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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昭昀早知道自己只能等,这其实无关信任,更无关赵朔对他的看法,只是一个初登基的皇帝总会更好大喜功,而不是忙着征伐。但他仍旧难免心急如焚,啃啮自己的焦虑。他知道自己终此一生恐怕都难以再感受到安稳与信赖,更在自己真正做到之前真的相信自己做的确实是好事,但他仍然必须等待下去。 什么达则兼济天下,什么穷则独善其身,人就是在天地之间如同一芥而已。 师夜光在殿外独自站着。天寒地冻,愿意出来透透气的人也很快就转了回去,个个行色匆匆,从他身边路过的时候简单的打个招呼。师夜光望着朱红廊柱和新建成不久的重重飞檐翘角,一一和他们颔首示意。 他更不愿意待在里面。 齐昭昀这种聪明人目光太犀利,而他又心神不宁,倘若被看出来恐怕齐昭昀并不会直接问出声,只会暗自记在心里。对这种人来说就几乎是等于什么都知道了。 师夜光长长叹出一口气,头也不回低声道:“好久不见,殿下。”
第二十七章 ,师夜光:滚出去! “我倒不知道你居然还会说好久不见这种话,”身后传来沉定的声音:“本以为你会装出素昧平生,问叔父我是谁。” 师夜光冷笑一声:“我是不拘小节,但我又不瞎。” 赵渊站在他身后,闻言眉头一皱,似乎对他这不客气的语气十分不悦。他年届而立,又多年领兵在外,身上自有沉重而居高临下的气势,然而师夜光并不回头,也就震慑不到他。 “好,既然你也说好久不见,那么别来无恙?”赵渊是知道师夜光的,倘若和他执意纠缠在一个话题上,多半是被他胡搅蛮缠弄得头疼欲裂,说不清楚的,干脆按照自己的步调问。 他们二人毕竟曾经相识一场,赵渊对师夜光也并不陌生,他心中纵然有许多更锋利的疑问,却只能从最温和的开始。 师夜光点点头,心不在焉:“挺好。” 敷衍简直浮于表面,不屑掩饰。师夜光向来是这种几曾斜眼看侯王的人,说是恃才傲物似乎并不妥当,因为这种傲然更为恶劣。赵渊和他分别的时候还勉强算得上是青年人,眼下自以为养气功夫已经很到家,再不会轻易失态,是个圆融且深沉的人物了,未料师夜光说一声“挺好”,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就让他失态了。他伸手抓住师夜光的手腕,扣住他的肩膀逼着他转过身来面对自己,冷笑一声:“既然挺好,你为何不敢看我?” 迎上他愤怒眼神的是一双冷淡倦怠的眼,师夜光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他的容貌既不会改变,又不会沧桑,其实和赵渊记忆之中的模样并无什么区别,反倒是一看到他赵渊就惊觉自己满身风尘,几乎被俗世掩埋,而师夜光犹如明珠熠熠,直能光照千秋。师夜光不曾改变,赵渊却老了,他退后一步,怔怔的任由师夜光拂开自己的手,道:“没有什么敢看不敢看的,只是没有必要再看而已。殿下千里而来,想必疲惫不堪,该好好歇息,恕不奉陪。” 现在倒是可以肯定出来透气不是个好想法了,师夜光径直迈步要回宣政殿,赵渊却不大愿意就这样放他走,在他背后重复了一遍:“王妃已经过世了。” 师夜光才走出两步,根本不必大声说话也听得见,闻言顿足,回过头:“知道了。” 这算是赵朔的家事,他登基之后全家人也鸡犬升天,宁王再娶不会很迟,他这个鳏夫最多也只做几个月,说这句话有什么用?师夜光不至于真的不明白,但今时不同往日,他绝无可能和赵渊再续前缘,王妃死不死和他有什么关系? 赵渊站在原地看着他,似乎并没有要追上来的样子,但却对他很失望。像他这样位高权重的男人露出一副“你辜负我”的表情,其实也不可说是不动人。师夜光生性洒脱,很少被什么事牵绊,现在却觉得有点泥足深陷的感觉,都是赵渊这个表情的错。他想了想,又补充:“这和我又没有关系。殿下要是聪明人,就知道和自己叔父的幕僚过从甚密就等于自取灭亡。况且……” “我也没有换个人追随的意图。” 他自以为自己说得很清楚,赵渊却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蠢相:“你和叔父居然也……?!” 好,师夜光收回赵渊是个聪明人这句评价。他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反正那阵心跳手抖的劲已经全被赵渊的愚蠢冲散了,师夜光再不怕被人察言观色发现自己不对劲,根本不愿意再说下去,扭头就走。 赵渊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犯了蠢。他不敢说赵朔是不慕美色的人,但可以肯定的是没人能逼迫师夜光做他不想做的事,即便心中仍然不懂当年师夜光在他离去之后没过多久就投入赵朔帐下的事,但终究知道如果师夜光不想说他自己是问不出来的。 师夜光其实向来是这种人,不愿意多解释,更不愿意回头,他生来没有家,四处流浪云游,从没有想过要在什么地方安定下来,要和谁永远在一起。他不求永远,只要当下的欢愉,洒脱得令人生恨,又令人觉得恐怕此生都无法明白他到底想要什么,怎么才能把他带走,把他留下。 “你还记得……当年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吗?”赵渊自言自语。 师夜光被这多愁善感牵累,走也走不动了,长叹一口气,答道:“滚出去。” 