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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度示意齐昭昀去敲那扇门。
第二十二章 ,并不是什么神 无条件的信任一个人对齐昭昀向来很难,他习惯了多虑,也并不觉得二十三岁就有这种心境算什么过早的衰老,只是被顾寰的天真无畏对比之后,就顿时显得死气沉沉,不够活泼勇敢了。 他站在门前,拢紧了斗篷的襟口,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简直叫他魂飞魄散的低哑声音:“重明?是你吗?” ……这声音竟然是刘荣的。 齐昭昀一时口不能言,他几乎是仓惶无助的回头去看退到巷口,显然不愿意让他有被人听到这秘密谈话忧虑的顾寰,根本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让齐昭昀振作起来的办法很多,哪怕是给他看江东无辜民众的头落在大鼎里被煮成肉汤,也好过让他再听到这个声音。 将来倘若齐昭昀不敬鬼神而鬼神又切实存在,下了地狱之后勾魂索命这声音应该就是折磨他最好的刑具。 他对刘荣永远亏欠着巨大的,一辈子的忠诚。 他怎么能再见这个人? 齐昭昀对上顾寰担忧的眼神,像被烧着了一样转回头来瞪着眼前的门扉,过了片刻才发现自己抖得厉害,喉咙里只有嘶嘶的气音。他真的说不出话来了,他的五内如焚,他的四肢百骸都游走着烈火和冰雪,一刻不停地拷问他。 拷问他到底用百年基业和宗族荣光换来了什么,拷问他到底做到了自以为能做到的事情没有,拷问他这世间是否还有他没有辜负的人。 他几乎不知道该怎么谢罪。 他做的事谢罪也全无作用。 齐昭昀不开口,刘荣也不开门,二人隔着一扇们,他倒似乎没有被触动什么痛苦,语气轻松,带着几分自嘲:“我知道你会来,其实也很吃惊,顾将军……他的心胸非我能揣测的,只是今时今日你我是最好不要见面,这对你更好,所以今夜……我就不给你开门了。” “重明,你还好吗?” 齐昭昀简直像是回到了伴读的那几年,他抓住冰冷的门环,无意识的扣着门上的红漆,哑声道:“臣……罪该万死。” “好了,”刘荣听起来似乎并不惊讶他不顾自己抛出的话题,非要告罪,甚至对告罪的理由也心知肚明:“叛国的是你和我,有罪的也是你和我,我昏庸无能,配不上你的,何况现在我不是国君,也就没有了君臣之分。我和你,只是共担罪责,也都无能为力。” 隔着一扇门,齐昭昀也知道刘荣这时候脸上该有的表情,他并未承情,接受故交,挚友,君主把大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的体贴:“无能为力就是最大的罪责,您开解我,又如何开解自己?倘若这样就可以叫我将过往抛之脑后,那您为何郁郁寡欢?” 他深深吸一口冷飕飕的雪夜空气,又长长的吐出去,似乎要吐出优柔寡断,吸入冷酷坚毅,落在顾寰眼中的背影覆雪苍松一般,渊渟岳峙。 刘荣看是看不见,但他也只低声苦笑:“我是无能为力了,你不是。我固步自封,就是尽我所能,从此之后这一方天地……就是我的归宿了,我只等死罢了。重明,你与我不同。” 齐昭昀扣紧门环,发狠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无边苦痛从心里一直蔓延到肉身,让他只能屏息凝神,忍过着一波痛意,才若无其事的开口:“我知道的,只是太难……太难。” 这其实并非抱怨,因为抱怨给刘荣听是最不合理的,何况刘荣又能如何?齐昭昀把额头靠在门上,被寒意激出一阵战栗,他闭上眼睛似乎就能看到门另一面的刘荣,想象他的眼神,他的表情,他心里在想什么。 人生之痛无处可逃。 到了这一刻,齐昭昀不得不承认自己居然是在逃避。他其实不如自己想的那样对疼痛和苦难麻木,只是在明白之前就开始躲避,还以为是一种预料先机的冷静自持。他怎么能在宅院里躲上一辈子呢?这本书写完,就该是他真正展露头角的时候了。没有任何地方,任何时候,他能和自己的罪责暂且分离,他即是罪。 “我往后不会再来了。” 齐昭昀沉默良久,交出这样一个答案。 如果是顾寰听到这句话,恐怕并不能迅疾的明白齐昭昀真正的意思,首先要怀疑他有无限伤心,但刘荣对他已经熟悉得如同自己一样,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轻声回应:“嗯。” 说再多的承诺都是虚的,何况对亡国之君说什么“我不会让你的国白亡”,恐怕并不适宜。而齐昭昀再说什么“我不会放弃,也不会让你失望”就更可笑了。前路漫长,他怎么知道什么失望不失望,放弃不放弃? 只是拼尽全力的前进,直到年老力竭,直到人生的最后,不再寻求什么赦免,不再贪恋什么安宁,就面对惨淡的人生和真实。 齐昭昀连告别都没有对刘荣说,默默在门前看了一眼,转身往巷口的牛车走去。顾寰仍旧忧心忡忡的看着他过来,二人目光有一瞬间相触,但齐昭昀无力以言语致谢,只对他冷淡的一颔首,自己上了牛车。 说来顾寰能安排这种事齐昭昀其实很吃惊。虽然他是赵朔的心腹,且地位不低,但刘荣身份特殊,万分敏感,何况全天下最不想让这对旧君臣见面的人恐怕就是赵朔了。这样的情况下顾寰还能独自谋划出这样一份惊喜,齐昭昀对他暗中也生出几分佩服。 