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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很重…… 古鸿意。古鸿意你在哪。 …… 一地积水,万里雨色,他在那些人面前缓缓跪下,用最后的力气捂住嘴角,殷红血迹却从指缝溢出时。这次,古鸿意没有来。 ————— 白行玉走后,古鸿意抱着霜寒十四州,像一尊黧黑的雕刻,静静坐了一下午。日光从门槛泄来,却没有落在他身上。那一道皎白的身影,曾经在那里定定站住,看了自己好久。 醉得意踹一脚呆愣的衰兰,浓眉倒竖,痛心骂道,“哼,小子,你把人家气跑了,自己倒在这儿装起伤心来了。” 古鸿意脸颊贴着剑,寒气沁进皮肤里,依然盯着梨花木的门框,直愣愣地答,“师叔,我们俩不可能成亲的。” “有一天,我得送他回去。” 跛子刘看见,阴影中,衰兰黧黑而深邃的眼睛,很决绝。跛子刘重重叹了口气,把酒葫芦一砸,便转身大步离开,不再理会他。 “小古。”一道淡淡的声音响起。 是毒药师。 毒药师随着古鸿意盘膝坐下,不管地上的灰尘。他偏过头,看着衰兰垂下的眼睫,无声地长叹一声。 衰兰紧紧拥着剑,脸颊贴着剑身,发丝凌乱地颤着剑柄。额头至鼻梁,是古雕刻画的一条山峦折线。 衰兰是执拗的人,和霜寒十四州最为相配。只有严肃而坚硬的人,才能驾驭玄铁的宽剑。 “小古,你只凭自己的心呢。” “我不能……” “不是能与否,而是你自己的心,想不想把他留下。”毒药师轻声讲道。 古鸿意沉默了,蹭一蹭霜寒十四州的剑柄,把挺拔的鼻梁熨帖在冰凉的剑鞘上。 他蹙眉,眉宇间还是一团铁一般的决绝,“师兄,你不知道,我们,非一路人。” 毒药师却轻笑道,“师兄都知道的。小古,别忘了谁教的你作画。那一群家伙为何眼瞎,我也不解。” 古鸿意一怔,便抬眼定定看向毒药师,“师兄……” 毒药师一把握住霜寒十四州的剑柄,把剑从古鸿意怀中抽走,支在一旁的墙边,毒药师方再次询问道, “小古,你只凭自己的心。告诉师兄。” 天色黯黯,细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衰兰的眼睛涌入些碎碎的水色,那是一双漂亮的眼睛,瞳孔很黑,一潭深水。 “我说不清。”衰兰有些彷徨。 “那你还执著杀他吗?” “我不想杀他了。”衰兰垂下眼眸。剑支在一旁,他只能无措地攥着衣袖摩挲。 “虽说,是我救风尘,但是,他也救过我的命。我们是相互扶持着逃出明月楼的。”衰兰拨弄着掌心那一道锦水将双泪落下的伤痕弧线,慢慢讲道。 与子同袍,修我矛戈,与子同仇。 即使江湖快意之中,这样情谊依然难得。和他并肩作战之时,衰兰送客手竟有这样一种错觉:他们是双杰、双骄,相匹敌的两个英雄。 虽然实际上,是相匹敌的两个通缉犯。 “我不愿再杀他。”衰兰喃喃地重复一遍。 忽然,一只小巧的黄雀,如袖箭一般划破雾霭雨气,穿过深深庭院,落在古鸿意手腕。 古鸿意手腕一翻,便将黄雀拢在掌中。 “这是千红一窟的传讯黄雀。”袖玲珑不知从何处冒出,幽幽道。他疑惑地捋一捋长须。 黄雀在古鸿意掌心,更是小小的一团鹅黄,它有节奏地啾啁鸣叫着。 袖玲珑眉宇间忧虑翻涌,眉头紧蹙。他缓缓道, “速去酒楼,救他。” 庭院中声色一怔,雨声上涌。 毒药师一把抓起霜寒十四州,铁气寒光淋濡雨气,更加肃杀冷冽。毒药师双手捧起剑身,郑重地交到师弟手中,手,却未从剑身上撤去。 “古鸿意,你害怕他身上背负的仇恨吗?”毒药师腔调绵长如水雾,最后一次询问道。 “我不怕。” “那么,古鸿意,你亲自去。逞英雄,就逞到底。” “好。” 衰兰目光定定,声音很沉。他夺过霜寒十四州,别在腰间。 雨色越发浓郁,天地很静,只有连绵的雨声。 衰兰速速翻出赴汴京之夜的半旧竹篾斗笠,手腕一翻便扣在头上,全全遮住脸来,只露出质地如玉的薄唇。 向师兄道别后,衰兰几个轻快踏步,黧黑的身影夺门而出,消失在无边雨色中。 毒药师倚着门框,雨声入耳,他静静眺望着师弟疾风骤雨般远去的黑衣背影 ,挽起嘴角,“衰兰,这就是你的心。” 雨意排闼,木叶尽落,雾霭沉沉,楚天狭阔。 黑衣黑靴、半旧斗笠的侠客,提着寒光闪闪的宽剑,飞速赶路。 一如回到了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 古鸿意拼尽脚力,用了十成十的轻功,那座青色的小小酒楼已然出现在视野中,他一扶斗笠,露出一双凌冽的眼睛。 脚步翻飞,他抓住临街商铺栏杆,便翻了上去,手掌被老刺划破也全不在乎,又几步腾空,向上再翻一层楼。雨声细弱,灯火阑珊,行人的尖叫却全然听不见,痛,不觉,只有雨色,心中弥漫,要快! 雨色尽头,那个人一身白衣,清冽美目怔怔地望着他。 酒楼窗户大开,雨斜倾来,一个颀长的黑色身影,提着一把绝世的玄铁宝剑,带着潮湿粘腻的雨气,长腿从窗跨入。 客人惊惶,酒水四溢。 一个黧黑如铁的侠客,大口大口喘着气,紧紧按住他的剑,扶起斗笠来,露出一张杀意凛冽的脸来,面青如玉。 