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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料一进长秋宫,便见皇后穿着朝服跪下陈情:“臣妾兄长难当大任,请陛下收回成命,让他们回乡做个富家翁,安享天年吧。” 好一个深明大义的皇后,好一招以退为进。赵朔心里其实颇为欣慰,但却并没有同意,而是亲自扶起皇后,和她对坐,温和的宽恕了姻亲:“都是一家人,怎能朕安享荣华富贵,却对他们过河拆桥?皇后贤明,都是为朕着想,朕也要给皇后应有的体面。” 于是皇后对他感动的笑笑,谢过恩后从此不提。毕竟是多年夫妻,都知道推让并没有什么用,解决事情不在说不说客气话。于是用膳之后皇后主动再次提出过继惠王的事。 这么急也是有原因的。 “大嫂在宫中住了也有几个月了,近几日还和我提起,说等到阿渊班师回朝,就要和阿渊回封地去。她一向是刚强的人,也不愿意给人添麻烦,这你是知道的。何况眼下局面确实得要阿渊奔忙,他们母子二人在新都确实留不了多久,我就想,无论如何这件事总该先和大嫂通个气,看看她的意思,迁延下去总不是好事。” 皇后的理由非常充分,赵朔也确实是这样想的。 然而他还是叹了一口气:“好,朕有空会和大嫂提,只是你也知道……还是不甘心。你我的儿子也不差什么。” 皇后苦笑:“是他们的谁也夺不走,不是他们的……也不必强求。” 赵渊默然良久。 皇后是一片慈母心肠,她知道孩子们都好是最要紧的,而眼下威胁她和孩子们的恰巧就是自己的丈夫,赵朔的心意决定了他们的未来,因此对许多事根本问都不问,只凭本能做答。 将来或许注定有许多变数,赵朔甚至怀疑等到自己真的越过亲生子立赵渊为皇储,是否在位的时候就能看见兄弟阋墙,夺嫡之争,甚至还有逼宫和弑父。当年诅咒他的人恐怕意图最恶毒也就是如此了。 但以他开头的这一系血脉又被彻底否决了继承权:三易而亡,只换三个皇帝就会灭亡的朝代,短暂如同昙花一现,绝非赵朔想要的。相较之下,恐怕最好的办法是赵朔苟延残喘到儿子们都没了争斗的能力,培养好侄儿让他准备继位,最后自己传位给他。 后事如何,只能看赵渊了。 赵朔的不甘心比皇后更甚,这可是他的江山。 然而他最终还是秘密的去见了惠国王太后。她是个精神矍铄的女人,年纪比皇后大,相貌却更坚毅,年轻的时候她有栗色的长发和栗色的大眼睛,深邃又温柔,和赵朔的兄长伉俪情深,这些年来又历经风雨,即使赵朔这样的人物也在面对她的时候肃然起敬。 王太后身边有个小姑娘,是赵渊的长女惠昌翁主,故去的王妃所出,才十二岁,是个粉团子一般娇小可爱的女孩。惠昌县是她的封国,占了赵渊长嗣的名头,因此封的格外隆重。然而在外颇受关注的翁主看起来也不过是个格外荏弱可爱的小女孩罢了。 赵朔不是头一次见她,不过眼下却没有什么心情做慈爱的叔祖父,王太后反应敏捷的在女孩背上拍了一下:“去读书吧。” 将她打发走了。 只留下两个老谋深算的成年人沉默打量。王太后猜得到赵朔必然是有事要说,只是没有料到他一开口就关乎储位。羌人信奉的不是汉人的巫女和祭宫,但萨满和巫女所说的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王太后多年来仍旧保留一些羌人的生活习俗,信仰也从来没有变过,但她一样也尊重巫女的占卜。 赵朔开口的时候千难万难,一旦说出来了也就顺畅许多,甚至不用说到想过继赵渊,王太后就截口道:“阿渊不行。” “大嫂……”赵朔知道对方看透了自己的意图,也料到她不会答应,仍然以受挫的语气叹息。 王太后向前倾身,斩钉截铁的再次重复:“陛下所忧虑的是国家大事,我原本不该多嘴,更不该反对,然而事涉阿渊,又如此重大,非说不可,还请陛下恕罪。” “陛下一向将阿渊与诸位皇子一视同仁,当年我抚养阿渊长大何其不易,多亏陛下帮助,倘若要他肝脑涂地以报大恩,我是绝无怨言的。然而此事并非过继就能解决,只能带来更多的乱子,将来兄弟们之间,诸皇子与阿渊如何相处,又如何自处?阿渊和我都不会同意。” 见赵朔似乎还想说什么,王太后干脆用了杀手锏:“你大哥也只这一个儿子,以阿渊入储,你大哥身后无人,我又该如何对他交代?” 赵朔无言以对。p
第四十章 ,世事岂能尽如人意? 当一个人成了帝王的时候,难免有许多凡人的感情都得割舍。赵朔未必不知道王太后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实实在在的顾虑,但储位空悬……总归是不好的。 倘若王太后的反对只到恐惧将来兄弟阋墙,诸子夺嫡,赵朔也未必会萌生退意。一提到他的大哥身后无嗣,他就真的不能反驳了。 王太后对赵朔有大恩,且多年来羌人在她的压制之下从来没有添过什么麻烦,赵渊又是他最得力的部下,赵朔并不愿意强求。说是你大哥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其实王太后亲自抚养赵渊长大,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怎么可能愿意就此放弃,为皇位不要母子名分? 嗣子好立,宗族里总有合适的孩子,但事情只会越来越复杂。其实赵朔大概也知道这是不成的,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一旦提出赵渊母子都欣然接受这回事,眼下也不坚持,而是叹息一声,点头道:“是我思虑不够周全,此事对阿渊……还请长嫂代为隐瞒。” 