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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药师便点头,也不多言。 “我要讲,两对宿敌的恩怨。” 银汉三目光深深,哈出一口白烟。 “其一,是兄弟反目。一对儿孪生兄弟,从小一块闯荡江湖的小哥俩,一人飞黄腾达,另一人却坏了名声。二人都有恨,攀比着收了徒,等了许多年……” 毒药师立刻坐直,警觉抬眼,顺势问,“是不是那得意的一人,常年追杀那落魄的一人?” 又连忙追问,“为何要追杀,是为了道义,亦或是…… 不对,收徒,收徒又是为了……”毒药师声音越发微弱,灭在风雪中。 银汉三点头,却不多言,深深看一眼毒药师,只叹气。清清嗓子,便继续讲道。 “另一对,是挚友反目。一人得了剑心,却杀了一个人!……他杀了他的挚友。从此,他日日梦魇,直至位高权重,抹去了挚友的往昔在江湖留下的痕迹……” 毒药师不解其中意,他想知道的,已得了些头绪。可银汉三讲这第二个故事作甚? “多年后,世人忘了那位侠客,他也忘了梦魇。此时,故人之子,带着故人遗物,在风雪夜登上门来。” 风雪忽然一紧,破落苍绿牌匾悉索招摇,重声落入耳畔。 毒药师额头滑落一滴冷汗。 “故人之子,果然有故人之资,眼瞧着要长成故人那般的侠客……他惧了。此时,有人来相借。” “借那孩子过去,当一把刀。” 银汉三重重一合掌,屋前松枝积雪簌簌掉落。 银汉三嗓音醇厚悠长,却不同于醉得意老腔那般雄浑浓厚。咬字韵律拿腔拿调,手中若再多把纸扇,便全全是说书人模样。 他笑叹道: 目尽青天怀今古, 岂肯恩怨相尔汝。 恩感人心,死犹有喜。 怨结人心,死犹未已。 …… 毒药师遥望风雪尽头花灯辉煌,“哪有那么多恩怨。” 银汉三点头答,“多大点事,闲的。” 又道,“一群行将就木的老家伙,牵扯小孩子进来作甚。” “以后孩子们都过好日子。”毒药师自顾自喃喃着。 银汉三不作理会,又正色补充道,“毒药师,我只是闲话,你权且听听,莫要全信。” “以后相互做伴,都过好日子。”毒药师怔怔重复一遍。 他从袖中翻出一枚小丹,拇指一捻便扭开来,其间呈了香灰状的药粉。毒药师深深看一眼那香灰余烬,又有些更深的猜测。 银汉三见他失神,叹了口气。爱惜地拍拍衣袖积雪,又看一眼雪中的小店,摆设细致错落,很相宜,各式银器有序摆放在柜台上。 世上太多好东西,享用不尽,目之不竭,哪有空天天恩怨。 银汉三又笑道,“不能白听。你记得引我去见见千红一窟。我与她好生探讨一番。” 银汉三却忽然吸一口寒气,小心侧目道,“你师兄不会生气吧?” 毒药师懵了一会儿才明白,此师兄大概指的是袖玲珑。 毒药师双目空空,“啊?” 银汉三此人的消息,果然不可全信。 * 看了花灯,下一步是带他去看夜景。最后还有一场惊喜。 “这条道,平沙雁师兄常带我走。” 古鸿意牵起白行玉,“牵好。”便一个箭步上前,两人朝一方已闭了门的小脂粉铺的珠帘间奔去,眼看要撞至店门,古鸿意提掌轻轻一拨,一挑,珠帘叮当划开,其间别有一番洞天: 幽暗昏惑古道,不分南北,不似在汴京。 长腿跨入珠帘中,一刹黑暗,古鸿意牵着他快快奔去,几个轻巧转身,又一刹,眼前明光涌入,豁然开朗。 “到了。” 白行玉慢慢睁开眼,愣神。 小河薄冰,夜雪新积。 河畔人家炊烟灭下,桥头一对人撑伞看河对岸。 河对岸,汴京灯会,乱金纷飞。 他们刚刚还身处灯会之中。 这么几步,竟然跨越了大半个汴京灯会,竟到了小河,身后便是酒楼、闹市、户坊。 “如何,大盗便是如此行路的。是否有你的马快?” 耳畔,古鸿意迎风雪恣意笑道。 白行玉回首四顾,有些讶异。确实是小河,初冻的薄冰间栓一只小渔船。 老船夫也在。 老船夫抹一把汗,抬头看那二人不知道从何处现身,一人纡金佩紫,一人白衣胜雪。 仔细看,一人腰间仍挂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宝剑,但另一人,单剑变双剑,流水一样的细剑,剑鞘各别了一支鹅黄腊梅。 单剑变双剑,我船要不保。老船夫目光一空,颤颤巍巍笑道,“二位侠客,好久未见。” 古鸿意快步上了桥,倚栏杆俯瞰老船夫。 他环臂扯一下发尾,便抬手一抛。 老船夫支着船桨,护着斗笠,抬头看他。 扑通。稳稳落入斗笠中。 老船夫垂头一瞧,赫然一枚银坠,水滴形状,清润晶莹。 “老人家,往日不能白白坐你的船!” 小桥上,那侠客长发沾雪摇曳,扶栏高声喊道。 他牵起身边人的手,两手交叠,压在桥头栏杆上。 “老人家,我娶到他了——” 桥上青年朗声向老船夫交代道。 眼睛很亮。 老船夫毫无稀奇的表情,抬头看一眼二人,他身边人正看他,眼神愣愣,又弯起唇角。 大雪压弯枝梢。 