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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无书极为清浅地笑了一声,“为什么?崇王殿下,让我们来猜一猜吧。他这般在意你,为你甚至赌上性命与长公主决裂,难道不愿意清白磊落地站在你身边吗?那时他处处小心,时刻都在想着如何想你坦白陈情,可为何忽然就不在意你对他的看法了呢——” “只是因为长公主先发制人暴露给你他的身份吗?崇王殿下,你这样聪明,又这样了解他,你知道,按他从前对你的深重情意,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可为什么他不解释了,还要担下江之延对你的背弃呢?” 沈无书这一刻有些悲悯地望着薛景衍,“我猜,让他放弃解释的,是他发现自己要死了,没有时间去挣扎了。若是得了你的真心,只怕他去后你要伤心死,你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为了他的背叛已经痛苦万分,他自然不愿你再发现,你最崇敬信任的老师,也早早就在算计背叛你。” “那么,萧阁主,你来说,阿离他怎么就要死了呢?”沈无书转过头去,面上笑着,眼睛里却是深不可测的冰凉。 萧云迟痛苦地闭起眼睛来,“沉无引。” 他说,“长公主揭露他身份那场酒宴上,是要用沉无引悄无声息毒死你的,殿外御林军整装待发,只要殿内有一点异动,或是被你识破这毒,长公主都会发号施令以你怀有异心因而要清君侧为由处置了结你——” “所以,为了保全你,阿离替你挡下了那杯毒酒。” 薛景衍终于想起来,那时长公主亲自递给他一杯酒,却被谢经年拦下,自己一饮而尽,原来、原来…… 他终于明白,在山洞里,谢经年意识不清的那句话—— “我盼着你是逢场作戏,又怕你是逢场作戏,我想要你的真心,又怕辜负你的真心……阿衍,我有时也怕……我是真的无计可施了……” ——我无计可施了。 他有多绝望,前不见通路,后不见归途。 至此,薛景衍喉咙深处终于压抑不住呜咽。他紧紧抱着谢经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谢经年的脸颊上,都是掺了血色。 “阿离——”他哽咽着唤他,“我的阿离……” 却再也说不出什么,只有喉咙里发出低哑压抑的悲鸣。忽然身体一抽搐,侧过脸吐出一口猩红的血。 第38章 薛景衍想起了他在南境时做的那个可怕而诡异梦。此时此刻,更让他觉得浑身发寒。 他不眠不休,守在谢经年身边,连眼泪似乎都流干了,一双眼睛干涩疼痛。 沈无书与萧云迟的话,像是将他在烈火中滚过一遍,又沉浸到冰湖的最深处。到此时他只要只试探着想象一下谢经年这些年来的挣扎与煎熬,胸口都会疼得呼吸艰难。 沈无书端着药刚进了门,守在旁边的萧云迟便迎了上来,“这是灵须草吗?怎么样,果真如同传言一般可解百毒吗?”他问的急切,没发现沈无书眼眸中一闪而过的黯淡。 “你几岁了,”沈无书白皙的面孔上还浮着微微红肿的掌印,他冷冷低声道,“传言也能当真?”说罢,避过他往里走。 萧云迟仓皇地握住他的手臂,没发觉沈无书眉头一皱,猛然抖了一下。萧云迟眼睛里都是惊慌,嘴唇张合几次也没能发出声音来。 沈无书望着他这般神色,心中一痛,面色微微缓和了一些,“传言不可尽信,我对这草药拿捏不准,给我一点时间。” “无书——” 沈无书轻轻挣开他的手往里走,萧云迟低声喊他,“无书,我很抱歉……我不应该伤你。” 沈无书停了片刻,头也不回向卧房走去。 