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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月阁大门紧闭,里面却不断传来窸窸窣窣地声响。 他在门外呆呆站了许久,有些胆怯又有些欢喜,想着进去见了谢经年该说些什么,才能把二人之间这种难堪的局势稍作挽回。 可思绪却乱作一团无法清。到最后,思念难敌,他干脆心一横,屏着气息推开了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满目惨白。 院落里尽是铺陈悬挂的素缟白幡,连着挂在屋檐下的几盏白纸灯笼,一片触目惊心的白色在寒风中铺天盖地,簌簌纷飞。 薛景衍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下去。他不知这是怎么了,心里却仿佛被撕开了一道裂口,瞬间空空荡荡,被寒风灌满。 他撑着身体往里走,在前厅处看见一个跪着的背影,那人披戴着一身孝衣,背对着他低声呜咽。 薛景衍颤抖着手去拍这人的肩膀,后者回过头,是双眼红肿的风音。 “你做什么?——王君呢?阿离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栗,缥缥缈缈似乎来自千里之外一般不真切。 风音不回答他,转过身去继续哭。 薛景衍急促沉重地喘息,他跌跌撞撞地往里走了几步,终于在厅堂的最中央看到了一副黑色的棺椁。 他紧绷着身体朝那走去,一步一步沉重地几乎要踏碎地面。等到了那副棺椁前,他愣愣地盯着看了许久,好像明白了什么,却又自欺欺人地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他僵硬地转过身问风音,风音却只低着头叠着白色的纸花。 ——你不是找阿离吗? ——这不就是你的阿离吗? 薛景衍忽然听见他自己的声音,戏谑嘲讽地在半空中回荡。 他猛然抬起头,目眦欲裂,想要去找那声音的来源,却见头顶悬挂着的那一盏白灯笼飘飘忽忽地荡着,倾泄出惨白的光来。 薛景衍头晕目眩间,那盏灯笼冲着他直直地砸坠下来。 第30章 “殿下!”床榻上的人像是做了什么噩梦,一开始只是皱着眉发抖,眼下几乎是在剧烈的翻腾辗转。 无咎担忧地去看他,隔着衣服摸到一手冷汗。 薛景衍猛然坐起来,眼神还迷蒙着,因为粗重的呼吸胸口都在剧烈的起伏。 无咎看他面色惨白,寒冬腊月里满脸满身的冷汗,枕头与身下的被褥都浸的泛着潮气。 “殿下,还好吗?”无咎轻声问。 薛景衍喘息了许久,愣愣的看向无咎,眼睛里满是恐惧,“阿离呢……”他慌张地问,声线不稳。 无咎先是一怔,复又答道,“王君在王府里呢。” “方才栖月阁里的缟素……”薛景衍抓着无咎的肩膀,“还有……” 无咎听他言语断断续续没什么逻辑,脸色也不好,愈发肯定他是被梦魇住了,于是劝慰道,“殿下别慌,定是做了噩梦了,栖月阁好好的,王君也不会有事的。” 薛景衍盯着他许久,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下来,直至失力地弯折下去,“是梦啊……”他呢喃道,将满是冷汗的脸埋进冰凉的双手之间。 这个梦真实又诡异,薛景衍良久没有舒缓下来,失魂落魄地倚靠在床上。 “殿下方才气怒攻心晕厥过去了,现在觉得好些了吗。”无咎倒了温水送到他面前。 薛景衍接过来却一直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发愣,“我得回去。”许久,他低声说。 “回去?” 薛景衍抬起头来,“我心中乱的厉害。索性这边对峙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情,我还是回去看一眼。” 他是当真害怕,梦里的那副棺椁,漫天纷飞的惨白,如同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的心脏紧紧收拢起来,窒息一般难熬。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栖月阁去,哪怕只远远望见谢经年一眼,只要他好好的,自己也能稍稍安心。 东方已经泛白,薛景衍起身就穿衣准备出发。正在此时,房门再次被敲响,进来的却是一个满脸霜雪的人,薛景衍认得,那是皇帝身边的暗卫。 “殿下,皇上让我快马加鞭将此物送给你,一切都将迎刃而解。” 暗卫呈上的是一个封住的木盒。 薛景衍疑惑地接过来打开,见里面放着一叠文书信笺,最上面放着的是一份名册。 他取出来翻看,见那字迹有些潦草,像是下笔时十分仓促。再看了看下面的纸笺,薛景衍眼中一亮。 “陛下的意思是,事不宜迟,请殿下尽快料好这里,早些回去守岁团圆。” 薛景衍摩挲着眼前的纸张,沉声道:“请皇兄放心,我即刻便去处置。” 与此同时,王城巍峨的宫殿中,薛景洹屏退了众人,闱帐重重里,独自坐在狭小静谧的最深处,借着烛火轻轻摩挲着手下的折本,其中内容与薛景衍手中的名册一模一样,唯有字迹不同而已。 ——这是原迹,是由那人亲手一字一字写下,薛景衍拿到的只是他让宫人仓促抄录下来的。 薛景洹抚摸着纸上清秀的字,见有的地方晕染着淡淡的褐色,将纸张浸的微微起了褶皱。他静静看着,双目之中墨色深沉,难辨悲喜。 ——这竟是,他所拥有的,那人唯一的一点东西。 夜里,沈无书趁着天色暗沉,避开闲人,驾轻就熟地进入了栖月阁。一看清里面的情形,只觉得遍体生寒。 