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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赵朔前来的时候并非没有想过最坏的答案,但无论是谁也料不到天意,因此他回宫的时候也不费心装作若无其事。在长秋宫前他站了一会,没人敢催促他,都静静地等着。 恢弘殿宇其实是新落成没有几年,因此看不出太多经久而成的威严,但崭新的好处是充满朝气,且完全属于他。一个人殚精竭虑胼手砥足一直到了今天,最后却被告知自己的江山不稳,帝业不长,只能经历三次更易就会轰然倒塌,都难免不可置信,随后不肯认命。 其实除了逆天改命之外,并非没有其他的方式避免。如果那诅咒针对的是赵朔及其子嗣,他还有……赵渊。对这个侄儿赵朔自觉十拿九稳,孺慕与敬爱都不是能够伪装出来的,可这并不代表他就能越过自己的亲生子将一切都交给他。何况他也并不甘心。 赵朔难得心烦意乱,在蒙蒙黑夜里往前看,长秋宫好似一座永固城池,又好似凤座,正属于那个同他从多年前一无所有一直走到今天坐拥天下的女人,他的妻子,他的夫人,他的皇后。 他原本从没有想过要将帝位交给非她所生的儿子,可眼下看来恐怕连他的儿子都无法蒙混过关。这时候到底是应该恨天意还是恨自己? 楼夫人一向是个贤内助,也从没有令他失望过,但他更不会小看一个女人对自己儿子的爱。何况这对她而言根本是分内应有,理所当然。征战天下之后是称孤道寡,赵朔倒还没有因身边人事的变化而感觉到高处不胜寒,眼下却被迫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妻儿,他长长叹一声,终于知道孤寡这两个字为何是自古君王自称了。 一个真正的枭雄绝不会轻信任何人,赵朔只不过是有绝对的把握和强
第三十章 ,春风骀荡 赵朔去过祭宫的事虽然不至于被大肆宣扬,但也一样无人不知,除了知情人之外都不以为意。他自己也不露任何异样,似乎早忘了这件事一样,连同楼夫人的提议都没有实践过。 这倒不是因为他日理万机。 赵朔的精力旺盛,远非同龄人可比,这或许也来自于至高无上的权势滋润,他倒是从未感觉到疲于应付过。然而随着登基大典的临近,宣政殿里出现过几次登基之时所用衮冕之后,时间就越发的不够用了。到处都有需要他下令决断的事务,到处都是悬而未决的提议,赵朔干脆把宣政殿这一群临时侍中全都留宿宫中,随叫随到。 齐昭昀自然也在其列。他费劲口舌才在和其他人的争论之中定了天子的九套礼服,车辇,和登基的礼仪,幸好有前朝和周礼参照,赵朔自己也不算爱折腾,这还不算太难。再下来就是官服,服色,纹章,制式,全都要确立。在这之前更要紧的大概就是确立官制。 战乱多年,礼崩乐坏,幼帝称帝的时候沿用的是前朝的典籍制度,现在换了个国号,换了个君主,自然要一番焕然一新的气象,因此这势必要从头再来。赵朔以军功起家,眼下天下尚未彻底平定,军权他绝不会交给他人,而眼下开国之后恐怕紧接着就是以文官代替武职镇守各地,开展教化了。 这些事急是急不来,但尚未实施的时候也绝不代表宣政殿内无所事事。反而人人都忙得要命,争执不断。 官制要承上启下实在不易,眼下各地武将镇守的情况恐怕一时半会也无法改变,但总的来说人人都希望安宁,因此承继前朝的地方也不少。 外朝首先是丞相,总领百官,主持朝政,开府分曹治事。太尉,专掌武事。御史大夫,监察百官,辅佐丞相。再往下就是州刺史,郡太守,县之县令,县长。州刺史暂定加衔“使持节督某州军事”,也可掌握一点地方军权。 与外朝相对的自然是内朝,分列尚省,侍中寺。尚令主持日常事务,中监中书令并掌机密,侍中寺设侍中,掌随驾规谏,以备顾问。往下还有各处分曹,给事黄门侍郎,三处与御史中丞主事的御史台环绕宣政殿而建,俱在前朝。 这些点点滴滴,赵朔全都亲自点头才能确立。 旨意写好后,赵朔将齐昭昀宣至内殿,往自己的书案上指了一指,神情平静:“卿自己在何处?愿为何职?” 齐昭昀一愣。 赵朔书案上这一份是他亲手誊抄,上面写的什么更是倒背如流,哪一条没有耗费他的心神?然而这一问却实在不好回答。 他沉默不语,赵朔反而放松些许,两手搭成一座尖塔,身体前倾,盯住年轻人的面容,露出一丝长辈的笑意:“卿的才具朕已经看得清楚明白,何况号称算无遗策,算计到手多少朕的城池?可不要说从未想过。” 齐昭昀露出被看透了的表情。他当然想过,但眼前这些都不是什么好的选项,职能明确,所做之事就太过有限,与他的预期不同,与赵朔的目的恐怕也并不同。因此温文尔雅的年轻人对着君王笑一笑,答道:“这件事不用臣算到,陛下早就金口玉言,亲自说过了,臣应该是大都督。” 这个名号能够伴随他这样久确实也是意料之外,不过眼下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回答了。齐昭昀从不掩饰自己的聪明与猜度,且他还没有猜错过。赵朔诧异的挑起眉,随后又放了下来,盘起两手看着他,摇头赞叹:“都督真是聪明。” “不过卿也该知道,大都督是虚的,终有一日,丞相之位是你的囊中之物。”