赵渊眼睛一亮。师夜光紧接着说:“现在也一样,你是你,我是我,别想重温旧梦,也不要再来找我,我还是这句话,滚出去。” 师夜光岂止是不拘小节,简直是粗鄙无礼。不过赵渊早习惯了,当年他带领精兵攻下城池,坐镇其中的时候堪称地方一霸,也不见得师夜光因此对自己客气一点,当时能忍,现在自然更不能秋后算账。他提这件事是因为实在印象太深,且根本没有想明白过当年他染病之后寻医问药到师夜光门前,亲自上门求医,坐在一群衣衫褴褛的平头百姓之间,自认姿态十分之低,师夜光任然一抬头就直直的看过来,径直吐出这三个已经不再陌生的字:“滚出去。” 赵渊没有站起来就把他砍了的原因有二,他来算是礼贤下士,如果恼羞成怒把人杀了于名声有碍,何况师夜光济贫救困,虽然脾气不好但已经有了菩萨名声,他无缘无故就在被这和尚看了一眼之后相信他是真有一副好心肠。那时节洛城才被攻打下来,赵朔尚未派人接收,赵渊就只好坐镇,闲来无事就去逗弄逗弄师夜光,甚至内心给了自己一个师夜光冒犯自己的理由:他身在富贵,即便病了也有军医诊治,而那些贫病交加的百姓却除了师夜光就无处求援,倘若救治不够及时恐怕就得朝生暮死。 倒也堪称是菩萨。 何况师夜光虽然脾气不好,然而诊治病人却从没有不耐烦过。赵渊后来出于好奇多次造访,师夜光也就默认了他看来看去,赖着不走,二人培养出一点浅浅的默契,赵渊也就越来越能看出他真正的性情。乱世风云最容易培育出英雄人物,倘若师夜光不愿意再遁入佛门,轻而易举就能求得一份高官厚禄,虽然前程如何未必能够料定,但怎么都会比四处云游给穷人看病好。 师夜光是不愿意的。 赵渊从前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生在望乡,父亲早死,由母亲贺夫人抚养长大,到了十六岁又被赵朔带走,习得文武艺,就征战遍天下,身边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无非功名利禄四个字而已,也都挤破头的去寻求。而师夜光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求,既不畏惧权势,也不害怕生死,今朝有酒今朝醉,似乎从来没有想过明天该怎么办,将来要到哪里去。 那时节赵渊还是一个容易坠入情网的人,他纠缠师夜光一段时日,师夜光也就委身相就。不过与情爱没有什么关联,最多的是渎神悖佛的狂妄,时至今日赵渊也不知道师夜光到底对自己有多少私情,或者只是推辞不去,自己也并不在乎露水一般容易消逝的情事? 师夜光是个很容易令人如坠梦中,感受到强烈的不真实感的人,他的神情,他的眼睛,他忽远忽近的态度,世上最倨傲的猫也不会有他这样理所应当若即若离的神态。望着他如同望着一个光怪陆离,绝非人世的梦。赵渊自以为了解他的任性,不过后来就知道自己确实一无所知,同床共枕对师夜光远不算什么。 赵渊进京前就想过一定会与他重逢,但其实并不知道应该对师夜光说什么,或者要问他什么,更不知道要把师夜光怎么办。然而真的见到师夜光,他就明白自己大概只想要个答案,为过去数年要个真正的结束。 师夜光显然也想起旧事了,神情迷茫的看了他好一会,斩钉截铁的回答:“我忘了。” 赵渊知道这不是真的,师夜光越是这么说就越是记得,只是不愿意告诉他记得,更不愿意告诉他是什么,大概是为了一刀两断。 他们当初分开的仓促,是赵朔下令,赵渊连夜开拔,只能匆匆送去消息告诉师夜光自己走了。从此之后就杳无音信,再听到师夜光的消息就是他望气而投诚的那一段轶事了,赵渊当真读不懂他。他不知道为什么师夜光不愿意与自己通信,更不知道为什么师夜光不来找自己,反而要去找叔父。 他心里有那么多疑惑,想知道师夜光的答案,可师夜光的答案就是:忘了。 赵渊简直觉得自己是无缘无故被离弃,可他却不能再追问了。 师夜光等待他一会,见他也没有更多的话要说,就转身进去了。他对自己倒是可以坦诚一点,他当然记得。那时候他一抬眼睛就看到满堂光彩都跑到一个人身上,这个人脸上就明明白白的写着将和他的未来有莫大的关系。那时候师夜光毕竟年轻,从未想过自己会坠入情网,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割裂和这个人的联系。 但他仍旧没有做到。
第二十八章 ,预知未来 登基大典虽然还不会很早,但二月初的时候宫城已经迎来了全部的主人,包括宁王太妃。她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比赵渊晚到半个月,一入京就被楼夫人接到后宫去住。 这时候齐昭昀已经差不多在宣政殿扎了根。赵朔从前收集的人才里还没有他这种的,一用上手就发现果然名不虚传。齐昭昀倒也不是全才,但他对朝政向来很通,又从来不拐弯抹角,解释浅显直白,更不讳言任何事。连自己名字中的一个字都能拿出来做国号用,何况是其他? 赵朔其实觉得重不重名无足挂齿,他自己日理万机,哪里会觉得这也值得扯上半天,但偏偏文人在这件事上就是要讲究,国号,封号,官制,舆服,可以预见的只会越吵越激烈。他料到局面越是安稳这种争论就更多,能撸起袖子来打一架解决的事情只会更少,但并没有料到自己不精通字斟句酌和咬文嚼字会这么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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