能,治国全都仰赖商王,又说自己有逊位之意,不知群臣意下如何。 商王自然百般推辞,坚决请求年界十六的幼帝临朝听政。光是两人的推让就已经足够热闹,何况众臣之间也议论纷纷,有随着商王请求幼帝收回念头的,有趁势请求商王就此称帝的,好不热闹。 不过这种热闹都与离群索居的齐昭昀无关。这一幕戏剧之中紧锣密鼓,留给他的表演余地不多,不过附和旁人,上书一二,应时应景发个声罢了。 其实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这时候他的身体还算强健,笔耕不辍也不觉疲累,一到十月寒潮猛然来临,从未经历过新都寒夜的齐昭昀马上得了风寒。床榻下面有火炕,热是热烘烘的,却极其干燥,气候与时节都不佳,没过几天就病到了终日昏睡的地步。 沈约留下的那副药方子齐昭昀是看得懂的,疏肝解郁,安神清心,吃了几个月也确实见效了,不过眼下就不能再吃,只好往外再寻觅良医。 傅明想了几日,转而命人在室内的火盆上放茶炉,成日煮水,室内倒也湿润了一点,但齐昭昀仍旧十分不惯,未几火炕也不烧了,只用炭盆和薰笼取暖。这病又受不得冻,只好成日在床榻上消磨。 他也尽力想开过,只是本来就见效不彰,何况眼下又累又病,举目无亲,心绪郁结,越发病去如抽丝。商王听闻消息,百忙之中给他派来一个御医看诊,由此外头也就都知道了,齐昭昀的病势又反复起来了。 想来他也是时运不济,千里而来还没有换来一个实职就病了,恰逢商王称帝这件事,注意他的人就更少了。倘若这病势缠绵,到了明年也好不了,恐怕后面还有更让他病的事。 齐昭昀何尝不知,只是病情并非自己说了算的,急也急不来,平白更痛苦几分,也就只好长日无聊,拥被而坐,书空画字,勉强度日。 病中不知岁月,因此顾寰再上门的时候,齐昭昀一时竟不知道他为什么来,原本这时候又应该在忙些什么。然而无论如何顾寰当下也是炙手可热,商王那里他要做的事情只会比别人多,特意上门探病实在令人意外。 不过往窗外一望,见夜色深沉,齐昭昀也就释然了,想来顾寰也没有耽误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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