他穷极目力,找不到那个人。 “什么人!”“挤什么!”“喂……”众声喧哗,群情激愤,古鸿意不管不顾地拨开重重人群,只见高台中央,端坐一长衫说书客,正朗声讲着那江湖快意故事,讲着那薄情的衰兰送客手…… 古鸿意愣在原地。他的确不在此处。 “天若有情,天亦老。” “这衰兰送客手,饶是薄情客,却得深情名。可怜!可叹!” 高台上,说书人折扇翻飞如花,清亮之声如骨。 古鸿意提着剑,落寞地走出酒楼,霜寒十四州随他在地面划出一条银亮的水痕。 背后,是说书人铮铮而绵长的吟诵之声,“侠骨柔情,要向伊人吐。喜有东风吹暗雨,月斜风定鸳鸯起——” 他背后没有一轮明月。 “那么,我该去何方。”再一次他极其虔诚地吻了剑身,紧紧抱着剑,声音有些颤抖,他真的没有办法了。 只管走。 他无暇思忖,只管提着剑走,不能停。 小贩,作坊,瓦子,大道,小巷,楼阁,寺庙。 人潮散去,芍药摇曳。 那一点眼尾痣,却不好寻得。 霜寒十四州陪着他,踏着一地银亮的雨水,泥泞飞溅,乱花残红褪去,雨水淋濡漆黑的头发黏在面颊上。 提着剑,不知不觉,来到了熟悉的小店门前,千红一窟却不在了,连店门口花团锦簇的芍药和金围带也无影无踪。 古鸿意按紧霜寒十四州,指尖茫然地打颤,于是将剑抓得更紧了些,手指因雨水浸泡而泛白。 扶起斗笠,露出来一双眼睛,看清那一爿小店时,这才后知后觉,他把来汴京时那一夜的寻人路,全全走了一遍。 那一夜,月光如水,老板娘笑吟吟地为他指路—— 「明月楼如何走?」 「公子,那可是个好地方呀……」 夜静,雨重。 古鸿意大口呼吸着,眼睛里闪烁着碎玉乱溅的水光。心中升腾起一些最坏的猜测。 不要…… 他已经把来汴京时寻人的路全全走了一遍。小贩,作坊,瓦子,大道,小巷,寺庙……然后那时一般,来到了千红一窟的一爿小店。 有一处地方,还未去寻。 如那时一般,该去按千红一窟的指示,去那个地方—— 明月楼! 古鸿意茫然地摇摇头,扶起斗笠,颔首,天色黯色无边际,温热的春雨溅进眼眶。 兜兜转转,饶不开一个明月楼。他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缘起明月楼,如今再遭暗算,也合该是明月楼…… 他按老板娘昔日的指示,飞跃了三层建筑,跳到道观之上,又转立于官府之巅,孤身一人站在高处。 如期看到,那座高高的红楼,青色的牌匾,草就的大字,流光溢彩的光晕,雨水,折射出炫目的光华。 如期看到,那个人。 他却宁愿自己寻错了。剑,被虎口压的极紧,却依然微微颤抖。 跳下屋脊,脚步一收,便落在明月楼下,高楼如山倾倒来。他握紧剑,拐进明月楼旁那条幽暗昏惑的小巷。 当真看见了。 走进那条黯黯的巷子时,古鸿意脚步却慢了,剑虽紧握在手里,他却第一次感到: 胆怯。 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不敢认。不是他就好了。 夜色呼啸着拥挤入深巷之中,古鸿意一步步上前,墨色翻涌雨气压着他的脚步,随着霜寒十四州拖出一条凝重的尾。 一条积水过靴的暗巷。极黑极黯,要把人吞去。 三个面目狰狞、拱手而立的壮汉,见古鸿意提剑前来,面露凶恶,却不慌张,交叉着手臂,直立于深巷之中,静静等古鸿意前来。 是曾经扼住美人的脖颈,以此取乐的黄家三兄弟。 古鸿意不敢置信地轻轻摇头,眉目凝结起深重的雨色,他握着剑,几乎茫然了。 一个长发垂落的人,徒劳地跪坐在积水潭间,衣衫淋濡,透出一团团青紫烙印。他本青色的面颊,却透出病态的潮红,涨潮一样从美目红到脖颈。 明月楼五光十色流转于他的面颊,照亮一脸梅花般撒落的血迹。他一身泥泞混杂殷红鲜血,白衣已尽数染成红色,蜷缩成一团,抱着膝盖,肩头却不住地战栗。 黄家兄弟眉目凶神恶煞,拱手而立,团团围着一个狼狈跪于雨中的他,皆不动声色。 白行玉跪着,跪在三兄弟之间,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到处是血色,溶在雨水里,成了淡红。 他抱起膝盖,轻轻偏头放在膝上,清冽的眼眸抬起,却空空无神,只是怔然地盯着提剑前来的古鸿意,像一只舔舐伤口的伤兽。 雨声中,白行玉无声地说,“古鸿意……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古鸿意喉结涌动,几乎失了神,心脏被狠狠拧着。 他顿住脚步,不敢再走近白行玉,而是缓缓转身,面向黄家三兄弟。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说话。” 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 眼睛中,是业火黯黯,杀意奇古。
第30章 求婚1.0 剑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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