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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匹瘦马的尾巴荡来荡去,老板的眉头忽紧忽松。他仍是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忽然听见角落里那男子开口道:“让他们的马进来一道吃吧。他们的钱,我双倍来付。” 这下子,就算老板不愿意,也得愿意了。只不过,愿意之余,却仍嘟嘟囔囔道:“我这里又不是马场,想喂马到何处去不行……” 他欲言又止,转身回到了后厨,拿出了两捆就快要干枯了的茼蒿,丢到马蹄子下,道:“大白菜没有,这送给你们了。” 两匹马低下头来,嗅了嗅,慢条斯地咀嚼起来。 程不渔瞧着角落中的那男子,笑道:“这位大哥,你也来吃上几口吧!难得能在这地方遇到个能说话的人。” 中年男子轻轻笑了笑道:“我不刻便要走,就不叨扰二位了。” 程不渔扬了扬头道:“大哥,你莫要着急。来这地方的人,想来都没有什么太要紧的急事。我二人今日刚到漠北,初来乍到,有些事情,还想和大哥聊上一聊。” 中年男子正欲开口,却见老板斜斜倚着柜台,支颐着脑袋,望着外头昏暗的天色,似是喃喃自语般叹了口气道:“又要来沙暴了。” 男子回过头,轻叹一声,道:“如此也好。” 程不渔笑嘻嘻地将腿从凳子上挪了下来,为那中年男子拉开了凳子。男子含笑向他二人抱了抱拳,了下衣襟,悠悠坐了下来。 那男子开口道:“二位若嫌这马腿脚太慢,在下倒是有两匹壮马,在家中闲置无用,二位尽可拿了去。” 程不渔却笑道:“我瞧着这两匹马虽然瘦,可是却与我投缘,想来是我与这马心有灵犀,它们特地被我寻到,要相助于我的。” 那男子含笑颔首:“是也。万物有灵。” 程不渔悄悄打量了他一番,见他面目凛然,谈吐有度,不像是个普普通通的漠北居民,倒更像是个颇有地位的江湖游侠,便好奇问道:“兄台可是本地人?” 男子道:“在下自小到大,一直是漠北人。” 程不渔奇道:“可是兄台看起来不像。” 那男子轻轻笑了笑,抱拳恭谨道:“在下赵治策,敢问二位尊姓大名?” 程不渔也回礼道:“在下名为阿渔,这位是阿白。” 赵治策听罢,似想了一想,恍然大悟,微微颔首笑道:“原来是程不渔程少侠。这位应当就是十八皇子沈璟彦吧?” 沈璟彦讶然抬头,程不渔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失声道:“赵兄怎么知道我二人是谁?” 赵治策定定望着他,却不回答,只轻轻一叹,道:“程少侠,沈公子,你二人不该来的。” 店外风沙已渐起。尘土卷舞,挨家各户都已合上了门窗。 老板走下柜台,关上了店门。店中没有烛、没有火,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昏暗的光。 风暴中,沈璟彦依稀看到不远处的一家铁匠铺门口悬着一面旗帜,而那旗帜之上,则模模糊糊写着他们看不太懂的东瀛文字。 沈璟彦问:“这里有很多东瀛人么?” 赵治策苦笑了一下,道:“这里的东瀛人,神出鬼没,无人知道他们究竟住在什么地方,可他们又无处不在。” 他指了指那面旗帜,“刘铁匠原是土生土长的漠北人,可自从悬上了那面东瀛的旗子,便也开始学着说东瀛话了。” “东瀛人给了他们一些好处?”沈璟彦蹙眉。 赵治策道:“漠北物资匮乏,东瀛人为他们提供一些资源,而他们也会为路过东瀛人做些事情。” 话音刚落,忽然便听见店外的街道之上,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这马蹄声似乎是停在了店门口,不消片刻,三个人便推门而入。 这三人的穿着甚是奇怪,甚至难以分辨究竟是哪里的服饰。他们围着面巾,浑身上下只露出两只眼睛,每个人手中都攥着一把细长的刀。 可等他们一开口,那流利的东瀛话,便直叫程不渔和沈璟彦错愕抬头,面面相觑。 赵治策的眉心忽然一震,却很快又镇定下来,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前,似在告诉他们莫要做声。 为首的东瀛人正气势汹汹地问着些什么,他们二人却一个字也听不懂,那老板也用一口不太流利的东瀛话战战兢兢回复着,始终也解释不清。 那东瀛人似是有些着急,竟然语调一转,用极其别扭的辽魏话,对身后二人道:“告诉过你们多少次,能说汉话,就说汉话!” 身后那两人“嗨”了一声,站得笔直,像木头人一样,齐刷刷低下了头。 为首的东瀛人上前两步,问那老板道:“此处,距离金月湾,还有多远?” 老板嘶声道:“骑马前去,一路向北,还需三个多时辰。” 那人似认真斟酌了一下,又开口道:“三个时辰,是多长时间?” 老板一阵惶然,愣愣地比划了一下,道:“大约……太阳落到最下面的位置。” “日落?” “是,是。日落。” 那人若有所悟,眯起小眼睛来,微微点头。刚想转身,却忽然又止住了脚步,问道:“可有渡秋江?” 老板慌慌张张点头:“有、有。”说罢,便立刻俯下身,从柜台下方取出一巴掌大的落满了灰的坛子,交到了东瀛人手中。 