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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应该是昏迷的,如同死狗一般被重重丢在了地上,一路跌撞,已经磕得鼻青脸肿,额头渗着血迹,而最后这一下,力道之大让他发出痛苦的呻。吟,然后活生生地被痛醒了。 裴星悦蓦地站起来,惊诧地看着这一幕,接着回头转向宣宸。 宣宸神色极淡,手里把玩着精致的酒杯,嘴角缓缓露出残忍的笑,不过感受到裴星悦的目光,他又收敛了几分,安抚道:“星悦别着急,国库空虚,是发不出赈银,也买不了粮的,总得容许哥哥先筹集一二。” 什么?裴星悦怔了怔,他看向地上的人,衣着虽然已经脏污不堪,但能发现用料讲究,是上好的绸缎。 手上扳指,身上玉器,缠着金腰带,身份不是富商就是官。 听见说话声,那人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四周,然后视线落在轮椅上的宣宸,瞳孔骤然缩紧,露出无边的恐惧,接着他不顾伤痛,匍匐着爬向宣宸,哭喊道:“昭王殿下,昭王殿下,饶命啊!下官不知道所犯何事,劳您大动干戈,下官愚钝,还请明示……” 这一抬起头来,额头血迹蜿蜒在褶皱里,看起来老态龙钟,令人不由心生恻隐。 而且被这么不明不白地拖过来,竟也不敢质问一声,显得更加卑微可怜。 裴星悦不由地露出不忍,但雅间里的其他人都无动于衷。 昭王瞧着脸上带笑,实则心情无比恶劣,语气不由地更加森冷,“本王听说陕州大旱,流民众多,急需赈灾,唐大人,可知此事?” 唐大人闻言愣住了,他一路上想了各种缘由,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昭王才被如此对待,没想到竟是为了赈灾! 可是赈灾跟他工部侍郎有什么关系? 但是这话他实在不敢问,便只能迂回着说:“天灾之下,苦的是百姓,下官也有所耳闻,只是身在工部,不便插手……”他小心抬起头,见宣宸的目光转为阴冷,顿时浑身一哆嗦,连忙磕头道,“王爷若有吩咐,下官肝脑涂地,定全力以赴!” 这话似乎中听了一点,宣宸神色微缓,接着说:“准备一百万两银子,唐大人可愿为本王分担?” 一百万两! 别说唐大人傻眼了,就是裴星悦都瞪圆了眼睛,悄悄地掰了掰手指数了数,被这数字着实震惊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宣宸,心说筹集灾银的办法难道是这样来的? 国库没钱,剥削下属? 宣宸见他怔愣,又笑吟吟地问了一句,“星悦,可够?” 拿这种事情问他?裴星悦用看疯子的眼神望着宣宸,难道他说不够,还能再逼着人给吗?亦或者再找个倒霉鬼? “看来不够,那就再加一百万两。” “昭王殿下!”唐大人的头隐隐作痛,似要晕厥不过,他凄惨地说,“您就是杀了我,下官也给不出那么多啊!” 宣宸似乎觉得惊讶,“没有?” “求王爷开恩,下官愿变卖所有家资,为陕州百姓出一份力,为王爷分忧!”都到这份上,他哪里敢拒绝,只希望倾家荡产换上一条命罢了。 只是这满京城的富商豪绅,各个王府家底都比他雄厚,他至今还是懵的,不明白昭王要钱怎么要到他的头上。 他只是个工部侍郎,这把年纪也已经到头了。 唐大人满脸诚恳,带着无尽的苦楚,瘦弱带伤的身体伛偻起来,面对强权无力反抗的模样,看得裴星悦手掌发痒。 若非宣宸是他曾经的小哥哥,他实在不愿动手相向,否则这会儿一掌就该拍过去了! 宣宸见裴星悦握紧了拳头,一副很想扭断自己脖子的模样,心下一哂,阴冷的视线落在这故作可怜的老头身上,森然道:“再废话,本王现在就抄你满门。” 唐大人心下一慌,不住地磕头求饶,“王爷饶命!下官句句肺腑,不敢戏弄王爷!” 这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宣宸最为痛恨,若在平时,陆拾早就手起刀落砍掉他的脑袋。 但这会儿旁边杵着一个准备“替天行道”的裴少侠,倒是不好这么干脆利落了。 一旁的非伍冷然道:“先帝掏空国库,建道观无数,唐大人,这账目可对得上?” 此言一出,那哭喊的话仿佛被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竟再也发不出一个声音。 身后传来刀剑出鞘的声音,好似锋芒寒刃划过他的脖颈,唐大人内心惶恐至极,全身颤抖了起来,他看到昭王逐渐失去笑容,目光死寂,便知道自己被掐住了命脉,稍有不慎,必将人头落地。 心思急转直下,他立刻匍匐下来,“下官有罪,王爷,请再给下官一次机会,下官知错了,王爷!” “两百万两……” “有有有!”唐大人抖着声音快速地说,这转变的速度快得裴星悦回不过神。 宣宸身上的杀意这才消融了一些,“多久能凑齐?” “三,三个月……”然而唐大人还未说完,非伍的刀就落在了他的脖子上,往里割开了皮肉。 “一个月!不,十天!”刺痛传来,唐大人吓得大声改口,眼泪鼻涕齐流,“王爷,这是最快的了……” 宣宸笑了笑,身体微微向前倾,低声而温柔道:“本王只给你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后见不到银子,你唐家所有人都下去团聚吧。” 第19章 求你 唐大人被扶了起来,踉跄地往外走,接着越走越快,他不觉得昭王会仁慈地宽限时间,说是三个时辰,那就是三个时辰! 