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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吞不下去。”沈无书低声说。 “我来!”薛景衍从他怀里揽过了谢经年,一手接过药自己仰头含了一口,与谢经年唇齿相对,把药汁渡给了他。 ——别吐,咽下去。 ——阿离,咽下去。 他在心里暗自祈求,终于将那药一口一口喂进了谢经年喉咙里。 虽然还是吐了几口,但总算咽下了小半碗。 抱着已经昏迷的人,薛景衍只觉得心都碎了。 “沈大夫,怎么样……”薛景衍双唇与下巴都沾了血,他也没有去擦拭,努力稳着心神去问沈无书。 “阿离没事了吧?”沈无书不说话,皱着眉去试探谢经年的脉象。 试来试去过了许久,他累极一般在床沿坐下来,垂着眼眸沉默。——没能试探到他期待的脉象。 “我知道……”薛景衍喑哑着声音,“我知道阿离身体亏损的太重,如果你要什么药材,无论多么珍奇稀异,我……我都可以寻来的——” “你要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能治好阿离,我什么都可以给你的……” “沈大夫,我求你。”薛景衍气息不稳地诉说着,努力使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无书……”萧云迟也是担忧地问他。 “崇王,萧云迟,”沈无书终于对这二人轻声开口,“我实话告诉你们,我方才给阿离喝下的是灵须草——我不能保证,这药究竟是能清除沉无引救他于濒死,还是让他就这样永日昏迷无法苏醒……” 沈无书脸色苍白的抬起头,“这药太邪魅,我琢磨参试了许久——我没有把握——” 他侧过脸去沉重的咳嗽了两声,“我也许——救不了他……” 房里面是死一般的沉寂。 终于,萧云迟动了动,他钳制住沈无书的肩膀,沉声问,“既是如此,你怎么能把药喂给他?” 沈无书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睫,湿漉漉的双眸里仿佛星辰落尽的暗沉夜空。 “萧阁主,”这次说话的是薛景衍,此刻他好像过于冷静了,从神情到声音都是无底的沉寂。 “你不要责怪沈大夫,我知道——”他顿了顿,“那碗药不喂下去,阿离此刻只怕已经……方才阿离已经是弥留之际了。” 他用风音递过来的湿帕子轻轻擦净谢经年满是血迹与细汗的面孔。 “沈大夫,到了此时,可还有什么我能去做的吗?你要什么药材,或者要宫里的太医相助,我都可以的。” 沈无书轻轻摇了摇头,“等吧,”他说,“等。” 等他能不能醒过来。 整座宅邸阴云笼罩,人人都绝望惊慌时,薛景衍却冷静下来了。 他言行自持,将谢经年也照顾地十分妥帖。 握着谢经年冰凉的手,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梦见栖月阁的梨花开了,清香迤逦堆满了枝头。 醒来时,才发觉外面又下了一场雪,远处巍峨的曌山已经披了一层白。 薛景衍出神地望了片刻,回到床榻前坐下来,“等春日,等梨花开了……” 他轻轻摩挲着谢经年的脸颊,“阿离——” 眼前的人不言不语,连气息都清浅地难以捉摸。他在谢经年的眉心温柔一吻,“等我。” 沈无书的房门紧紧关着。每个人都看得出他心神郁郁,却不似从前一般动辄摔碗砸盏,发作起来,即便是萧云迟价值千金的暖玉芙蓉杯,他摔起来也毫不手软。 这一次,他安静地有些可怕。连萧云迟在他房门外徘徊许多次也没有能开口喊他。 除夕的这天清晨,天还没亮,有人扣了他的房门。 沈无书靠着矮桌席地坐着,地板和桌案上散落着大大小小装药的瓶子。他在黑暗中深深地埋着头,苍白的指尖慢慢收紧。 叩门声又响起来,沈无书不耐烦地喊道“滚!” “沈大夫,是我。”门外却是薛景衍的声音。 沈无书一愣,按着桌案站起身来。“阿离怎么了?”他打开门,有些慌张地问。 薛景衍失落一笑,“沈大夫,阿离还睡着。我必须要出去一趟,还望你替我照看阿离。” 沈无书松了口气,复又问道,“你去哪里?” “已尽人事,现下我要去求一求天命。”薛景衍平静地回答,短短几日,意气风发的崇王殿下似乎老了几岁,满脸都是难掩的憔悴。 “拜托你了。”他说。 沈无书缓缓地点了点头头,“你放心。” “多谢。”薛景衍笑了笑,握紧了手中的簪子,转身向府邸大门走去。 第42章 尽管天还未大亮,外面也还飘着细碎的雪,可曌山下已经是灯火点点,许多人趁着除夕登高许愿,提着灯笼犹如星辰。 薛景衍孤身一人站在结伴而行的人群里显得有些突兀。 别人欢声笑语,脸上都是对新年的希冀,眉开眼笑无比憧憬。 而他默不作声,神色寂寂,憔悴的眼睛里墨色沉沉,像是郁郁丛林中一株枯木。 他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恍惚记起多日前路过此地,同行属下告诉过他,曌山起云寺许愿甚灵。 如今谢经年生死一线,他却无能为力再做不了什么,只能来这里,求天意眷顾。 人群都往山上走了,他还站在山脚下,望着眼前的第一级台阶。 片刻后,他将那支玉簪悉心安放在胸前衣物里,上前一步踩在台阶上,双膝弯折跪了下来,“祈求神灵,护佑我挚爱阿离,长命百岁——”他的额头贴俯在冰凉粗砺的石阶上。 这样一个意气风发顶天立地的男子,此刻心意沉痛伏地跪拜,将满心期盼寄予给了飘渺的神祗。 站起身来往第二级台阶跨时,薛景衍忽然想到什么一般,慌张退了回来,再次跪下,“祈求神灵,护佑挚爱谢经年,长命百岁!” 他怕呀,怕神祗不知谢经年的小字,一定要让他们听清这人的立于世间的姓名。 “挚爱经年,长命百岁——” …… “挚爱经年,长命百岁——” …… “挚爱经年,长命百岁——” 这一年的除夕,曌山上仿佛出现了一个失心疯的男人。 路过的百姓无不侧脸去看,这个相貌英俊的男人在坚硬冰冷的石阶上一步一叩头,口中一直祈祷着什么,如同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的执念。 风雪扑人,他的眼神却毫无波澜,丝毫感觉不到寒冷一般,额头破了,鲜血染了眉目也不自知。 “这样一路跪拜上去,不得豁出半条命去——” 路人见他如此模样,都低声议论纷纷。 “好像是在为重病爱侣求百岁,当真是情深……” 这些话薛景衍一句也没有听进耳朵里。 他虔诚地叩首跪拜,眼前只有青黑的石板台阶。“ 挚爱经年,长命百岁——” 他再次俯首贴地,额头磕破了一块,血迷住了眼睛。他却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继续叩头。 这一天灰蒙蒙的,厚厚的云层后偶尔倾泄出一点清冷的日光。 薛景衍对外界的一切似乎都没了感知,别人议论他也好,劝他起身也罢,他恍若不闻不见,只知道固执地跪拜祈求。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行人已经渐渐寥落,他也已没了站起身来的力气,全凭着毅力与执念跪着往上上一级石阶爬,双膝处的衣物磨损破了,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挚爱经年,长命百岁……”再次俯下身时,胸口里藏的簪子忽然掉落了出来,沿着台阶边缘摔了下去,薛景衍目眦欲裂,伸手去抓,却站不起身来,整个人往下摔落了几层,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还好,簪子落进一旁的枯草丛里,没有摔断。 薛景衍顾不上身体各处的疼痛,慌忙捡起来细细擦拭干净,他用冰凉干裂的唇去吻它,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了一颗滚烫的眼泪。 他从不见天光的黎明,跪拜到暮霭沉沉的傍晚,衣服浸着血,凝着冰霜。 一路叩首,一路祈求,膝盖疼得钻心,甚至有几次累到短暂昏厥,可清醒过来还是没有停歇。 终于他模糊的视线里,只剩了寥寥几层石阶。薛景衍伏在地面上,眼睛里却有了亮光,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他努力跪直身体,愈发虔诚。 “挚爱经年,长命百岁!” 终于将这传说中的五千多级台阶跪着拜完,薛景衍却有着紧张了,他身体颤抖着抬头去看曌山的最高处,想着进了起云寺,见了这里面的修行高人,必定要再虔诚地许愿,又想着传说到了起云寺的人可以心愿得偿,或许这世上果真有慈悲的神祗护佑人间。 夜色已经拢了上来,遥远的山脚下是红尘凡世,早已点起了灯火。 薛景衍扶着树干站起身来,膝盖疼得他眼前一黑。可他顾及不上,眼睛睁地明亮,四处环顾去找起云寺。 可是,咫尺可见的山顶上,只有一处断壁残垣,枯草丛生,不见香火,人烟绝迹。 薛景衍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心里已然有了猜测,却还是一瘸一拐地向那处走过去,借着一点寥落的星光,他终于看清破败的墙壁上掉落了一半的牌匾,被灰尘覆盖着“起云寺”三个字,四周衰草连天,不知荒芜了多少年。 寒风四面而来,空荡荡的令人绝望。 原来,这世上没有神祗……连一点寄托,都是世人自欺欺人的执念。 一瞬间天旋地转,薛景衍膝盖一弯,毫不挣扎地摔落在荒草丛生的地面上。 他双眼迷茫地望着黑沉沉的夜空,死寂一般无声无息。这样一个深沉寒冷的冬夜,曌山上下却是两个人间。 山下万家灯火,笑语连绵,人们辞旧迎新,满心欢喜。 山上风雪簌簌,荒草漫漫里不见人烟,唯有薛景衍破衣烂衫,满脸血污地仰躺在枯草之中,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凝望半空,任由雪落进猩红的眼眶里。 他像是在想些什么,又像是被抽去了灵魂。动也不动,唯有眼泪不断顺着眼角流下来,将两侧的血迹都冲淡了。 也不知何时起,曌山上传来了男人的哭声,先是低声哽咽,渐渐剜心一般沉痛难掩,惊起了枯木上栖息的几只寒鸦,那声音在天地之间回荡着,满是无望。 —— 到了明天,山下万丈红尘喜迎新岁,这样铺天盖地的欢喜里,可能分一点给我吗? 第43章 别人家烟花爆竹点的响亮,他们这偌大的府邸却是一片沉寂。 灯花爆了一小声,萧云迟的思绪才凝聚回来。他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依稀能看见沈无书的影子。 往日最喜欢看烟火的沈无书,此刻不发一言在卧房里看着谢经年。 萧云迟盯着看了许久,忽然发觉,这人不知不觉中瘦了几圈,纤薄的侧影让他心里微微一痛。 于是对门口的侍女招了招手,让她吩咐厨房做点甜食来。沈无书的脾气从小到大虽然变了几变,但从来喜甜,尤其是软糯吃食,更得他欢心。 萧云迟无声地一笑,真是个小孩子。 天光渐亮,人间热闹喧嚣,新的一岁到临了。 “崇王为何还不回来。”萧云迟心事重重,望着床榻上不省人事的谢经年面色担忧。 沈无书坐在桌子旁,捏着瓷勺在碗里晃,心不在焉了许久,一颗元宵也没舀起来。“快了吧,”他说,“他惦记着阿离,不会走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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