小船停在溪头。 二人肩头落了雪,十指相扣下了桥。 老船夫翻翻袖子,掏出那个不爱说话的侠客赠他的小金粒。还剩了一枚喜糖。 “我早料到。”老船夫叹口气,“那会儿都偷亲他的头发丝了,还嘴硬说不喜欢。” 罢了,保住了船,得了一金一银,老船夫赶紧收好。翻上斗笠,支起船桨,又叹道,“年轻真好。” “走。”古鸿意牵着白行玉进了闹市,“我还准备了……” “准备了何物?” “先不告诉你。”古鸿意又认真望着他,“等着。我有好好准备和你约会。” 黧黑眼睛深深望他,眸中带着期许和笑意。 白行玉心空了一拍,压下好奇,乖乖跟着他往前走去,走进已然很熟悉的汴京闹市繁华中。 古鸿意先快步回了趟酒楼。 师兄师叔已不在坐次间。古鸿意颔首四处寻找,见那枣红讲坛边人群熙熙攘攘,便凑近其间。 台上,说书人纸扇清脆一合。 四下喝彩叫好。 “这番讲,那衰兰送客手,五年前作乱于汴京的大盗。” “话说他风流倜傥,处处留情,常年混迹烟花所,欠下无数风流债。此话暂且按下不表。” “他继承了那平沙雁的衣钵,可二人作乱的手法却有所不同,此平沙雁,行迹隐秘,阴森难测,但衰兰却花样百出,明晃晃变戏法似的手段,就是要逞给世人看——” “然后便丢了性命了。呜呼哀哉,打得就是出头鸟。” “被山河一剑砍了脑袋,这衰兰总算留名江湖,不过是个恶名。行了一辈子恶事,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恶有恶报。恶有恶报。” 百姓同声相和。古鸿意静静站着,确认了师兄师叔已离了酒楼。 忽然,腰间环上一圈温热。 脊背熨帖着小腹,他的吐息清晰传来。 “不听了。我们走。” 白行玉从背后抱住他。 古鸿意垂眸,双手把腰间的一对瓷白团起,插进他的指尖。 “简直是污蔑我。”古鸿意冷嗤一声。 白行玉点头。 “我从未惹过风流。”古鸿意严肃说道,怕白行玉不信,便厉声保证了三遍。 白行玉疑惑歪歪头。 重点是这个吗。 他把白行玉的手拆开,按着他的肩头,垂眸正色道, “你是我此生第一个……” 古鸿意语调打颤,认认真真。 天下第一喜欢的人。 说出口了! 黧黑眼睛对着琥珀眼睛,同时张大。 此刻纸扇咻地一合,满堂喝彩哗啦啦响起。 人群熙攘,众声鼎沸间,他们压着肩头对视。 他听见了吗? 琥珀眼睛倒映着拥挤喧哗的人群、酒盏、窗外的大雪,浅浅弯了起来。 喧哗的波澜把白行玉推到他怀里,鼻梁迎上鼻梁。 古鸿意顺势垂下眼帘。 “等等!” 一道手刀劈在两人中间,将古白二人隔开。 古鸿意莫名一阵烦躁,喉咙滚滚,抬眼瞥去。 “你们两个贼人,我早料到你们没死!” 林教头横眉咬牙瞪一眼二人,虬髯震颤。 “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大摇大摆来闹市!前日,明月楼塌难不成也是你二人所为?你们搅得整个汴京不得安宁!” 白行玉不多理会林教头,只牵起古鸿意,踮脚凑近他,呢喃说着,“我们走。共犯。” “好。” “到底给我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现在就带你去看。” …… “不吵架了。” “嗯,喜欢约会。那我也给你奖励。古鸿意,要不要。” “……要。” “再说一遍。” “要。” 林教头只见那两个贼人依偎絮语,不仅毫无畏惧之色,甚至开始打情骂俏,更是一阵无名火冲上心头,“无耻!” 那二人十指相扣,夺窗而出冲入夜雪中。 没有看林教头一眼。 林教头振臂翻过酒桌,一地酒盏碎裂,他横眉怒喝,“休想逃!” 一个箭步冲至窗边,撑着栏杆俯瞰楼下车水马龙,却不见那二人踪迹。 “明明从此处跳下了!” 林教头哈出一口白烟,冷哼一声,便去翻胸前衣襟中的令牌,“上次被知府老儿耽搁,放了你二人,这次我自然杀了你们!——看看是你们的脚力快,还是禁军的羽箭快。” 摸索许久,衣襟中却空空,林教头蹙眉,又一阵怒气上心头。 “哪去了?!” 酒楼栏杆漆成淡青,积雪挂于其上,外壳冻成坚硬的冰。 一只骨骼分明的大手紧抓着栏杆,腕心青筋暴起。 冰凌难以抓握,那人单手悬于空中,却并不吃力,反倒神色轻松。 古鸿意一手抓着栏杆,另一手抱着白行玉,唇瓣间赫然叼着一块金镶玉的令牌。 禁军令牌渡上雪的清辉。 他稍仰头,示意白行玉接过令牌。 白行玉双手勾着他的脖颈,腾不出手去接,便垂眸凑近,咬住令牌的红璎,衔了过来。 “我又行窃了。”古鸿意沉声道。“是我失约。” 怀中人衔着红璎,他朝古鸿意摇了摇头。金镶玉跟着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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