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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也不愿意骗顾寰,于是沉默很久,艰难的组织云淡风轻的语言:“……是我辜负了他,他本来不该死的。” 所以这一切都应该由他来承受,只由他来承受。 顾寰露出了然的神色,紧跟着问:“那你来做什么?” 齐昭昀察觉了这个问句之中的锋锐,按理来说他才是那个伤心的人,不该这么快就具有攻击别人的力道。顾寰并无嘲弄他的意愿,可这句话无论怎么说出来都无法不令齐昭昀感到刺痛,他几乎生出退缩之意,旋即又对自己下意识的瑟缩感到吃惊,于是强行令自己继续坦诚下去:“这不是你的错。” 当然顾寰不会把这句话当做一个结尾,他很快的反驳:“丹枫的事也不是你的错。” 好似结案陈词。齐昭昀也不看他,声音终于委顿下来:“我本来不该带他北上,背井离乡,他还是个孩子,经不起长途奔波,和这么大的变迁……” 顾寰转过头看着他,从眉睫低垂看到唇色浅淡,一种无力和辛酸同时涌上心头,他往齐昭昀的方向靠,声音万分坚定:“你明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你带着他比放下他好,他是个孩子,但你还很年轻。” 齐昭昀没有挪开,两人靠在一处,但齐昭昀显然不习惯这种被人安慰的场面,浓黑眼睫迅速扑闪了两下,脸上的脆弱一扫而空,扭过头来以攻代守,盯住小将军认真的脸:“好,那你现在还怪你自己吗?” “……”顾寰被将了一军,他的自责不知怎么回事就和齐昭昀的自责绑定,好似二人原谅自己就是宽恕对方一样,显然小将军并没有见过太多这样反应敏捷,且擅长诡辩的人物,一瞬间顾寰简直怀疑齐昭昀是故意示弱就为了劝解他。但他无法收回前言,于是温顺的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事不怪我,那事也不怪你,谈定了?” 这种劝解真是诡异,齐昭昀可没有说一句你节哀,更荒谬的是方才那一瞬间顾寰几乎能从齐昭昀脆弱的表情上肯定自己触摸到了对方真实的心情,然而转瞬之间就不见了,迅速的好似从未出现一样。 顾寰莫名有些失落。但小将军也是颇具急智的人,在沙场上是稳扎稳打和出其不意双管齐下的风格,因此迅速的确认了自己的所得。他知道齐昭昀的心结远比自己的根深蒂固,因此哪怕让齐昭昀承认自己失陷一步也是好的。 而齐昭昀只是定定的看着他,看得小将军简直为了趁势逼进而心虚起来,这才一抿唇,点头同意了:“成交。” 接着又提起另一件事:“南府春还有半坛,等你安顿好夫人的后事,我也可以和你分着喝。” 云霁治丧不是一件小事,顾寰现在是炙手可热的新贵,侯夫人的丧仪自有定规,不是顾寰能俭省过去的,何况顾寰也不想在此事上亏欠云霁。将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顾寰都得忙着这件事了,恐怕不能像从前那样时常造访。难得的是齐昭昀深知自己与他熟识起来大概可以称为情非得已,并非自己主动建立的关系,但此时此刻想起顾寰必将在自己的庭院中缺席一段时间,已经怅然起来。 他毕竟是个容易怀念过去的人,恐怕也已经不再年轻。 顾寰闻言一笑。 然而等到顾寰来喝这半瓮残酒的时候,却已经过了数月,在外镇守多年的大皇子赵济终于归京,随后入京的是二皇子赵溯。 其实先前登基大典的时候二位皇子也都入京朝觐,但在那之后又赶回镇守之地,现如今赵渊携王太后之国好几个月,皇子们才找到机会奉召进京,与成为皇帝的父亲联络感情。 此前齐昭昀几乎在宫里鞠躬尽瘁,差点就死而后已。他其实对这种忙碌并无异议,何况家里也没有什么需要自己亲自处理的事务,唯一所遗憾的就是与小将军的再会恐怕只好推迟。 而顾寰也绝不是无事可做,他忙着云霁的丧葬,之后又被许多人围追堵截,要给他做媒说新的亲事。无论出于何种考虑,小将军一个也没有答应,一跃成为炙手可热,新鲜出炉的鳏夫,人人垂涎。好在这次兴许是考虑到辈分,或者是想到宫中已经有顾夫人了,不必再将顾家与宗室联姻,因此赵朔也没有什么动静。 齐昭昀人在宫里,有些消息十分灵敏,诸如中书省和侍中寺的暗潮涌动,诸如那些学官暗中的派系和孝廉之间拉帮结派,他都能迅速收到风声,但有些事情他就十分迟钝,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人,比如小将军眼下是许多仕女的春闺梦里人。毕竟他年轻英武又地位崇高,侯夫人值得垂涎,云霁夫人又没有生下一儿半女。 他听到这种消息的时候,外面恐怕已经风声落定,早不是新鲜传闻,而小将军托人辗转递进来一张纸条,平铺直叙的问他:酒呢? 倒好似上门讨债的似的。