谢经年陷在一团被褥之间,发丝潮湿凌乱贴在苍白如雪的面孔上,双唇和瘦削的下巴沾满了暗红色的血,单薄的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这分明是沉无引刚刚发作过。 只看他如此这般模样,便能想象方才情形之惨烈。 追影手足无措地跪在床前,听到声响转头看去,几乎要哭出声来,“沈大夫,快来救救公子吧……” 沈无书脚步慌乱,跌跌撞撞到了床前抓起谢经年细瘦苍白的手腕。 “他这两日是不是又劳心劳神了?”沈无书一诊他的脉象,怒火丛生,“胡闹!” “阿离,能听见我说话吗?”他俯下身去,在谢经年耳边压着火气轻声问。 那人潮湿的长睫轻颤,许久也没能睁开眼睛,唇角却还在沁处血色,不知是昏迷过去,还是尚有意识残存。 沈无书从胸口掏出玉瓶来,犹豫片刻,皱着眉倒出了两颗朱红色的药粒喂给他,所幸这人还有一点吞咽的力气。 “沈大夫……”追影见他这番动作,心里带着点侥幸,问道,“这药能解公子的毒吗?” 沈无书没有回答他,紧攥着装药的小玉瓶,几乎要将它生生捏碎。他要怎么说,这药虽然能在短时间内积聚精神气力,却也是饮鸩止渴,不是长久之计。 可谢经年方才的情况太过凶险,给他服食这药,也是无计可施,迫不得已。 “沈大夫……” 沈无书轻轻叹了一口气,望向谢经年雪白的脸,“你可知,他这些年伤病交加,即便没有这毒,身体也已经折损的十分严重了。” 追影一愣,瘫坐在地上。 “崇王何时回来?”沈无书用湿帕子擦拭掉谢经年唇上的血迹,“阿离等着他呢……” 他是大夫,谢经年的疼痛有多难熬最是清楚不过,明明一切都将了结,按他的身体也是撑不住许久的,可他却还忍受着深入骨血的折磨,苦苦坚持着不肯放手。 那必定是有事牵挂,在等崇王了。 沈无书一颗心如同在深不见底的水中不断下沉,无力挣扎,满是无望,他分明是救死扶伤的医者,此时却只觉得束手无策。 这个时候,崇王不在,萧云迟那个混蛋也不知所踪,当真令人担忧。沈无书眉心拧成一个结。 ——阿离 ——阿离等我…… ——等我回来,等阿衍回来…… 沈无书守在谢经年身边,见他在昏迷之中皱了眉,紧闭的眼睫下渗出一颗晶莹的泪。 “阿离……”他轻声喊,“阿离,哪里痛吗?” 谢经年极轻地哽咽了一声,苍白的手指握住锦被,许久才吃力地半睁开双眸。 “阿离……”沈无书握住他的手,试图传递给他一点温度。 谢经年目色迷蒙,愣愣的看着半空许久才恢复了意识,思绪却还停留在方才的梦里。一片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到,甚至连自己也无法感知,只有恍恍惚惚的意识,听见薛景衍一句又一句地呼喊,生生将他从一片虚无缥缈里拉了回来。 沈无书将提气的参片送到他舌底含着,过了许久后者才回握了一下他的手,“阿衍……” 沈无书心中一痛,“阿离,我是无书。崇王还没回来呢。” 谢经年微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我睡糊涂了。” 沈无书没有心情再去指责他不好好养病背着自己劳心费神,只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喂给他一点温水。 “你不要担心,”谢经年听他良久没有说话,安慰他道,“我觉得还好,比睡前有精神。” 沈无书闻言,看着他苍白的模样更加难受了。靠着药撑起来,过不了多时只会反噬地更加严重。 谢经年却猜出了他的忧心,摸索到他的手轻轻握了握,“不必难过,这已经很好了。” 正沉默间,追影进了来,“公子醒了?” “有什么消息吗?”谢经年冲着声音的方向问。 “是,长公主府已被暗中控制了,都是大内顶级的高手。——公子,成了。” 谢经年却没什么反应,反倒是沈无书蹙眉低首。 “终究恩怨一场,我要去一趟。”谢经年淡淡说道,神色清冷如雪。 第31章 薛景衍手握名册密要,果然所行披靡。他自己又惦念着王城中的人,与一帮官宦交锋果敢,雷厉风行,极短的时间内便收拢处置好了南境。 如此一来,长公主在宫外的依托算是土崩瓦解再不成气候了。 冷峻的风扑面而来,随行的人放下心来便都觉得疲累,被风一吹更是有些倦怠。 薛景衍看在眼中,也是体恤,于是许他们在此修整一日再出发回程。 只是他自己总是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飞奔回栖月阁,仔仔细细与那人陈清往事恩怨。于是与无咎二人策马先行。 他总想着快一些,再快一些,便能离那人更紧一点。如此,寒风也不觉得冷了。 长公主府外人来人往,一片年节的和乐,与往日并未有何不同。但是谢经年知道,这一墙之隔,如同一道界限,从此便换了人间。 那守门的两人面色冷峻,尽管穿着家仆的衣物,可知情人一眼便能看出他们是大内的人。见了谢经年,他们却并没有阻拦,反而向他低首致意,恭迎他进了府内。 果然,偌大的庭院里早没了往日的奴仆,取而代之的是重重的宫廷侍卫。沈无书低声道,“如今长公主已经倒台,怎么还有这样多武功高强的人守着?” 谢经年视线模糊,听他这样讲不由蹙了眉。 “难道她豢养的那些高手还未服诛?” “只怕此事还没完全了结。”谢经年轻声说。 沈无书扶他穿过曲折的回廊,到了长公主素日所居的屋室。之间门窗紧闭,四周围满了看守的侍卫。 “无书,你在这里等我。”谢经年独自进了房内,门被再次关上。 他看不太清里面的情形,只是凭着模糊的影子缓缓走到大厅中间站住,对面的贵妃榻上依稀能辨认处端坐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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