薛景衍还痴痴地跪坐在榻前,动也不动地握着谢经年的手。 沈无书皱了眉,见他还是来时穿的一身破损衣物,沾满了灰尘血污,“你身上都酸臭了,洗个澡去吧。” 薛景衍也不回应,握着谢经年的手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 沈无书也不再啰嗦,在床榻前的凳子上坐下来,喂谢经年喝药。他的袖口无意中微微翻起来一点,露出缠着白布的手腕。发觉之后,他立刻将袖口拉下来好。 薛景衍极有眼色地上前半抱起人来。 “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薛景衍的声音喑哑晦涩。 沈无书头也不抬,轻轻将勺中的药吹凉,手有些不可察觉的轻颤,“我如今给他喝的都是安神的药,他之前身体神思都损耗太过,眼下要先养养精神。” 薛景衍木讷地点了点头。 “有一件事,你要做好准备。”沈无书道。 “什么?” “他在你面前毒发过了吧,剧痛难忍,呕血不止,你看到了,”沈无书将药喂进谢经年的口中,“如今他毒发频繁,最迟明晚,会再次发作。” 薛景衍的瞳孔剧烈地颤抖,那样惨烈的痛,他还要经受! “还要多谢你当初给他的穿胸一剑,”沈无书瞥了一眼薛景衍,见后者浑身都在颤栗,闻言看向他更是恐慌地可怜,沈无书轻轻翻了个白眼,复又道,“当初毒素积聚心脉,你那一剑阴差阳错恰好放了一些毒血出来。所以,崇王殿下,我是认真在夸你。” 薛景衍一口气岔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沈无书没什么表情的继续喂药。 “这毒能解吗?”良久,薛景衍低声问。 沈无书长睫一颤,“我会尽力。” 薛景衍的心如坠深渊,没有终点的下沉,他听得懂沈无书的言外之意。 薛景衍终于没能抵抗住愈发沉重的疲倦感。他已经许久没有休息了,再坚韧的意识也撑不起疲乏到了极点的身体。 这个下午,他在床前席地而坐,俯在床榻边沿不甚安稳地睡了过去。 沈无书来时恰好撞见,于是毫不犹豫顺便一针刺下去,干净利落地让薛景衍结结实实地坠入了梦境。 “追影——” 追影目瞪口呆地上前,不知喜怒无常的沈大夫是不是一针把崇王殿下给扎死了,“沈大夫?” 沈无书看他神情抽搐很是不成器的样子,没好气地皱眉,“瞎想什么呢,赶紧把他给我带出去洗个澡!” “哦……哦好的。” 卧房里没了其他人,沈无书转身望向床榻上昏迷之中的人,神色渐渐黯然。 “阿离,”他轻声说,“阿离,如果早知道会有崇王知晓所有痛不欲生的这一天,你后不后悔独自煎熬地这样辛苦?” 薛景衍是两个时辰后醒来的。他在软椅上一睁眼,望见周遭的布置先是一愣,片刻后惊坐起来,“阿离!”仓皇地掀开毯子站起身来,他才发觉自己是在卧房的外间。跌跌撞撞地往谢经年那里跑去,他甚至没发现自己已经被人换过了衣衫,梳了发髻。 那人还是安安静静地躺着,面孔是失了光泽的苍白,漆黑的长睫沉寂的垂着,没有一点生机的样子。 薛景衍心中猛然一痛。 他坐下来握住这人冰凉苍白的指尖,轻轻的亲吻,“你要好起来啊……” 谢经年纤长的手指痉挛般地动了一下,薛景衍下意识望向他的脸,见他忽然皱了眉,呼吸也渐渐凌乱短促。 “阿离!” 薛景衍担忧地去摸他的脸,后者似乎是想将自己蜷缩起来,奈何力气不济,只能艰难地微微挣扎。 薛景衍想起沈无书的话,知道他恐怕是又毒发了,当即将他半抱起来,好似这样就能替他分担一点点痛楚。 他一边安抚谢经年,一边声嘶力竭地喊沈无书。 “……”手足无措间,怀里的人仿佛梦魇一般喃喃地说些什么,那声音弱的可怜,薛景衍将耳朵贴在他唇边,片刻红了眼。 “……阿衍,”谢经年意识不清地唤他,“小心……不要放手……不要死……” 他分明,还陷在薛景衍身处险境滑落山崖的恐惧里。 “我没事,阿离,我好好的,”薛景衍哽咽着和他说话,“你醒一醒,我在这里呢……” “你不要死……”他轻声抽泣,晶莹的眼泪沾湿了长睫,看的薛景衍心都要碎开。 谢经年痛哼了一声,脸色越发惨白下去。 薛景衍能感觉到他在自己怀里痛的浑身颤栗,可自己却是这样的无能为力。 薛景衍要被这种无力感逼疯。谢经年身体一颤,暗红色的血就冲破了唇齿,那血落在他的衣襟上,染在薛景衍的袖口上,如同白雪皑皑里绵延不绝的红梅。可是红梅热烈,这血却是谢经年生命的消散。 沈无书与萧云迟一齐闯了进来,在场的几个人,竟没有一个脸色比谢经年好看。 薛景衍心神欲裂,他动也不敢动,只看着谢经年靠在他怀里,唇缝间不断涌出腥腻的红色。 “沈大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破碎的几乎不成音节,“你救救他……他太疼了……” 沈无书定睛一看,顿时面色苍白,谢经年吐出的血里夹杂着细碎的血块。 他缓了缓神,随即有条不紊地在谢经年几个能够缓解疼痛的穴道上下了针,又将止血的药化在水中给他喂下。 寒冬腊月里,所有人都出了一身汗。 薛景衍一直抱着他,手臂都僵硬了也没察觉。谢经年如同一尾离了池泽的鱼,虚弱而艰难地喘息着。睡了几天才养回的一点精神气力,被这一场发作耗损的一干二净。 良久,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迷蒙涣散地望着半空。 第39章 暮色四合,皇宫的重重殿宇早早点起了灯。薛景洹站在宫中最高的阁楼上向南遥遥望去,只见灯火由近及远渐渐稀疏暗淡。 他身后跪着从南境回来的暗卫,此刻正浑身颤抖等候发落。 “你去时,朕是如何说的?”薛景洹轻声问。 “救护崇王,决计不许他与正君相见……”他是皇帝暗中派去监视谢经年的。 当日谢经年从长公主府绝迹而去,他便得了皇帝命令,无论如何保住崇王,并坚决不许他与正君见面。 可哪料到平日里病美人一般的崇王正君身手竟是如此之高,才出了王城便将他与几个暗卫远远甩开。等他们赶到打斗过后的树林之时,哪里还有崇王与正君的半点影子。 皇帝此时微微侧过脸,从来难辨悲喜的眼睛里瞥下一抹令人胆寒的眸光。 “三天后再没有崇王的消息,你知道会如何,”他的声音仍旧很轻,似乎是在故意以此掩饰什么情绪,“滚。” 扑面而来的细雪纯白冰凉,落在他的指尖上。他想往手心里握一握,却化成了一点透明的水。就像极了那个人,清冷的如同冰雪,摄人心魄,明明近在眼前,捏在手心,却亲近不得。 而那一捧永不可得的冰雪,此时软在薛景衍的怀里,刚刚从一场惨烈的发作里苏醒。 薛景衍喉咙里似乎被什么堵住了,双唇颤抖着,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只能望着谢经年惨白的脸无声流泪。 他想将人抱得紧些也不敢,生怕惹了他疼痛多一丝一毫。 沈无书最先冷静下来,他摸了摸谢经年的脉,皱了眉去轻声喊他。 “阿离——” 谢经年意识似乎还迷蒙着。一双美丽的眼眸半阖着,毫无焦距地望着半空。 “……”良久,他似乎说了什么。 “什么?”沈无书看他苍白的唇轻轻合动,俯身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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