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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不懂这种人,看似清心寡欲,但却翻云覆雨,倘若他们是真的不在乎,又为什么插手?倘若他们在乎,又何来这种姿态?赵朔最擅长看穿人心,也最擅长利用人心,他并未对任何人生出敬畏之情,只知道可以为自己所用。 巫烛也一样。 于是他开门见山:“朕确实有个办法——朕是来请求大人同意入宫的。” 巫烛默不作声,只是看着他,好似一尊凝固的雕像。 赵朔并未从这种姿态中体味到太多拒绝之意,更想起许多说服巫烛的理由,于是继续道:“朕定然不会辜负大人,何况你总不能一生都困于此地,当真甘心吗?” 从未有人对巫烛说过你是否甘心,她颇觉意外,又对赵朔笑了笑。倒不是说巫烛从来不笑,然而眼下这神态似乎已经令她身上不动如山的神性瞬间潮水般退却,留下的是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女人:“陛下何须谈及辜负不辜负。倘若有朝一日我从这里走出去,必然是我自己选择,我是愿意的,无需他人为此承担什么。” 她低头望着池中莲花,轻声道:“至于甘心……我不是自己愿意来到这儿的,但却是自己愿意留下的,陛下是千古一帝,前来求婚,相比不是和杨氏一个原因,我猜测,那就意味着陛下所谓的解决……就是试试我的血脉是否有用?” 赵朔求婚的时候有一刻是有一种莫名而来,十分剧烈的紧张,似乎又回到很多年前,求娶楼夫人的时刻。然而他毕竟和从前不再一样了,只是一瞬间就迅速掩盖了过去,连巫烛都未曾发觉。 巫烛是个很美的女人,抛却她身上的神性后她仍有难以忽视的迷人之处,任何男人娶她都不会觉得不够好,何况赵朔的本心也绝不干净无瑕。他同意了巫烛的猜测:“是,正因如此,大人就该知道朕此刻是予取予求的。皇后她……也同意此事。” 巫烛微笑着后退一步,一步退成了赵朔更熟悉的那个女神官:“可皇后料定的人选必定不是我。” 有些话不必多说,巫烛还俗之后,顾寰就是她名义上,事实上的弟弟,她入宫后,顾寰恐怕会迅速的越过楼家成为第一实权外戚。皇后真想要这样吗?她料到了吗? 赵朔对她的猜测并不否定:“世事岂能尽如人意?皇后所求是无愧于心,朕答应了。”
第四十一章 ,人间事 “不过大人也不妨先告诉朕,这个办法,到底能否见效?” 尚未得到巫烛的承诺,赵朔就想先知道结果,巫烛隔了几步与他对视,良久轻轻叹息:“有。” “那么大人就是答应了?”赵朔紧追不舍,倒好似一位好猎手。 巫烛点头:“是。” 赵朔也静默了片刻。他知道巫烛的聪明,更知道对方并非如同表面上那样真的对时局一无所知,他只是也不确定她至此已经知道了多少而已。巫烛与皇后有许多不同,其中最大的不同恐怕是巫烛无需依靠他才能推动时事与纷争。 “大人还有什么想要的吗?”赵朔想了想,还是决定问巫烛。 果然,她料到了,也想过了:“我从祭宫入宫,不必回顾府……这件事,也让我来告诉阿寰。他还年轻,与他无关。其他的……只望陛下知道,我既然从未做过名门淑女,自然不懂什么妾妃之德,将来还请多包涵。” 她倒不是不愿意敷衍,而是毫无必要。这场婚事看起来不像联姻,因为历朝历代都有君主纳祭宫女子为后妃的事,以赵朔如今如日中天的权势,如此要求也并不过分,但这偏偏就是一场联姻,互通有无。 巫烛答应是否是为了顾寰,赵朔眼下还看不出来,然而他的邀请无异于“你是否愿意生下将来的皇帝”,巫烛回答他“愿意”而已。 他早知道这对姐弟私下其实不常联络,但并不因此就以为他们之间生分,无论如何,巫烛并非不在乎顾寰,而她入宫之后就无需继续回避,会有更多的机会与顾寰以寻常姐弟的方式相识,相处。 这或许是他对巫烛的一种报答? 赵朔也不知道这事什么时候从国家大事转入儿女私情,然而他抓紧时机,又问了一句:“有件事,尚需大人解惑:你的寿数,究竟还剩下多久?” 巫女施术其实一直都是一种交换,以灵力和祭品,越高深越难祭品就越苛刻,从人血到寿命,尤其是施术者的寿命。师夜光只继承了母亲的一双慧眼,其实并没有学过施术,灵力不过让他的目力越来越强,虽然也算一种交换,但毕竟可以支撑多年。而祭宫的巫女去并非如此,她们在祭宫学会了法术,也就学会了如何抛洒性命,巫烛也同样如此。 仅以她成名的烧死乱兵一事来论,恐怕也非得付出寿元的代价,那之后又过了许多年,巫烛还是好好地活着,毫无性命堪忧的征兆,这事实其实应该令人感到恐惧。 而问出这个问题,也因此显得像是一种过界了的逼问。 好在巫烛并未露出被冒犯的神情,只是静静的与赵朔对视:“说来话长,倘若陛下一定要问,那么我只好说,一直以来都是我在选择死亡,而非死亡缉捕我,当我该死的时候,我就会死,眼下来看……陛下不必为此担忧。” 这恐怕是个秘密了,但巫烛说得足够坦诚,赵朔由此看出他的猜测确实是一部分真相,巫烛确实有办法为自己续命,只是这办法不为人知,而她也知道自己何时会死,甚至知道会怎么死。 她早就算好,早就选择过,早就知道了。 赵朔并非应该为此感到恐惧的人。 