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笔尖忽然一顿,谢经年用左手揉了揉眼睛,试图让忽然模糊的视线清晰些。 再继续写了几个字,白色的纸上忽然落了点红色,谢经年放下狼毫笔,将折子往里推了推,一手捂住口鼻,侧过身去,怕弄脏了桌上的东西。 温热的血从他的鼻尖不断涌出,他想起身去清洗,却天旋地转无法动作,只委身在椅子上,靠着扶手才没摔下来。心脏也跳的杂乱无章,谢经年捂着心口,压抑不住地痛哼出声。良久,单薄的身体猛地一颤,吐出一大口暗红的血来。 他无力去看,蹙着眉艰难地喘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疼痛舒缓,谢经年眼前一片昏黑,他不可置信地抬起手到面前来,只能感觉到模糊的影子。所幸,过了片刻,黑雾渐渐散去,眼前虽然还是迷蒙,但也不是方才什么也看不到的样子。 他蜷缩在宽大的椅子上,苍白的脸上沾了许多血迹也不去擦拭,只觉得身心疲倦。窗格上映着梨树的影子,横横斜斜像是画上的几笔墨痕。 他痴痴地望着,恍惚间透过窗户看见枝头上开满了雪白的梨花。也只是一霎那,眼前又是冷清模糊的一片。 谢经年这才想到,他是一个快要看不见的人了。也许明日,也许下一刻,这世间的颜色他都要失去了。 可在这之前,还想再看一看殿下的脸。 翌日清晨,薛景衍正与云冀在暖阁中用早膳,外面再天寒地冻,这里却是极为温暖的所在,连着瓷瓶里插着的梅花都像燃烧的火焰。 “我过几日要去南境护送朝廷赏赐给那里官员的节礼,府中就多靠你操持了。”薛景衍对云冀道。 云冀先是一愣,“年下了,还要出远门。这些小事,非你亲自去吗?” “皇兄登基不久,君权尚不稳固,我亲自去也是安抚人心。” “也罢。”云冀点点头,“只可惜年下事多繁杂,不然我也随你去。” 薛景衍淡淡一笑。 云冀低头用膳没再说话。 不过短短几日,他已经能感觉薛景衍与他相处时总是心不在焉。 他对自己再温和迁就,终究不像从前在乌苏时对谢经年的温柔。他心里清楚得很,薛景衍是在顾全大局做一场戏。 第25章 午后天色又阴沉了下来,抬头便是墨色的云。薛景衍在房中小憩了片刻,翻来覆去却不曾入睡。 无咎还未回来,他心里的疑惑却仿佛要自行拨开云雾。 这几日,从他少时与谢经年相识,到陪伴相知互许心意,再到一朝事变行至今时,这其中的温存与变数,他都细细的回想了一遍,试图找到些什么来为这困局脱解。 他靠在窗格下的软榻上,忽然听闻窗楞上传来扑扑簌簌的细微声音。 原来阴霾苍穹上,已经开始下了雪。今年的雪,似乎格外多。 薛景衍想起不久前,谢经年失踪归来那一日,也是下着这样大的雪,他被罚了酒,还在冰雪中跪了许久,最终无知无觉晕倒在雪地里。那张苍白的面孔,让薛景衍至今想起都心中酸疼。 他就那样出神地望着外面的雪,许久没有动作。 栖月阁坏了一扇窗,纷飞的雪从外面扑落进来,在地板上积了一小层。 谢经年坐在窗前,俯身在窗格上看雪。他如今虚弱的厉害,只松松的用一支簪子挽着发髻,墨云一般衬得他脸色格外苍白,。 这样纯净粹才的雪落在外面的梨树枝上,可真像簇簇盛放的梨花。谢经年想,这也算是等到了梨花盛放的时候。 想起那一年,乌苏春水温柔,他在梨花丛中一回眸,便看到了薛景衍俊毅的面孔,后者却也在看着他,算是闯进了彼此眼眸。 “那时梨花迤逦,是否衬得我格外好看?”并头夜话时,他故意说些戏弄的话来逗薛景衍。 后者当时道行显然不高,酸词情话还很难说出口。于是谢经年得逞一般,笑的眼睛弯成月牙。薛景衍气急败坏地将他压倒,“没有。”他俯在谢经年的脖颈处闷声说道,鼻息间都是清浅的冷香。 “没有?” “没有看到梨花。”只看到了你。天上皎月一般凛凛出尘,回眸一眼,万物失色。 旧梦温柔。谢经年无声地一笑。 雪看的久了,眼前一片模糊的光斑,他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视线仍然是白茫茫的一片。 薛景衍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人俯靠在窗台前的样子。 他站在楼宇下,仰头看着谢经年,二人对面相望,所隔距离并不远,薛景衍甚至能看清他的神情。但谢经年却像是没有发觉自己,一双精致的眼眸空落落的望着前方,分辨不出任何情绪。 薛景衍没动作也无言语,站在原地看他。此时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片漫天纷飞的雪。 也不知过了多久,薛景衍脖颈都僵硬的酸疼,那人却动也没动,更别提看到自己了。 薛景衍捏了捏脖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几步,甚至在思索要开口说些什么,那人却有了动作。 也只是一瞬,谢经年的头忽然无力的垂下去,软软的靠在窗柩上再没了声息。侧脸苍白的令人心惊,像是要消融在大雪里。 薛景衍愣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向着楼上疾步奔去。 意识还朦朦胧胧的醒着,身体却像是沉入了幽深的水底无法动弹。谢经年觉得前所未有的疲乏,无法控制地向着黑暗的最深处坠落。 四周寂静无声,唯有他自己沉重的心跳愈来愈迟缓——他好像快要坚持不住了。 “谢经年——” 快要放弃挣扎时,一声呼唤从不知什么地方传来。 ——殿下。 他觉得心脏猛然抽搐了一下。是了,一切还未了结。尘埃落定之前,他得撑着呀。 忽然间天旋地转,即使闭着眼睛都无法避免晕眩的恶心。 谢经年努力睁开眼睛,迷蒙之间发现自己被人半抱在怀里,他看不清,可是这种熟悉的感觉仍旧让他确定抱着他的人是薛景衍。 “醒一醒……”薛景衍摸着他冰凉的脸颊,一颗心快要跳出喉咙。他急匆匆地上楼,这人就背对着自己无声无息地昏厥着,抱在怀里时的那一点重量,让薛景衍生出满心的无助恐慌。 “阿衍……”谢经年轻声喊。他虽然知道这个怀抱是薛景衍的,却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是在梦中,身体最虚弱时,下意识喊的还是从前的称谓,却让薛景衍的心微微震颤。 只是这一声,却牵动了胸口处隐隐的疼痛,谢经年蹙起眉,艰辛的咳喘。 薛景衍慌忙去抚顺他的胸口,良久,才见他渐渐舒缓下来,力竭一般望着半空失神。 “给你煎的药你都喝了吗?”薛景衍默默移开了手掌,低声问。 到了此时,谢经年才明白并非身处梦中,失神的眼睛努力去看清薛景衍的脸,“殿下?” 薛景衍皱眉不语,将他抱起来放回到床榻上,自己在边沿坐下来。 谢经年看不太清楚他的神情,有些坐卧不安。细白的手指紧紧握着锦被,有些发抖。 这些动作被薛景衍看在眼里,许久无法开口说话。不是这样的,从前不是这样的。他清冷疏离,冷月一般凛凛不可侵犯,即便是对自己温柔似水,骨子里也是玉质清傲的,不会像如今,无措地像个孩子。 薛景衍别过脸,不知该怎样去对抗这种无力感。 “殿下?”谢经年试探地问。 薛景衍重新看向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声音,“你有没有什么话……对我说。” ——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要为自己辩白。 