赵朔承认了齐昭昀对自己的定位,但随之就坦白了自己的计划。他倒不怕齐昭昀毫无自制,或者因这种坦白而平生矜傲,坏了自己的事:“但偏偏都督年纪太轻,还不能够取信于新都。” 这都是实情。再天纵英才,也得让位于赵朔继位之后论资排辈封赏群臣安抚人心,这些官位和爵位都一样,最大的作用是奖赏有从龙之功的众臣,至于怎么将自己看中的棋子放在该去的位置上,赵朔的时间还多得很,不至于心急。他当然更不怕齐昭昀心急。 “臣只需取信于陛下,便可以取信于天下,功名利禄终归黄土,天下才是着眼之处。”齐昭昀平静的回答。 赵朔就从来没有见过他出离平静的模样。其实他记得齐昭昀的年纪,和顾寰同年,也不过二十三岁,但人生却遭逢了许多变故,又早早位高权重,养出一幅深不可测的模样,又锐利又冷酷,放在平常赵朔大概会觉得讨人厌。但他偏偏识时务,从未有过不到位的地方,能忍得下,更能对自己狠,反而叫赵朔凭空添了几分无关应有姿态的欣赏。 他站起身走到齐昭昀身边,将年轻却如同一潭寒冰般波澜不兴的年轻人拉起来,执着他的手腕将他带到殿宇的窗前。 熏风扑面,齐昭昀惊讶却顺从的和他并肩站着,看外面骀荡春风和吐出嫩芽的枝桠。赵朔轻轻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指着外面碧瓦红墙遮不住的浩荡天空,以长辈而非君主的声音对他道:“你的天下远比江东广阔,凡是朕的王土,都将实现你的愿望。朕从未命令过你忘怀,但你须得看到除了从前的所有东西。” “你注定成为写进史书的风流人物,是与朕一起,也是与你的江东一起。你得醒来,走进这一切。” 齐昭昀没有料到这番堪称温柔和缓的劝说。 他知道自己其实说不上好,更说不上已经坦然接受,只是把一切都掩藏在平静的表面之下。他更没有料到赵朔看的一清二楚,甚至以一种长辈的姿态宽解他,说服他,怀着远超远超齐昭昀期望从他身上看到的宽容。 曾经齐昭昀是看过顾寰和赵朔的相处的,他知道那里面除了君臣之义之外还有其他,却料不到自己也被赵朔看成晚辈。任何一个得人心的君主都有自己的魅力,而绝非只有才干和威严。刘荣礼贤下士,彬彬有礼是一种,赵朔是另一种。他并没有比较二人的意图,只是觉得被赵朔指点过江山与未来之后,自己就确实有了些迟缓的变故。 他从未如同现在这样认同过赵朔。他愿意为了自己对刘荣发过的誓言而对赵朔俯首称臣,极尽所能的辅佐他,但却从没有真正的以齐昭昀的身份承认过赵朔,更没有真正接受过眼下的这一切。无论是闭门著书还是在宣政殿议事,他都只做齐昭昀该做的,而从未做过自己。 直到赵朔让他走进这一切之后。 看来此前赵朔并不给他任何真正的职务和事务是有道理的,他根本没有准备好。 在那天之后,齐昭昀就被从宫中派到了京郊,和顾寰一同训练新军,一起前往京郊大营的还有在宫中住了近一月的赵渊。 齐昭昀从顾寰口中才知道,恐怕登基大典之后赵朔就准备出兵北上。 登基大典上等待封赏的诸将必然齐聚,边关防卫不如从前,而赵朔称帝这件事也会激怒北方戎人和他的宿敌聂氏,前者因战乱而屡次闯入废都烧杀抢掠,后者更是才刚紧随着赵朔的步子称王,都等着给这件于赵朔而言至关紧要的大事添上几笔污迹。 所以近日来小将军忙得几乎没有机会回府,就是在训练新军。 顾寰当然不会对齐昭昀抱怨,只是三人齐聚议事的时候都面面相觑。在座三人没有一个不是常年独自号令三军的,现在却被聚在一起共事,简直好似将三只猛兽塞进了同一个笼子里。人比猛兽好一点的是绝不会随便打起来,然而也好不了多少,连开口说句话都觉得难。 “这些军士都是抽调的精锐,人数约有五万,训练大概六个月了,”还是顾寰下定决心打破沉寂,径直讲了讲自己眼下做的事,和具体想法。 齐昭昀仍然保持沉默,和赵渊一道仔细倾听。他本以为顾寰和赵渊应该更熟悉一些,毕竟都是赵朔的心腹大将,况且都是赵朔的子侄辈,却不料看起来也并非如此。小将军是个对谁都喜欢多加照顾的性子,但偏偏看着就对赵渊很生疏,恐怕没有见过几面。齐昭昀想起来师夜光说的,宁王在望乡被母亲抚养长大,之后就是南征北战许多年,看来赵朔对他确实放心,长期在外镇守也并不担忧。 这就怪不得顾寰和他不熟了。 赵朔将他们三人放在一处必有目的,可惜的是齐昭昀真的还没有看出来,何况小将军边说边在他身上打量,摆明了一副急着要问他近来好不好,在宣政殿如何,那些事都忙完了没有,怎么会被派来这里的,等等一系列已经挂在头顶上明晃晃的问题。 齐昭昀实在无心多想帝王心事。
第三十一章 ,难描难画 初次会晤,除了顾寰说了些自己这边的情况,齐昭昀和赵朔都没有说什么。好在三人之中最位高权重的宁王殿下并不是个饭桶,临出议事厅前告知了其余二人自己准备先去营内看看,之后再来商议。他也有些抗击北戎的经验,不算是一窍不通,猜到恐怕三人都是带军北伐的候选人,因此自然认真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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