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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少了一个人。 走着走着,古鸿意回到了家门口。月光静静流在小院淡蓝色的门框上。 古鸿意长腿跨过沉赭色的门槛,跨得很慢很慢,还是掉下一朵芍药。 但没关系,因为他拥有一院子的重瓣芍药。 庭院深深处,大片大片芍药随月光摇晃,欢迎二位侠客,归家。 古鸿意抱着白行玉来到西厢房。 他把白行玉稳稳放在床上。 大侠牌花篮子里的芍药,“轰”一声,泄洪,徜徉,满床青碧。 古鸿意花了些功夫才把一床芍药捡干净,收到个盆子里,又灌上些清水,养起来。 再帮昏迷的侠客掖好被角,掖得十分严实,万分牢靠,如同卷饼。 不能着凉。 干完这一切,古鸿意满意地点头,便离开西厢房,去找师兄师叔们报个平安。 古鸿意闭目,循着呼吸声、鼾声,很快判断出,果然,师兄师叔们宿在东厢房。 古鸿意便去敲了敲东厢房的门。 咚咚咚。 许久,袖玲珑顶着黑青的眼圈,一脸不耐烦地开了门。 “师兄,是我。” 袖玲珑见了半夜不归的古鸿意,倒也不震惊,从头到尾把他打量了一遍,见他不仅四肢齐全,还一身红装,神采飞扬,又忆起自己拼命赶制出的碧血莲花蕊,不禁震怒。 “呦,烽火戏诸侯回来了?” 袖玲珑开始扶着门框狠狠按人中,吊着自己一口气。 古鸿意想着给师兄交代一下今夜的情况,便正色道, “师兄,我向小白求婚了。” 袖玲珑淡淡道,“哦,那咋了。” 很意外吗。 古鸿意杵着不动,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许久,“喔”了一声,又严肃补充道, “师兄,小白也向我求婚了。” 袖玲珑一瞪眼:“小子,谁问你了?” 袖玲珑狠命掐着人中,眼前一黑又一黑。 古鸿意颔首,看一眼东厢房的情况,只见毒药师、跛子刘、醉得意三人并肩躺在地板上,都已睡着。醉得意鼾声如雷,一个翻身便将半个身子压在跛子刘腿上,这半扇金刚罗汉的重量倾压,跛子刘却无什么难受的神色。 因为他那是假腿。 毒药师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睡眠安详极了,像去了一样。 古鸿意关心道,“袖玲珑师兄,那你睡哪儿?” 袖玲珑只觉得这是句废话,指一指房梁,冷哼一声,“我自然是挂房梁了。” 古鸿意点头。所以,东厢房的床,是空着的。 古鸿意便跨过东厢房的门槛,直往屋里走去。 袖玲珑不解蹙眉,“你进屋做甚?” 古鸿意诚实道,“师兄,床空着,那我睡床。” 目光清澈坚定。 袖玲珑倒吸一口凉气,掐人中的手慢慢放下,扶着门框深呼吸了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小子,你要睡我们房间的床?”袖玲珑满眼不敢置信。 然后,他甩出一记飞镖,直奔古鸿意的额头而去,趁古鸿意闪身,袖玲珑用尽力气狠狠一踹,把古鸿意踹出门外。 袖玲珑将东厢房大门重重合上,如雷贯耳。 “去跟你未过门的妻子一块睡!” * 袖玲珑骂骂咧咧地把自己挂回房梁上。胡须倒垂,遮住眼睛,很快便迷瞪着进入梦乡。 忽然又闻一阵劲爆的敲门声。 袖玲珑大骂,“那小子又怎么了!” 袖玲珑为了提亲赶制莲花蕊,硬生生熬了五天五夜,只觉得灵魂出窍,若隐若现悬在头顶。 那小子把这大杀器当烟花放着玩儿就算了,为何又来敲门!为何又来敲门! 袖玲珑带着杀气去开门。 吱呀,门开,月光涌入。 花香,滚滚来。 袖玲珑瞳孔一滞。 “怎么是你?” 千红一窟嘴角勾起,眼神却冷得像霜,一片肃杀。 “这似乎是我家。” 袖玲珑扶着额角,气极反笑,“千红绣……今夜,我是整个江湖最不幸的人。” 袖玲珑叫的是千红一窟的本名。 千红一窟招招手,“跟我去房顶?” 袖玲珑长叹一口气,便顺从地跟她飞上屋檐。 “千红绣,随便你杀我,但是,留我的命到——” “到何时?” “到喝了我师弟的喜酒那一晚。” “自然,只因我也要喝的。” * 残月匍匐前进,终于爬到了“白幽人”家门口。 这院子竟无大门!残月大喜,顺利地顾涌进那小院子里。 只见屋顶上,一个长须美髯公与一个红衣女子,正在激烈地互殴。 不,确切来说,是红衣女子暴打美髯公。 凄厉的叫声让残月眉头一抽,总觉得有些不祥的预感。 残月决定先进屋内。眼前有两个选择:东厢房、西厢房。 残月毫不犹豫地选了东厢房。 无他,残月相信自己是幸运大侠。 开门的人是跛子刘。 跛子刘大手一挥,薅起半梦半醒的毒药师和醉得意,“兄弟们,咱们去屋顶揍他!” 今夜,千红一窟家的屋顶热闹万分,人杰地灵。 * 西厢房,月光下彻。 白行玉是被兵器铮鸣声吵醒的。 他像一根弦一样绷起,却发现坐不起来,正思索自己身子是否又散架了, 却发现自己只不过被被子缠成了一个固若金汤的花卷。 