看他是有收回成命的意思,王太后也只是微微点头:“阿渊自然是不知道的好。” 她是历经风雨的聪明人,当然知道这事赵渊不知道最好。知道的人越多,未来越不可控。而赵朔就这样坐在她的对面,在一声叹息之后露出一点失意。王太后知道自己或许不该开口,但终究没有忍住:“其实……也未尝一定要过继才可破解。” 赵朔猛然抬头。 王太后不知道自己的这个主意皇后想到没有,假使她也想到了,那么不说出来必然是有自己的私心,自己多管闲事还是不好的。她在心里摇摇头,终究还是说了:“去向祭宫求个人入宫……兴许能再生个孩子。巫女命格特异,或者也是一条路。依我说你年纪还不大,不必这么早就考虑这么多,试试,这条路走不通再说也不迟的。” 这话其实谁说都不合适,未免僭越,可王太后或许已经是最合适的人了。赵朔从前确实没有想过还有这个办法,因此闻言精神一振,没有立刻答应,但对王太后一点头:“朕知道了。” 于是王太后也不再提,二人转而说起望乡的旧事,说起赵朔的兄长还在世的时候,说起这些年的赵渊,彼此也同样融洽和乐。 见过王太后,赵朔又到长秋宫去了。皇后是知道他去见王太后的,也自然知道是去做什么,椒房殿内十分寂静,连一个陪侍的人都没有。皇后亲自迎上来,问道:“大嫂她怎么说?” 赵朔并没有提王太后的建议,只是摇头:“我早知道大嫂是不会愿意的。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就算做皇帝也不会换的,何况大哥无嗣,还是不好过继的。何况阿渊……也未必愿意。” 赵渊不是无知稚子,以一个三十岁的侄子为储,无异于逼迫他的亲生子为之争斗,即便有圣旨和多年谋划也未必能成功。何况赵朔不是不疼爱孩子的父亲,他也不忍心。 皇后也默不作声。二人静静坐在一起,良久之后她声音苦涩低回,终于提出了新的建议:“既然如此……那就求娶一个巫女吧,再生一个,也未尝不是个办法。我听闻有的巫女后裔会承继她们的天分,倘若能生个儿子,兴许也能更改命数……” 有什么办法总该试试的。 赵朔轻轻抚摸她的手臂,摇头:“这也难说,是碰运气罢了,何况你我都老了。” 皇后也不看他,只是望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这不是她第一次张罗给夫君纳妾,但这一次不同寻常。找两个美貌鲜艳的女子服侍夫君是一回事,找个女人再生一个继承帝业的储君,是另一回事。但她不得不做。 这天下其实有她的一半,她不能让天下后继无人,她不甘心,也不愿意。她并不是心中只有丈夫儿女的那种女人,她是皇后。于是她望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低声道:“不,我不甘心,有这样的法子,总得试一试,咱们都试一试。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视他如己出,无论如何,不能就这样放弃。” 王太后有自己的考量,未必乐见赵渊过继,但眼下于皇后而言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赵朔愿意尝试了。 此事绝不可能拿到朝堂上由群臣出谋划策,既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那么就最好是他们能找出一个办法。 赵朔也低声道:“最好先去问一问,这是否可行,” 这就算是同意了。 于是赵朔又去了一趟祭宫。 其时巫烛正好巡查,从前殿走到后殿,典祭来禀报,说是陛下造访。从前赵朔来的时候就轻骑快马,现在也一样如是,金吾卫都跟在后面,远远地缀着。城内跑马对于赵朔而言没有什么危险,因此他不带护卫也成了习惯。 巫烛直起身,走到前殿的荷花池前和赵朔见面。 她很少在白日出现在外面,幸好这一日并非节庆或者神诞日,朱闱之内的人并不多。几个远道而来求签的人对着女神官施礼,纷纷俯首低头触碰她脚下的地面,而巫烛也对他们颔首,随后低声赐福。 赵朔就站在莲池前面等待她,凝神望着女神官冷淡又镇定的脸,想起恐怕测算天命这件事对她而言已经不算稀奇,窥破什么都不至于变色。那天在露台上巫烛也说话很少,然而赵朔无心留意她的反应,更没有功夫从神情之中推测她的细微想法,只好搁置。 然而这么多天过后,他开始好奇巫烛的看法。 巫烛走过来,望着莲池:“陛下。” 祭宫之中的主祭执掌一切事务,独立于凡尘之外,因此她也只是合掌低头为礼,不必下跪。 赵朔同样对她点点头:“大人。” 巫烛静默着等候他说出来意,而赵朔也不多寒暄,径直问:“大人已经知道一切了,朕不再赘述。以大人来看,此事朕该如何解决?这是否算是罪有应得?” 女神官讶然,似乎并没有料到赵朔会来寻求自己的意见。其实她不是没有料到,巫烛并非无所不知,但她可以揣度人心。这样的秘密从来不会被知情人主动提起,何况现在是光天化日。 然而赵朔并不忌讳,她也不认为需要避讳:“陛下既然来了,就一定是有了办法。我在红尘之外,管不到红尘。” 她对赵朔那是否罪有应得的问题连回答都不回答,好像从来没有听过一样,赵朔也不知道是被她的镇静所摄,还是被她的冷淡所推拒,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刻对这位女神官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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