只是和刘荣说几句话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在回程的牛车上独自静坐,连眼帘都不想抬,只是沉思如今的局势而已。 礼单往来在他称病的时候其实也没有中断,而赵朔更是几度派人关怀过,他对外的消息还不至于断绝。何况顾寰对他不设防,不用刻意套话也会自己说给他听…… 想到顾寰,齐昭昀不得不承认,比起带他去看难得的奇景和僧道,今晚这次对着门的会面值得他以一切诚意感谢顾寰。 谁敢说天真的人就不敏锐直白?顾寰猜准了他的心事,还能对症下药,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夫。 齐昭昀靠在车壁上看着幽幽烛火,想到顾寰的时候忍不住叹了一声,又露出微笑。他真不知道顾寰到底从何而来那种源源不断的暖意与光亮,更不知道对方为何把照顾自己看做自己应尽的责任,只知道恐怕他离不开这种日渐熟悉的照顾,也不能不领对方的情,照他所期望的振奋起精神来了。 顾寰这策划堪称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似乎根本不觉得齐昭昀会因为这举动的吓人之处和戳破别人伤疤的行为而招致齐昭昀的记恨,或者干脆因为被人看透而恼羞成怒,从此之后和他断绝来往。 倒不是说他想不到这种可能,他大概只是相信齐昭昀不会这么做。有些时候不用能看透人的神情,顾寰那“我知道你是个君子”的想法简直就写在他脸上,谁都能读得出来。 齐昭昀每逢这时候总得费点力气才能忍住不笑。他可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正人君子,更不觉得是什么古板衰朽的卫道士。他自己简直离经叛道到了叛国的地步,难道还能是什么内心纯洁无垢的傻孩子吗? 但打破顾寰这种印象似乎又总是不适宜,齐昭昀想不出什么时候对顾寰说出“其实我真的不是什么好人”算合适的时机,只好任由他误会,忍着不说。从前倒是有人说过他的温和具有很强迷惑性,那时候江东举朝上下很少有不被他骗过的,但盛名之下往往其实难副,齐昭昀也不例外。 倘若顾将军知道齐昭昀心里把他当做孩子似的哄,甚至不愿意打破他的错觉,恐怕也会恼羞成怒,气红了脸跳起来大叫吧。 这场面想象中是很有趣味的,不过齐昭昀知道,恐怕只要自己不愿意说出什么打破顾寰误解的话来,顾寰就总是那个极力沉稳周到照顾自己的年轻将军。 他是不是也经常这样照顾其他人?比如身体孱弱的夫人,比如那一串弟妹?在他内心深处,他是否也想这样照顾巫烛,这个早年与自己因命运而分离的长姐? 齐昭昀微微摇头。他知道自己猜到的恐怕是事情的关键,但没有必要窥探的太深,猜想太多并无益处。顾寰因为失去了想要照顾的人,所以到处寻求补偿,只要需要他的人他都无法拒绝,即使看透这件事齐昭昀也不能说。 谁有没有失去过重要的东西,从此遍寻不获? 顾寰送齐昭昀回家,又跟着他回到内寝,齐昭昀伸手解开斗篷的扣子,让它滑落下去,整个人看起来都很疲惫。顾寰已经忐忑了一路,张嘴就是道歉:“我应该多想想的,这件事做得太……” 齐昭昀在他把话说完之前摇头阻止了他的自责:“你做得好。” 顾寰呆立着看住他。 齐昭昀微笑起来,他身上还有外头雪花的气味:“佛家说当头棒喝,也说醍醐灌顶,今日将军对我所做的,就和这个差不多了,我该领将军的情,将军更不必担心我。” “我醒来了。” 顾寰小小的松了一口气。
第二十三章 ,是否算一种狂妄? 不过顾寰也不是总有能让齐昭昀吃上一惊的本事,小将军本质是个老实人,满脸都写着我是为你好,我希望你好,赤诚又拙劣。聪明人最怕他这样的人,好得让人无法拒绝,又赤诚得远超自己所能,什么水晶心肝被他映衬,都显得复杂又污浊。 何况齐昭昀评价自己,最多不过一句无可奈何。 多数时候小将军都是勤勤恳恳,仿佛筑巢的鸟一样往齐昭昀这里堆积各式各样的东西,又理所当然的关照他。前一天看到了书案上还没收拾的笔墨纸砚,第二天就抽空促膝长谈,说“都是我的错让你在雪地里站了好久回来就病了”云云,最后近乎明示。 “歇一会吧。” 大概是齐昭昀觉得自己并没有必要,更没有时间歇息,因此顾寰只是说出这种拐弯抹角用了大力气的劝告,他就觉得这接近哄劝,也接近堕落了。 顾寰大概还有点自责,齐昭昀被他送回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大好,浑身乏力,忽冷忽热,不过并未告诉顾寰就是了。他的体质在经秋至冬反反复复的病程之下不如从前,又和刘荣说话,心绪不宁,大起大落,不发作起来反而奇怪。 不过顾寰只要拜访,就能知道齐昭昀病势的反复,总免不了猜测到自己身上,继而自责到坐立难安的。齐昭昀简直不知道他这幅纯良的样子,到底怎么能震慑三军,统帅雄师的。 顾寰是天生的脾气好,这任谁都可以看得出来,他一心想把齐昭昀扒拉到自己的肚皮底下护着,不用明说齐昭昀就都看得出来,因此顾寰再来的时候他不得不说清楚了:“当时我不愿意与令姊结成……” 话还没有说到一半,顾寰就摆出一副被训斥的猎犬的模样,垂头丧气:“这事是我的错,我不该生都督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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