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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宸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反问:“你说呢?” 自古夺嫡素来残酷,宣宸从一个被养在宫外的孩子,一步步走到权倾朝野的摄政之位,必然经过了一阵阵的腥风血雨,一茬茬的明剑暗枪,哪怕作为最终胜利者,也难免落下这等病根,不足为奇。 裴星悦面上似有不自在,“能治好吗?” 宣宸垂下眼皮,淡声道:“死不了。” 此言落下,厢房内顿时安静下来,相顾无话。 裴星悦明明有满肚子的话,却对着昭王,怎么也说不出来。 幸好此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王爷。”陆拾小心翼翼地唤道。 宣宸掀起眼皮,“何事?” “席面备好了,是不是现在端上来?” 陆拾站在门口,也不敢偷听里面的谈话,心里一边担心裴星悦会不会对自家王爷有所不利,又一边抓耳挠腮地好奇,这位究竟是什么人,让宣宸宁愿逼着自己喝下宣渺炮制的血补,也要赴今日之约。 但他实在不敢打搅,好在如轩楼大厨动作快,菜一一都做好了,就等着上桌。 里头宣宸应允了,“送进来。” “好嘞!”陆拾打开门,示意掌柜的赶紧送进去,顺便往里头快速张望了一下。 那桀骜不驯的江湖侠客似乎正在愣神,萦绕在屋子里的摄人压迫也消失了,表情复杂得陆拾竟分辨不出什么情绪,但双肩塌下,失魂落魄,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而宣宸的脸上却有着一抹笑容,只是笑得人毛骨悚然。 陆拾见此,头皮都麻了,一个屁都不敢放。 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下,掌柜带着小二麻溜地将如轩楼里的招牌一一摆上,每一道不管是食材还是造型,亦或者色泽,以及掀盖之后飘散的香味,都在诉说它的价值不菲。 掌柜的擦了擦额头的汗,见昭王没有不满意的神色,立刻乖觉带着人离开,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裴星悦自从收到了来信,一路上就设想着重逢之后该如何对心上人表达喜悦和相思,如何安慰他被迫离家的窘迫和腿脚不便,又如何共同畅享未来……但这一切都随着小哥哥的身份转变全成了无用功。 一身金玉华服,手握修罗龙煞之军,朝野内外无人不从的昭王,哪儿还需要他一个区区江湖草莽来关心,来安顿将来? 他望着这满当的一桌子,下意识地摸了摸钱袋,心说即使全倒出来怕也付不起其中任何一道菜资吧。 一厢情愿得令人可笑。 原来宋成书骗他,小哥哥也骗他,都在骗他! 他突然难过得待不下去了。 而宣宸仿佛看出了他的想法,幽幽道:“你要走了。” 裴星悦心下空荡,反问:“我不走还能做什么,难道昭王殿下愿意抛弃荣华富贵跟我走吗?” 他将那份信放在桌上,信得末尾写着——与君无别离,天涯共此生。 他为了这句话,千里赴京。 第17章 过往 写这封信的时候,宣宸真的以为自由了。 天地之大,有哪一处是他昭王去不了的地方?裴星悦爱去哪儿,他就能去哪儿。 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走遍每个州府,看遍每一处花灯,无论何时何地,都无需再害怕被人发现受到惩罚,但是现在……他还能活多久呢? 他犹记得少年时,每隔两三年就得换一处住所,作为见不得人的皇子,他被照顾着,也被囚禁着。 他从小需要饱读诗书,端方礼仪,熟知朝廷运作……一切皇子该学的东西他都得学,这样才能随时替代宫内的兄长,为母亲争权夺势。但同时,他的身份太过特殊,所以无论搬到何处,他都被禁锢在深宅之中,出门是奢望。 十三岁之前,他所知道的一切人物、景象、活动……都是从书中得到了,因为服侍生活起居的人只有一个哑巴。 他寄情在书画中,度过了一日又一日。 直到某一天深夜,卧室的床板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放下书,举着烛火饶过屏风循着声走到床边,本以为是床底进了老鼠,于是掀起了床铺和床板,没想到底下一塌,钻出了一个灰头土脸的脑袋。 小孩儿大概十岁,头发衣裳全是泥土和灰黑,然而一双睁圆的猫儿眼却灵动忽闪,清澈不染一丝尘埃,正滴溜溜地打量周围,一点都不认生。 这让宣宸觉得有趣,心说莫不是个迷糊的小贼? 这小孩儿就是裴星悦。 而裴星悦则跟他不同,从小调皮捣蛋不读书,仗着自己的武学天赋,练功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却在外打着行侠仗义的名号惹是生非,气得裴巧巧时不时地关他禁闭。 不过就算被禁足了,也安分不了那颗躁动的心,他推开一架装模作样的书柜,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铲子就吭哧吭哧地挖。 是的,作为禁闭的常客,为了抗争,为了自由,他要偷偷挖一条密道,以便在必要的时候金蝉脱壳! 可惜没有图纸,为了不被轻易逮回去,小脑瓜子聪明还知道挖远一点,裴星悦日复一日地挖着,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某一日挖穿了。 烛光微亮,裴星悦抹掉头发和脸上的泥土和碎石,抬眼就看到了一位白衣少年整好奇地望着自己。 那一刻,贫瘠的脑袋瓜子突然蹦出了一句诗——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紧接着一颗心也随之荡漾起来,他终于知道书中所写的诗句也不全是废话和夸大,因为真有。 