他一条老命死不足惜,但家中还有妻儿老小,想到卫家的下场,他片刻也耽搁不起,更顾虑不了太多。 宣宸看着他匆忙着急的背影,眼神阴鸷骤冷,命令道:“唐家上下所有人,全部抓起来,一定要把那妖道给我找到!” 非伍领命,“是。” 这个动静让如轩楼里的掌柜和小二们瑟瑟发抖,生怕出现血淋淋的一幕,但没想到,今天还能看到有人囫囵地走下来。 这杀神似乎心慈手软了。 可裴星悦却第一次看到昭王的无上威严,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方才那模样凶残暴虐,阴晴不定,与传闻中高度一致,陌生得让他感到心悸。 宣宸那残忍的笑容已经消失,眸光又重新变得柔和起来,“星悦,我没骗你吧,说是今日便是今日。” 三个时辰,两百万赈银,竟然就这么办到了! 然而裴星悦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道:“你难道都是这样行事的吗?” “你不高兴?”宣宸的脸上带了一丝异色,暗中却仔细地观察裴星悦的表情,接着嗤了一声,满不在乎道,“这就是个贪官污吏,死多少次都不足惜,你莫不是在怜悯他?” 裴星悦摇头,“国有国法,他若有罪,按律就是,你又何必……” “天真,国法只对遵纪守法之人有用,而这些人,视同废纸,只有用血和命才能震慑宵小,让他们从心底畏惧。就如你们江湖,武功决定一切,一样的。” 裴星悦能不顾及他昭王的身份,说动手就动手,不就是仗着自己武功高吗? 可江湖还讲究道义,有善恶之分,朝廷呢,昭王只手遮天,有谁敢申讨? “好了,答应你的事情,哥哥已经办到了,现在跟我回府吧。”宣宸微笑地朝他伸出了手,心情似乎极好,“你还有什么要求,我都可以满足你。八年未见,我真的很想你。” 然而裴星悦看着面前的手,心却越来越冷。 曾经的他,恨不得一日十二个时辰握着小哥哥的手,但现在他却不敢去触碰一下。 宣宸的笑容淡去,“星悦?” 最终裴星悦忍不住道:“跟你回去做什么,替你卖命吗,还是做残害忠良的刽子手?” 此言一出,宣宸的目光顿时冰冷,闪烁着危险的光,同时隐忍的怒火终于一路从心底烧起来,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想到那件被他割得支离破碎的衣裳,蓦地从轮椅上起身,昳丽的面容直逼裴星悦鼻尖,咬牙质问:“哪儿来的忠良?能活到现在的官,不是眼盲心瞎就是吸髓敲骨之辈,万死不足惜!连皇帝,也是个狂妄自私的蠢货!” 那些不该杀的都被先帝杀完了,忠魂俱灭,良才尽失,如今的朝廷从上到下都是烂的,宣宸杀得心安理得,没一个是无辜的。 两人的鼻尖距离只留了一寸,互相对望仿若深情,但事实上,却剑拔弩张。 宣宸在愤怒,深幽的双眸中藏着一头被铁链束缚的野兽,不断在咆哮。而裴星悦却在齿寒,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皎洁的月光彻底遁入黑暗,再也无从找寻。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眸光坚定看着宣宸,启唇道:“那赵奇呢?” 宣宸表情微微怔忪,他终于想到了这个人,接着低笑了一声,点了点头,“忘了,还有一个更天真的傻子,为了一份诏书赌上一切,结果差点连子孙后代都搭进去。” “所以这世道还是有忠良的,但现在却要被你杀了。”裴星悦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恳求,“你能不能网开一面?” 虽然武林豪杰已经准备了法场营救,但想想都知道没那么容易,到时候打起来必定会死很多人,最糟糕的便是赵奇还没救出来,大家跟着陪葬。 这不是裴星悦所希望见到的,如果宣宸能够高抬贵手,那是最好的局面。 为此他愿意求上一求。 “网开一面?”宣宸嗤笑起来,有些伤心道,“是他想杀了我呀,星悦,你可知那天的雨夜,我差点死了。” 东临军与至臻境宗师合力,即使宣宸早有准备,但若非被龙煞军死死护在中间,手中有底牌,怕也躲不过一劫。 他望着裴星悦,问:“你心疼吗?” 裴星悦闻言心脏骤缩,脱口而出道:“你的身体莫不是因此受伤的?”紊乱的脉象,虚弱至极,再看那把轮椅,竟变得极为碍眼。 他心疼吗?自然是的。 宣宸正要顺水推舟以此加深裴星悦的怜惜,但眼尾余光瞥到桌上那封信,忽然意识到时间不对,未免露馅便立刻改口道:“不全是,早些年就落了病根,如今不过是更糟糕而已……咳咳……” 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身体微微跟着晃了晃。 裴星悦下意识地想扶住他,却又别扭着,“你……”没事吧? 宣宸摆了摆手,“无妨。”他摸到轮椅的扶手,缓缓地坐下来。 裴星悦若为了一个蠢货跟他决裂,这是宣宸绝对无法接受的,事实上,要是赵奇老老实实地呆在东临府,不搭理皇帝那狗屁不通的血诏,他也没想过动手。 不过昭王素来睚眦必报,又说:“皇帝为了保命,要诛他十族,我不忍心只是灭他一家而已,星悦,已经很宽容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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