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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希仁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抢上前去将冀然抱在怀里,一边替他拍背一边伸手探入冀然的喉咙催吐,却依然无用;陶府仆人索性抓住冀然脚踝将他倒着拎了起来、陶希仁用力在冀然背上拍了两下,冀然这才呕了一声、将喉咙中的秽物吐了出来。 大家都吓了半死,见冀然死里逃生这才松了口气。冀然却不觉得轻松、也不敢撒娇,缩着手脚泪眼朦朦站到陶希仁身边,低垂了头小声唤道:“爹爹……” 陶希仁又急又怒,见冀然没事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一摸额头、摸到一手急汗。他扶着桌子坐下,看着冀然由仆人服侍喝了杯茶,用手指了指墙角:“去罚站。” 冀然抖了一下,慢慢挪了过去,面对墙角站着,一动也不动。 李睿和李温又愧疚又心疼,忙道:“老师请消气,冀然没有偷吃,是我们两人逗他、他才咬了一口的!错的是我们两人,请您罚我们吧,别罚冀然了!” 陶希仁叹了口气:“罚你们?你们是疼爱他才给他点心吃,何罪之有!为师先前反复交代,他身子弱、肠胃弱、吃东西不好克化,每日除了一日三餐不能额外进食,可他何曾记在心里!”陶希仁看了看李睿,“这世间许多人会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向你示好、为你筹谋,但做决定的终究是自己,承担后果的,也只有自己。慎始慎行!” 李睿咬着唇想了许久,道:“老师,学生有事不解,想向老师请教!” 陶希仁看了看李温,道:“温儿,今日你先回去吧,明日再来。” 李温一愣,终究道:“是。” 回府的路上李温的书童颇为不平:“分明您才是陶先生的大弟子,今日的事也是睿公子给然哥儿吃糕点将人呛住的,怎么陶先生还是偏心睿公子!” 李温轻斥书童:“不要乱说,睿弟弟身份特殊,先生待他自然不同。” 书童叹道:“淳公子和睿公子每天都给老爷先生惹多少事,偏偏越惹事越招人疼呢!去年淳公子闹了一夜,老爷对他越发和蔼起来,公子,您就是太懂事了!” 李温不由停住脚步,想起赵熹和吴衍说过的话,人生在世就要舒畅开怀,是否自己也该任性一些呢?
第245章 叛臣 陶希仁叫下人把哭哭啼啼的冀然带回屋中反省,叫李睿做下,把盛糕点的盘子往李睿身边推了推。李睿看看盘子里剩了半个的团子,终于开口:“老师,如今我面前也有一样东西,有人说是仙丹延年益寿、有人说是毒药触之即亡,两边都是我信任、信赖的人,我,我该怎么办呢?” 陶希仁也望着桌上的点心,问:“你心里,那又是什么呢?” 李睿缓缓摇头:“学生真的不知道……老师教导我要做君子,忠信仁孝、为国为民,但要对谁忠、对谁信,如何是仁、又如何才是孝呢?” 陶希仁长长叹了口气:“我早就知道,一定会有这么一天,该来的总会来的。”陶希仁抬头看着李睿,目光深沉,“您和陛下长得很像,我初见陛下时,陛下就是您这么大。那时候公孙氏初初当权,朝廷已乱得不象样子,陛下虽有皇帝之名却无皇帝之权,实实一个傀儡,甚至随便一个内监都敢以下犯上!陛下却毫不气馁,面对乱臣隐忍不发、耐心筹谋,十年卧薪尝胆、终于等来机会。那十年过得不容易,我亲眼看着他如何忍耐、如何自强、如何坚持,我暗自发誓,一定要效忠陛下、辅助他一起平定天下兴旺我朝!” 想起那时的岁月,陶希仁依然心潮澎湃:“所有人都在等着我们失败,只有我们自己不肯放弃,我坚信效忠陛下才是忠、辅佐陛下才是义,我的忠义全在陛下身上,哪怕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也要助他夺回他应有的东西!那时候的我,算得上君子吧!我们颁布招贤令、下止战诏、招各州公子入京,抗胡蒙、颁新政、争取了平州支持,朝廷局势大变、皇权越发稳固,一切都慢慢变好,我真的以为我们就要成功了!却不料一朝起,天下大变……” 李睿垂下眼,他知道,那时候他五岁,听说要去出宫祭天他开心不已,觉得能到外面玩耍,谁料这一次离开、他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家。 陶希仁眼眶湿润:“殿下,按道理,微臣该学武侯、霍光,为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诛杀公孙氏后微臣也曾想殉死、追随陛下而去;可最后,微臣还是叛变失节、成为贰臣!” 李睿忙道:“您怎么能这么说!三舅舅待我是好,可他常不在家,在平阳时多有闲言碎语,是您一直在保护我!这么多年您对我悉心教导,若没有您、我都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您是我的老师,更像我的父亲!您是为了我才背负骂名,您怎么能叫叛变、又何曾失节!” 陶希仁感动不已,对自己更加厌弃,泣道:“微臣怎么配同陛下相提并论,陛下才是您的父亲!您本该鹏程万里,可微臣力单,实在无法助您乘风!何况、何况……” 陶希仁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慢慢讲起一桩旧事:“十数年前胡蒙南下侵我国土,陛下采李承平之言、毅然下旨抗敌。