那是裴星悦所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与宣宸这湖中天鹅一比,他身边的玩伴,不管男女,都仿佛成了泥巴地里呱呱叫的青蛙。 从此以后,裴星悦溜达的地方有了圆心,逃不开宣宸的五丈之外。 他读书终于认真起来,因为每次偷摸着去找宣宸,小哥哥不是在看书就是在习字,安安静静,裴星悦光看着就能看一晚上。 同时宣宸也养成了一个习惯,深夜用功之时总会命下人放上一叠糕点,一盏花茶,这些都是裴星悦爱吃的,以及……还有做了备注的功课。 是的,为了共同语言,裴星悦不得不抓耳挠腮地咬着笔杆,放点墨水在肚子里。 裴家人还欣慰地发现他居然开始勤奋习武了,武功蹭蹭蹭往上涨,不过几月,就突破了品级桎梏,小小年纪进入了脱凡境。 裴老爷子以为孙子知道长进,殊不知因为宣宸不会武功,他稍微露两手,小哥哥惊喜而崇拜的目光便会落在自己身上,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非常受用,于是每天动力十足,精神上头。 直到某一天,他在宣宸的床板下敲了三下,却没听到同样的回应,也不见那哑巴小厮替他掀开床板,于是纳闷地又耐心等了半炷香,依旧毫无动静之后,裴星悦自己悄悄地掀开床板,偷摸着爬出来。 春节刚过,夜晚寒凉,宣宸的屋子静悄悄也冷冰冰的,人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他仗着轻功悄悄找出去,很快,就在院子的青石地上看到了宣宸,白衣少年正一动不动地跪着,单薄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寒冷让他浑身瑟瑟发抖,却只有脊背依旧挺直,诉说着不屈。 在他的旁边则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裴星悦仔细辨认,突然一颗心顿时冰冷起来,全身发寒。 服侍宣辰的哑巴除了不会说话以外,现在竟连眼睛也睁不开了。 他正要过去,却忽然听到了脚步声,连忙敛了气息。 “公子,你可想清楚了,告诉我昨夜是谁带你离开宅院?”那冰冷的声音充斥着冷漠和暗怒,居高临下地看着宣宸,“跪了一日了,再跪下去,您的膝盖可就废了,您是尊贵的公子,为了这个吃里扒外的下人,不值当。万一,您在外头出了什么事,我又如何向夫人交代?” 哑巴只是替宣宸隐瞒,是无法将小主子送出宅院,必然还有另一个人偷偷地带坏宣宸,然而整个宅院无人承认。 这么冷的天,宣宸就这么一身单衣地跪着,他的披风正盖在哑巴身上。 宣宸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细微,呼出去的气也越来越少,只是他的目光还是死死地盯着哑巴,动了动青紫的唇,坚持道:“是……我自己……溜出去……” 声音喑哑得厉害,远一些都听不清楚,他目光迷离,似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裴星悦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昨日元宵,他偷偷地带着宣宸从密道跑出去看灯会,热闹了一晚上才溜回来,不曾想今日还是被宣宸家中发现了! 这是他们早就约好的,因为他发现宣宸竟然从未出过门! 这太不可思议了,就算是话本中养在深宅里的小姐也有出去走走亲戚,到寺庙里上香的时候,而宣宸则是直接被圈养在宅子里,孤独一个人。 换做是裴星悦,他绝对要发疯。 然而宣宸性子太好,竟就这么默默忍受了。但少年人对外面的世界终究好奇而向往,所以裴星悦一提,他只是犹豫一会儿便欣然答应。 可最终的代价便是在这寒冷的初春里跪了一日,忠心的仆人被杖毙。 裴星悦震惊之余想不明白,虽然不跟家中打声招呼就出去撒野是不对,但骂一顿,哪怕打一顿也就罢了,为什么会罚得如此之重,这根本就是在羞辱,在摧残,在威吓! 说是公子,是主子,但更像一个囚犯! 裴星悦虽然年纪小,心智还不成熟,但他知道宣宸就算跪坏了膝盖都不肯将他和床底的秘密供出来,便是不希望失去他这个朋友和自由之路。 他一直忍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红丝也没有发出声音,等到宣宸摇摇欲坠,似乎终于熬不住的时候,那白面无须的男人才高抬贵手般一叹:“罢了,公子既然不愿说,那老奴也不勉强,不过请您知道,再有下一次,可就没那么轻松放过了。来人,去请大夫。” 宣宸最终还是被人扶回了卧房。 当夜,他浑身便烧了起来,即使大夫开了药方,他全身的热度依旧高得惊人。 裴星悦一直等着,等到被临时指派照顾在一旁的下人挡不住困意睡过去,才出手点了穴,把人挪到了一边。 床上高热的宣宸紧紧地裹着被子,嘴里呢喃着冷,然而一整张脸却是异样的潮红,额头滚烫,浑身惊厥地在颤动。哪怕喝了药,一时半会儿也消不去着来势汹汹的病痛,再加上敷了草药的膝盖,这凄惨的模样看得裴星悦的心碎成了片片。 他不是大夫,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让宣宸好起来。 不过他生病的时候,为了让孙子舒服一点,裴老爷子会耐着性子给他输送内力来缓解全身的不适。 这样一想,裴星悦便脱了鞋子和外衣,小心放到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钻进了宣宸的被子里,将滚烫的人搂进怀里,一边用体温替小哥哥驱寒,一边缓慢地输送内力来缓解高热带来的酸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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