谢经年的眉宇轻轻拢着,眼眸之中似是氤氲着乌苏的朦胧烟雨。 他要如何去说呢?一切皆是他自己的选择,既然已经到了如今,何必再去平添波澜? 薛景衍静静望着他许久,谢经年以为他要怒气发作时,他却力气耗尽一般寥落地点了点头,“罢了,罢了。” 你不说,我自己查便是。 “过几日我要去南境,年关将至,有些赏赐给官员的节礼需我护送。” 谢经年闻言微微一愣,他没想到薛景衍会对自己说这些——他已经许久没有主动对谢经年坦白自己的行踪了。 可谢经年明白,所谓护送节礼,不过是薛景衍与皇帝做戏一场,作出薛景衍远离王城,皇帝孤立无援的假象,引诱连失助力心神不稳的长公主出手罢了。 或者即使她不出手,薛景衍此去也定然能敲打一些作壁上观的人,收为皇帝所用。 他们的胜算是很大的。 可是谢经年却也不能舒心畅快,无论谁收揽大权,他都是身负罪孽,不可原谅。长公主倾颓那一日,大概也是自己消弭在这世间的时候。 “此去会途经乌苏,如今王城风雪肆虐,那里却还是时气温润,”薛景衍沉默了片刻,“你要不要,随我一同去?” 薛景衍是存了私心的。 谢经年是长公主的人,长公主一旦失势,朝中上下是不会许他安稳的。他自己再怨怼谢经年,终究也是他二人之间的爱恨,是断断不肯别的任何人来处置谢经年的。不若带他离开,寻个安稳的地方关起来再做打算。 再者,乌苏山水温柔,也适合他将养身体。 薛景衍再次问道,“你要随我一同去么?” 谢经年试图去看清他的眼神,终究徒劳,他垂眸浅笑,“我不去了,”他说,“殿下是为了公事,我便不去添乱了。再者,我近来疲乏,实在不想经受车马劳顿。” 他清楚的很,他撑不到那个时候。如果去了,只怕要在半途中就断绝了气息。何况这里的事情还没有办完。 薛景衍没说话,只盯着他看。见他纤长的眼睫微微颤抖着,在下眼睑上投落一小片阴翳。 良久,他深深呼出一口气,“随你罢。” 薛景衍离开的脚步沉重又缓慢,谢经年的眼睛明明已经看不清,却还是动也不动地盯着他模糊的轮廓,直到胸口翻涌的血气冲破唇齿。 第26章 无咎这一去几日都没有消息回来。薛景衍却要出发去南境了。 云冀亲自为他备好了行装,到出发这一日,又为他系好了披风。 “殿下放心去,府中一切有我。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守岁过年。” 薛景衍笑了笑,“辛苦你。” 云冀看着他,“你不必对我说这些的。” “总之我多谢你,”薛景衍提起了佩剑,“云冀,谢经年——还要劳烦你看顾好。” 云冀的眼睛暗了暗,“是。殿下。” 车马都在府外等候,薛景衍也不便拖延,拍了拍云冀的肩膀便转身离开。 他向外大步走去,每走一步都感觉离那人越远一分。 穿过了回还廊檐,走过了亭阁水榭,他心底生出一种隐隐的预感,他们二人,似乎将要相隔天堑。 薛景衍的脚步猛然停驻下来,在原地僵立了片刻后,他忽然转身,向着栖月阁的方向疾步而去。 “今日崇王府事多繁杂,我便趁乱混了进来,阿离,我们都担心你。” 栖月阁中,沈无书将一个瓷瓶放到桌子上,“我估摸着你的药快用完了,配了一些新的来,药性比之前温和些。” 他说些又皱了眉,再温和又如何,终究无法根除毒性,拖延罢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5 首页 上一页 10 11 12 13 14 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