巫烛说完之后就不觉得需要对他解释什么了,再次合掌颔首,转身离去了,赵朔也并无挽留她的意图,只是神情莫测望着这神秘的女神官远去。 他此前其实并未把巫烛当做世人眼中的那种女子看待过,赵朔也不慕女色,从未与祭宫之中的巫女来往过。他并不因此标榜自己是个简朴禁欲的人,也并不因为巫烛眼下答应了他的要求就将她当做自己的姬妾看待——她并不能因情势而变成不同的人,只是在脱离祭宫之后,才可能露出更多本来就属于她,然而任何人都无缘得见的面貌。 由此来看,祭宫是何等残酷的摧残了这些女孩啊。倘若是赵朔自己的女儿有这样的天赋,他绝无可能将她送入这里。 他不把将女儿变作神女看做增光添彩。 于是顾寰回来之后就在府中接到了巫烛要见他的消息。然而他还没有入宫复旨,只是在军中的时候就听说云霁病重,惠王特许他先回来看看,因此来不及往祭宫去,先入宫一趟。 时候又到了初秋,御街上也落下不少黄叶,顾寰到宣政殿的时候齐昭昀也在座,不过赵朔已经在听取战报了。 赵渊和顾寰的这次北伐并未超出齐昭昀的预料,他们没有撼动任何一个强敌,只是宣告一番江山易主,赵朔登基,如此而已,也算是幸不辱命。 这事本来不值得赵朔太郑重其事,不过赵渊与顾寰毕竟打了几场漂亮仗,也因此而派进去了几个细作,粗略探听了一点消息。赵朔志在一统天下,这事绝不会忘,因此才反复询问。 齐昭昀来的时候赵朔本来是想问问他对曹禤定的律法有没有什么看法,现在也顾不上了。然而赵朔并没有让他回避的意图,齐昭昀告退也不允,干脆就默不作声的听着了。 虽然暂时看来赵朔没有让他带兵出征的意图,然而齐昭昀毕竟也是指挥若定的人物,不用白不用,在这里听着就不必赵朔再转述一遍了。 齐昭昀意识到小将军在看自己,然而彼此都只能以眼神交流,不可能偷偷凑在一起说话,于是只暗含担忧的看了几眼顾寰。 巫烛要入宫这件事朝野上下是知道了,也并不觉得意外,何况皇后寂静无声,已经张罗开了,臣子们自然就没有什么说的。眼下大事不少,大家都各自忙乱,此事不关乎自身,哪有人在意? 偏偏这事就是关乎顾寰的。 齐昭昀不知道云霁夫人是否在家信之中告诉顾寰了,他只知道云霁病重,派傅明前去探望过,但毕竟顾寰不在,他贸然上门并不合适,何况宫中的事太多,齐昭昀也无法兼顾。 他答应过小将军替他照看夫人,也知道小将军多么记挂巫烛,甚至觉得自己欠了她的,是当年并未保护好她,但对这两件事却都无能为力,更帮不上忙。 终究要小将军自己去面对。 他失约了。 御前奏对完了,顾寰和齐昭昀一前一后退出宣政殿,二人正好一路。赵渊往后宫去看望王太后,他是有封国的藩王,不日就要作为表率之国,又多日未曾拜见母亲,就此与他们分开了。 顾寰在宣政殿前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头没脑的对齐昭昀低声又苦涩的说:“她……她恐怕……” 话都没有说完。齐昭昀也顾不上此处眼目众多,更顾不上自己越过了某条界限,干脆伸手抓住顾寰的手,用上了不必要的力道:“这不怪你。” 小将军显而易见的伤心,闻言抬头望着齐昭昀,一副遍经风霜的可怜巴巴模样,丝毫不像是得胜归来威风潇洒的将军:“我知道,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本来应该……我想救她。” 齐昭昀在心里深深叹息。 他多喜欢小将军呀,简直不忍心对他说,可是你谁都救不了。 倘若真有可能,谁能放弃作为人去帮助他人的道义呢?可有时候你竭尽全力,结果也不过是缓解一丁点痛苦而已。 人就是这么无力。 而齐昭昀见到此情此景更是比旁人更深刻的知道什么叫无能为力,他不能对顾寰说没事,不能对他说会好的,不能对他说你已经尽力了。尽力了不是借口,而结果只会呼啸而来,无论你是否能够承受。 它会把你碾碎,千千万万遍。 齐昭昀忍不住把小将军拉到了自己怀里,顾寰并没有第一时间觉得这不太对,他甚至顺从的靠在齐昭昀身上,听到齐昭昀低声说:“那就别留遗憾,别让夫人遗憾。” 云霁会死,这从一开始顾寰见到她就是事实,他只想让她多活几年。眼下看来,其实他已经尽力,云霁也确实算轻松愉快,人间烟火里过了几年。只是人心是贪婪的,他们都以为这几年能延续下去,到……到说再会不算早的那一天。 齐昭昀在这个女人的身上看到自己的憾恨,他知道此时此刻顾寰感受到的和他曾经感受到的都一样。国家与妻子虽然在世人看来分量不同,其实并无什么区别,都是生生割裂。 顾寰只被抱了一会就察觉了齐昭昀对自己的异常包容,然而他却不好意思自己被当做孩子安慰,于是从齐昭昀的双臂之间挣脱,随便找了个理由:“巫烛大人叫人送了信,要我去祭宫一趟。我该走了。” 齐昭昀马上明白这口信的意义何在,他想挽留,也想提醒,但最终还是决定不要在巫烛之前告诉顾寰任何事。他相信巫烛绝无伤害顾寰的心,她有办法安抚他,于是点点头:“我这就出宫,倘若有事,你知道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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