东瀛人接过坛子,又互相嘀咕了一句所有人都听不懂的东瀛话,便转身迈出了店门。 他们的马前脚刚刚离去,后脚老板便匆匆关上了店门,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长舒一口气。 赵治策转过头来,叹道:“便是这样的。” 程不渔与沈璟彦对视一眼,忽然一时失语。 “这里的人,都如此怕东瀛人么?”程不渔蹙眉低声问道。 赵治策摇了摇头,“怕,却也恨。三年前赤竹的所作所为,已让漠北人民苦不堪言,诸多漠北人已迁至中原、南魏,甚少留居漠北了。” 他忽然似想到了什么,沉吟道:“不过……近来有些奇怪,从中原来的江湖子弟越来越多,而来到漠北的东瀛人也越来越多。” 程不渔奇道:“这些江湖弟子都是些什么人?” “有的,是云水盟的人。有的,则是为了赤竹而来。”他抬眼看着程不渔,道:“但那些云水盟来的人,大多都是被抓来的。”
第70章 边城月影迟 程不渔忽然眯起眼睛,放下手里的羊腿,狐疑道:“赵兄,你不但知晓我与沈大皇子的身份,还知晓云水盟的事,你的这些消息,究竟是从何而来?” 赵治策抟着手中的茶杯,忽然轻轻一叹,道:“二位可曾听说过漠北飞羚宫?” 程不渔道:“自然知晓。虽然了解甚少,但我记得,漠北飞羚宫乃漠北第一大门派。” 赵治策微微颔首:“是了。赵某不才,正是软柳剑传人,漠北飞羚宫的擎天护法。” “飞羚宫护法……软柳剑!” 程不渔几乎就要跳起,“难怪你会知晓云水盟和赤竹的事!是在下有眼无珠,赵兄莫怪!” 沈璟彦微微讶然,看着端坐在自已面前的这个男人,道:“既然赤竹已在漠北如此嚣张,漠北十四门派怎不出手?” 赵治策欲言又止,低头叹道:“漠北已无十四门派了。” 这话说得如此意味深长,话语之中似有无尽的痛惜哀愁。 “……此话何意?”沈璟彦愣声问道。 赵治策道:“漠北虽有十四门派,可这十四门派加在一起,也不如一个丐帮的规模。更何况,漠北十四门大多奉飞羚宫为尊,并未在云水盟麾下,自赤竹残部逐渐渗入漠北后,漠北十四门相继倾覆,如今我飞羚宫也已不复存在了。” 程不渔呆骇地看着他,嘶声道:“你是说……漠北现在已是一盘散沙,一个门派都没有了么?” 赵治策道:“只有一个了。” 沈璟彦蹙眉:“哪一个?” 赵治策顿了一顿,抬眼道:“赤竹。” 二人异口同声惊道:“什么?” 窗外的风沙仍在肆虐,好像要刮到山崩地裂、天地毁灭为止。 “二位有所不知。三年前赤竹倾覆后,残部并未完全退出北辽,而是向南北汇集。因此,南魏和漠北便成了他们的立足之地。当年魏帝与赤竹相抗,赤竹残部不敌,也逐渐自南魏退守漠北,只留下了些许暗线分布于辽魏之中。” 他轻轻一叹,继续道,“这些赤竹残部逐渐意识到了为何北辽江湖如此不可战胜,原因便是这些江湖门派看似松散、繁杂,却因云水盟而紧密联系。看起来毫不相关,实则是一个严密、有组织且灵活性极强的整体。反观三年前的赤竹,虽渗透江湖各处,却极为松散、体系僵硬,所以……” 他顿了顿,定定看着他二人,沉声道:“所以他们吸取教训,也开始做两件事。” 沈璟彦放下茶杯,蹙了蹙眉,开口道:“一件事,是利用暗线,试图从内部瓦解江湖统一。而另一件事,则是开始从四方汇集,自立门户。对么?” 赵治策点了点头,看着沈璟彦,道:“不愧是沈公子,你说得分毫不差。他们苦寻将回春多年无果,又受到云水盟千般阻碍。现如今,他们已不仅仅是为了将回春,而更是想在北辽占据一席之地。” 程不渔不解道:“难道东瀛天皇不知此事么?” “东瀛为北辽附属国多年,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们看似臣服,实则野心勃勃。更何况,北辽南魏朝廷甚少插手江湖纷争,东瀛天皇也以此为由,不加干涉。若能以此为契机,摆脱附属国身份,对他们而言,正是一箭双雕。” 说罢,他又端起茶杯来,轻轻抿了一口,“现如今,整个飞羚宫只剩下我一人。我自当为云水盟肝脑涂地。” 程不渔方才恍悟:“所以,你是云水盟在漠北的线人,是么?” “是。但仅凭我一人之力,在偌大的漠北,尚不能洞悉赤竹全部的动向。在我向楚盟主禀告漠北异动后,云水盟已派出心腹与我一道探查漠北。盟主说那人自当与我汇合,可如今已过去许久,我仍是未见到那人。” 程不渔与沈璟彦对视一眼,心下顿时忐忑起来,轻声道:“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吧。” 赵治策并未答话,只问道:“二位少侠此番来到漠北,所为何事?” 程不渔苦笑道:“来……来品尝一下天下闻名的马奶酒。” 云水盟的各处线人彼此相互隐匿,无人知晓其他线人究竟是谁。即便对面的人已表露身份,可在这片赤竹遍布的不毛之地,他二人却不能不谨慎隐匿自已的来意和行踪。 赵治策却失笑,悄声道:“还有查赤竹。” 程不渔的笑意忽然便木僵了起来。他干声道:“我……我……” “我既已将漠北赤竹情况告知你二人,便是知晓你二人的情况。只是你二人为何自中原进入漠北,二位既不方便告知,那在下也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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