第四十五章 ,南府春 酒自然还在,齐昭昀一旦能够出宫,马上就派人往将军府送信,请小将军赏光。 这次会面距离上一次总有几十天,节气都已经变了,二人之间的沉郁氛围也随之一扫而空。鳏夫顾寰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大概也将伤痛深埋心中,看起来倒是高高兴兴的,上台阶都恨不得一步就跳上来。 齐昭昀其实看得出,顾寰对云霁有许多对顾夫人的移情与担忧,云霁夫人就是作为巫烛的顾璇玑的未来,因此他惶惶不可终日,不愿意这个女人死去。多年相处,夫妻之间没有男女之情,几乎就注定了只能相濡以沫,所谓日久生情是不大可能了,而顾寰对她一旦视如亲姊,也就彻底断绝浓情蜜意的可能。虽然说来残忍,但事实就是失去一个姐姐对顾寰而言比失去恩深爱重的妻子更好过,更容易走出来。 齐昭昀望着他熟门熟路摸进来,心里想的却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一时间连自己都觉得该嘲讽。他这个多疑且凉薄的毛病是改不过来的,而且想到顾寰不会伤心太过,居然放松了几分,简直是对云霁夫人的轻视。 她尸骨未寒,坟土未干,他就想着这种事,总不能算是温情脉脉吧?何况云霁对他照顾良多,是个温柔又体贴的好女人。 顾寰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打断他的思路,往他面前盘腿一坐,高高兴兴的道:“我带了葡萄,洗好就会端上来。” 齐昭昀一愣,这才借由葡萄想到已经入秋了。他轻叹一口气,没露出什么异样,抬手给两人斟酒。这不是他第一次和顾寰对饮,不过气氛比上一次要好,至少没有一个人苦着脸了,而且顾寰也没有喝上一两杯就红着眼圈露出要哭不哭的模样,因此可以说一切都还不错。 除了这次顾寰喝到酒瓮见底之后就开始自揭其短:“其实我酒量不太好,倘若有什么失礼之处……还得请你多包涵。” 齐昭昀默然不语,不知道他是不是从现在开始就算是醉了。顾寰的表现倒是纯良,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不由让人猜测他之前喝多了到底都做过什么。时下推崇一种狂士,喝醉之后脱光衣服在墙上写狂草,或者爬上墙头高声悲歌大哭,再或者赤身裸 体在荒郊野外丢人现眼…… 顾寰是哪一种? 按说酒鬼齐昭昀不是没有见过,他只是无法接受顾寰会变成这个模样,提前想一想试图熟悉也无济于事,于是剥了一颗葡萄扔到顾寰已经空了的酒盅里,示意他先吃点东西垫一垫:“尝尝。” 其实顾寰倒没有因为醉酒而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举过,但人喝了酒都会丢人,何况他酒量不济因此提前告知,以免齐昭昀吃惊。但他没有料到齐昭昀喝一点酒居然会变得如此放松又柔和,简直失去了所有戒备心,眼波柔软荡漾如同秋水,神情戏谑似笑非笑,往他的酒杯里扔葡萄的时候甚至还有点狡黠,好像使坏一样。 小将军哪里见过这种风情,脸上发热,从酒杯里捡出剥了皮的葡萄吃,只觉得葡萄也醉人,汁水丰沛,滋味甜美,还带着一股酒意。 齐昭昀不知道他为什么盯着自己看,只知道自己大概比小将军多喝了那么几杯,浑身都有些发热。他没有什么胸中块垒要借酒浇,只是最近太累,事务太冗杂,有了一个放松的机会,何况又信任顾寰,于是放开了一些控制而已,谁知道会被小将军当做风情看去? 于是只是慵懒的扶着桌案,倾身往小将军的方向一靠,轻声慢语:“忘了问你,这酒明明是燕川出产,怎么会叫南府春?” 他可是正经的南人,怎么会不知道这酒的滋味跟南府无关? 顾寰被他撩起眼帘的那一看弄得心里一阵莫名其妙的动荡不安,好似惊觉某一件事正要发生,且无可转圜,但他手术无策,只能坐看大潮汹涌,连手心都发潮了,说话居然还丢脸的结巴了一下:“其其实是因为,这酒入口醇厚甘甜,后劲绵长,当地人觉得不太像本地女人,所以才叫南府春……就是暗喻美人而已……” 说实话听起来有些……不正经。不过顾寰还没有机会见识过什么南府女子,什么北地胭脂,因此自觉没有资格品评,只是尽力解释,只要不丢三落四,好好讲清楚就行了。 而齐昭昀闻言,只是慢而又慢的笑了一笑,随后,一手支颐,以慵懒又随性的风姿低哼了一声:“哦,那你如今也是见过南府美人的人了,以你来看,像这酒吗?” 他又抿了一口酒,唇瓣闪闪发光,被濡湿后好似沾露的花瓣,顾寰觉得自己快变成眼中只有这一幕的盲人,又或者要被闪成瞎子,一时间居然屏住呼吸忘了换气,以一个乡下来的朴实刚建的小将军的本能迅速撇清自己:“我其实根本没有见过……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什么都不知道!” 明明不是需要撇清的话题,况且齐昭昀说的自然是女人,但顾寰满脑子就是只能想到他暗地里将齐昭昀比作高岭之花,甚至也叫过一两声齐美人。他其实也微醺了,藏不住真正的想法,要在平时至少还能脸上不动声色的撒谎,眼下就只能实话实说,换来齐昭昀一阵低笑,随后轻声取笑他:“在室子。” 这话比说他是小将军更令顾寰害羞,他脸上一红,十分窘迫的低下头去,却被齐昭昀越过桌案摸了一把他的脸:“真乖。” …… 顾寰愕然的抬起头,这才想起来疑问:齐昭昀怎么猜出他还是个……还是个“在室子”的?!他明明也是娶过妻的人!也不是没有人给他送女人! 然而最佳的反驳时机已经过去了,顾寰张口结舌面红耳赤,被齐昭昀贴合他脸的手掌弄得快要从中间炸开,手足无措的望着他,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是醉了。 早知道他为什么要提早告诉齐昭昀喝醉的自己很不安分?分明齐昭昀比他杀伤力大得多。小将军有些委屈,又觉得整颗心都在乱跳,好似被齐昭昀捏在了手里。 其实齐昭昀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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