见那时候京都无兵无粮,李承平、燕无异、秦尉宁各自回州求援,微臣则负圣命至南方筹粮。当时朝廷已名存实亡、各州各自为政,北边被侵扰南方诸州自认无事、谁都不肯出兵出粮。微臣辗转各州一无所获,又不肯就这样无功而返,索性在所到之处开坛授课,讲圣人学问、传忠义之道、谈家国之乱、盼能唤醒百姓忠君爱国之心。” “那时儒学不比现在显盛,一路上有人争论辩学、有人嗤之以鼻,有人伪信而假名、也有人得悟而入儒门。有一次我在渭阳讲学,讲罢散学、打算回去客栈休息,竟有一位耄耋老人领着一垂髫幼童走上前来。” “那老人白发苍苍、身躯佝偻,身上衣衫破烂、已缝了不知多少补丁;幼童瘦瘦小小、面黄肌瘦,还不过腰高、一双手却粗糙肿胀,活像个劳苦汉子。护卫本不欲他们上前,可我看他们祖孙二人贫穷卑贱、实在可怜,便让他二人进来,想问问有什么能够帮忙,没想到,那老人从腰上解下一个鼓囊囊的布袋,要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三斤糙米。” “原来这祖孙二人是渭阳乡下农人,儿孙早早离世、留下一个小重孙和老人相依为命。这年渭阳大雨、冲毁了他们的家,他们这次进城是想用这些糙米换些银钱、请匠人帮他们修补房子,可他听了我的讲学、知道北方夷狄侵我边境、我朝却无兵无粮难以抵抗,于是决定将这三斤糙米,捐做军粮。” 李睿不由感慨:“礼失求于野,百姓虽不通文墨,其实最是忠信,世家官宦反而比不得他们。” 陶希仁握紧了拳:“可我到各州讲学筹粮,所食都是精米!三斤糙米,甚至都不够我一日开销!我叫百姓忠义、百姓用命来报皇恩,朝廷官宦却拿他们的命肆意挥霍!我明知皇帝无力朝廷无能还叫百姓效忠,岂不是骗他们的命!我叫他们忠,我又给了他们什么!陛下去后我想带您卧薪尝胆、我想干脆一死了之,我有上百种方法保全自己的忠义,可百姓们呢!他们听我、信我,却要落个颠沛流离、家破人亡的下场么!” 陶希仁双臂支在桌上,双拳抵住额头,“李承平说他可以,他会一统天下、会带来太平盛世、会让百姓安居乐业、让礼教再次兴盛,我怕、我迷茫、我不知如何是好,我信了他!他确实做得到!我对不起陛下、对不起您,可这就是我的选择!我不知道是软弱还是牺牲,这就是我的选择!您问我忠义,我无言可对,因为我确确实实是一个叛臣!” 李睿心中不忍:“老师……” 陶希仁轻轻摇了摇头:“殿下,微臣已然如此,是怪我还是骂我都是我罪有应得。可殿下请听微臣一言,于公李承平赵熹统一天下在即,数百年战乱平息就在眼前、百姓安宁得来不易,此时起事乱世又要延续;于私胶江二州连手都无法抗衡李承平,您现在出头只能是螳臂当车!况且这么些年微臣看着您喜乐好游、并非争强好胜之人,微臣不知是谁找到您同您说了什么,但眼下,微臣以为,您还是做一个寻常公子,自在逍遥、随心所欲,不好么?” “其实我已经记不清父皇的样子了,但我还隐约记得父皇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没有三舅舅我活不到现在,没有您就没有现在的我。我知道,我是比不过三舅舅的,我只想和旋风开开心心地玩,什么都不用想……”李睿轻轻叹了口气,向陶希仁笑道,“我明白了老师,我会好好想想的。” 陶希仁颇为担心,可他知道,李睿已经长大,他该自己做出决定。 “好,微臣只希望您有难以抉择的事能再找到微臣,微臣定全力为您解惑。”
第246章 两难 李睿还没能想出所以然,刚刚回到宫中,又被黛君传唤,他觉得有些疲惫,摸了摸旋风的头,还是换了衣服前去拜见。 舒太妃也在殿中,李睿一来舒太妃的目光便粘了上去,遗憾、欣慰、坚定,各种感情溢于言表,充沛得叫李睿害怕。李睿恭恭敬敬地向黛君和舒太妃问好:“见过母亲、见过娘娘。” “是母妃!”黛君厉声呵斥,“以前在平阳李府他们故意让你叫本宫母亲,这本就于理不合,只是咱们人在屋檐下这才勉强低头;如今已回到宫中,你该叫本宫母妃,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李睿张了张嘴、仍是放弃,依言改口:“母妃。” 黛君面色稍霁,又问:“你今日又去了陶府?陶希仁又教了什么?” 李睿想了想,答道:“今天孩儿逗冀然玩、害他被噎住了喉咙,老师忙着照顾冀然也顾不得上课,我和温儿看了会书就自己回来了。” 黛君露出不屑之色:“本宫本就不愿你跟着那叛臣、是他非要做你的先生,结果只因为区区小事就将你放置不理,这难道是做臣子的本分么!日后还是要重新选个德才兼备的老师才是。” 李睿替陶希仁辩解:“老师忠于朝廷和百姓,教导孩儿从未懈怠,今日孩儿险些犯下大错老师也未曾怪罪,孩儿对老师很是感激!孩儿想继续追随老师学习!” 黛君勃然大怒:“忠于朝廷和百姓?百姓是什么东西!他该忠于皇帝、忠于李唐皇室!你连这都弄不清楚,又何谈忠!你为了陶希仁三番五次忤逆自己的母亲,又何谈孝!陶希仁身为你的老师这么多年连忠孝都没教给你,难道不该换他!” 舒太妃忙劝:“大殿下重情重义尊师重道,自然要维护自己的老师,难道还能说自己的老师不好不成?不过老师教导是对是错,殿下心中一定自有判断。”舒太妃望向李睿,话语和蔼,“陶先生是当世大儒,他的学问人品都是顶好的;可他儒门掌舵的身份是倚仗也是牵制,何况家中还有个独子、还有您,他行事总是要顾忌李家,也难免说些违心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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