古鸿意就在身边,但整个人睡在被子外,把被角压得严实。 一块铁似的,大概是个镇纸的作用。 白行玉快快去戳古鸿意的脸颊,指尖尚未落下,便被古鸿意一把抓住。 悬停空中。 他疑惑地张张瞳孔,作了个口型,“你没睡着。” 古鸿意迎着月光,眼睫有些睁不尽,怔怔说道,“你在我旁边,我睡不着。” 语气很诚实。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许睁开,想着这样便能入睡。于是数了五千四百六十二个数,还是没睡着。 身边有个人,总归是不习惯的。 而且很热。 两个人的体温和气息叠加起来,春夜变得犹如夏夜的燥热。即使自己睡在被子之外,也感到从掌心延展至胸口的燥热。 难捱。 白行玉叹了口气,不再和他计较这些,指一指窗外,示意那肃肃兵铁之声。 古鸿意顺着他的指尖,点头“嗯”了一声, 然后古鸿意闭上了眼睛。 白行玉使劲敲敲他的脑壳。 这时候你是怎么睡得着的。 指尖,却被再次一把捏住。 古鸿意拉过那一双手,覆在自己眼睛上,轻舒一口气。 声音有些沙哑,有些不自然,古鸿意解释道,“我闭上眼,方能听得更清。” 古鸿意睫毛在掌心的疤痕上颤动,有些痒。 而且,不知是否是错觉,他的皮肤格外的烫。 静了片刻,古鸿意慢慢道,“房顶。是千红一窟在揍袖玲珑师兄。” “唔……旁边是跛子刘师叔和醉得意师叔,在揍残月。” “毒药师师兄在房顶找了地方躺下睡觉。” “……没我们俩的事,快休息吧。” 白行玉静静听着,却有个疑问,衰兰送客手调动大盗的听力时,耳朵会红吗。 判断完这一切,大盗慢慢地把覆于眼睫上的手拉开,露出黧黑的眼睛来,那眼睛习惯了黑暗,被月光照得晃晃。 对视。 大盗举起自己的手,重新把眼睛捂住了。 大盗的手,皮肤粗粝,骨节明晰。皮肤下是青色的暗河,因为春夜燥热,青筋将要爆出皮肤来。 白行玉不知道他怎么了,便先行躺下。 过了很久,那声音又沙哑的响起,“还剩六千遍,我补上。” 大盗的手被按住。按住他的人,盯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 白行玉决定把这六千遍放到来日,慢慢听。如果一天听一遍,那么便可以听古鸿意说六千遍,他不会走。 六千遍。 他和古鸿意可以有,十六年。 侠客本就习惯剑声,很快,那嘈杂的金铁铮鸣声变得犹如筝响,白行玉合上眼帘,慢慢睡去。 今夜实在太累。 他是抱着这十六年的愿望睡去的。 大盗清晰地听到身边人的呼吸逐渐匀停,便知道他睡着了。 终于,大盗把双手从眼睛上拿下来,手臂已然僵了。 古鸿意机械地偏过头,去盯了盯月光下那张面颊。 感觉腕心,脉搏,跳得难受。 很热。 古鸿意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他放弃了睡眠。 * 今夜。 此良夜也。 今夜,所有人都没能睡个好觉。有人飞暗器,有人流鲜血,有人卧屋顶久难眠,有人惨叫连连无人管。 除了两个人。 今夜,汴京的江湖中只有两个人,睡得安稳、踏实。 还有两把剑。 有夜风。也许是千红一窟的暗器啸出的疾风。 西厢房淡蓝的墙上,锦水将双泪和霜寒十四州,叮一声,交错着倒地。 流水般的细剑,和粗粝苦寒的宽剑, 叠交。 铮铮回响。 * 盯着天花板上葡萄与芍药交错的花影,盯到尽头时,古鸿意睡着了,做了梦。 这种程度的梦,已经淡的不像睡眠。但他确实做梦了。 不过是因循守旧的梦境。 主角仍旧是: 剑,白幽人。 千千万万的夜晚都是如此。 但,今夜,白幽人一身红装,手中持剑,赫然是,霜寒十四州。 他背后,是五光十色的红楼,红楼外是皎洁的明月,明月引着无边的碧波倾倒而来。 古鸿意静静伫立,满目无穷的水色,天涯尽头, …… 他和满天纷飞的青色芍药一同降落。 …… 古鸿意睁开眼睛时,已是清晨。 昨夜他还念叨着今日一定早些起来练剑,多练剑就不胡思乱想了。结果大梦一场,了不知南北。 眼睛很沉,抬起来看一眼窗外,月亮淡蓝,很小。古鸿意大致判断了一下时间,不晚。 等一下。 这一夜他莫名觉得热,一夜没有盖被子。 所以现在也看得很清楚。 …… 衰兰送客手重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慢慢地躬下身去,把自己埋在膝头,深深叹气。 没事,师兄教过的,这是年青人非常正常的现象。没事,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的。 深呼吸。冷静。 看看身边人是否醒来。 此时,手腕忽然被抓住,垂头,对上那双梦里不是很清晰的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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