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至少……那个时候,我没有放弃我们。” “我们都活着。” “萧骋,我们都——” “但我在斛录寺那样对你,也没关系吗。”萧骋打断,声音在幽室内显得格外空旷。 燕羽衣先是顿了顿,而后很轻地再度笑起来:“如果你真的顾念那段共患难,为了感情选择背叛自己的国家,那才是真的可怕。” 一个人的道德究竟有多败坏,才能背叛供养自己的国家,何况萧骋还是大宸的摄政王。 原则不能被打破,那是底线。 他们一个勉强站立,一个连坐着都要端着板正的规矩,也说不出谁更累。 良久,萧骋松口,起身缓步走到燕羽衣身旁,弯腰示意他趴在自己背上:“走吧,送你回府。” 回程没有讨价还价,更无过多的交流,燕羽衣一路畅通地回到将军府。严钦提前得到消息,带着军医管家在府门口等待。 车停在正门,萧骋不宜露面,故而燕羽衣从内伸出手,由严钦支撑着离开马车。 他站在台阶前,面朝萧骋马车的方向,等他的车融入人海,从拐角处消失不见后,才转而苦涩地笑起来。 “兄长回府了吗。”他遥望远处阑珊,目光虚浮地落在每一处。 严钦也纳闷,明明已经离开将军府,为何绕了那么一大圈,最后还是回到事先已经踏入的陷阱。 “主子,我们回来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你以为他不想找到我吗。”燕羽衣勾唇,讥讽道:“就算是前任燕氏家主,也有害怕的东西,这代表严渡是有弱点的。” 从朝政而言,严渡并不希望燕氏双生的秘密暴露,这证明他还是想保持现状,想要兄友弟恭的局面。 但他却忽略了燕羽衣本身是个独立的人,而后为洲楚的将军,燕氏家主,其次才是已经投靠西凉的,严渡的胞弟。 毕竟是遥远的记忆,燕羽衣也只被刺激出情绪最激动的部分,剩余的仍旧模糊朦胧。 燕氏少主被掳走,这么大的事,为何后来都没有人提及? 甚至是严渡,十几年也并未透露过分毫。 理性告诉燕羽衣,他得找到证据再去质问。但直觉驱使他,这必定与严渡有关,只要他问,必定能得到答案。 燕羽衣收回目光,转而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吩咐道:“烧些热水来,我要沐浴。再差人去请严大人回府,告诉他,无论多晚,我都会等他晚膳。” 严钦点头:“是,主子放心,属下待会便去通传。” 严钦虽并非跟燕羽衣最久的部将,但却是最懂得燕羽衣心思的那个,只要燕羽衣动动手指头,他都知道他想要什么。 燕羽衣:“朝局稳定后,我便进宫请陛下旨意,将你派往大宸边境驻守,几年换防后,官职便会再升一阶。” “主子,属下还想再在府里待些日子,领兵打仗管那么多人,我怕我做不来。”严钦将披风往燕羽衣肩头一搭,实话实说道。 “此事也不着急,再好好想想。”燕羽衣只是提前给严钦思考的时间,并没有立马就要将他派出去。 主仆二人边走边聊,直至沐浴用的内室,燕羽衣已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枕在贵妃榻中睡了小半个时辰,才缓缓起身脱衣进浴池泡着。 他现在最需要的其实是军医,但不知为何,就是想自己安静地待会。 - 湖心亭,海棠树。 这里是在那场火灾中唯一保存完好的建筑。 后来,燕羽衣又在其中增加了用于观景的游廊,围绕着海棠而立。 军营琐事诸多,严渡回得很迟,以为燕羽衣大抵会等得不耐烦,独自歇息去,然而他那弟弟的亲卫抱剑府前等候,一路领他来到湖心亭附近。 严钦将灯交给严渡身旁亲卫,行礼离去。 廊桥银装素裹,飞雪凛冽地覆盖整个湖面。 远处灯火阑珊,似乎可见人型轮廓,男人横穿冰层,一路畅通无阻。 “兄长。” 燕羽衣稳坐茶案旁,用银夹将烘烤后的花生拨进骨碟,而后再摆几颗柑橘,仔细地将其以相等的距离排列。 所有完毕,他转而询问已经入席的严渡:“我的侍卫没有告诉你,我在等你用晚膳吗。” “营里混入奸细。”严渡在燕羽衣面前,丝毫不掩饰当日行径,“审问费了点时间。” 燕羽衣掀起眼皮,果然看到他衣襟点点鲜红,颇为诧异道:“我以为兄长是换过衣服才来见我。” “从前皆是如此,怎么今日戎装,倒叫我惶恐。” 严渡听燕羽衣这话阴阳怪气,微不可闻地蹙了下眉,而后仍旧用寻常关怀的语调对他道歉:“下次定陪你用膳。” “还有下次吗。”燕羽衣捧起茶碗,轻轻地对着热气吹了口。茶香四溢,就连风都带不走这股清香。 “大宸的茶果然是好。” 他边感叹,便从身旁取出食盒。 五层高的八角食盒,共有三荤一素,最底层用来盛放保温用的炭火,燕羽衣拿出来的时候甚至还垫了帕子。 他贴心地将碗筷摆好,并且又在严渡的注视下,将放在热水中的温酒取出,是个一寸高的白瓷瓶。 “听说你今天去了旧址。”严渡双指搭在酒杯沿口,手肘放在桌角,整个人以极其慵懒的姿态,单手撑着下巴斜睨燕羽衣。 燕羽衣点头承认:“既然兄长晓得,为何不当场将我抓回去呢。” “你以为东野侯府的守备好闯?” “还记得当年兄长败给东野丘,如今我杀了他,也算是为兄长报仇。”燕羽衣轻描淡写,意欲盖过这个话题。 严渡勾唇,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燕羽衣,半晌,他将酒杯往前推,松口道:“倒是忘了,你的功夫向来远胜于我。” “当年家主想要你我二人各分文武,到头来还是你更符合燕氏家主的期望。” 酒液斟满,燕羽衣将瓷瓶摆在他与他之间居中的位置,转而捧起茶杯继续饮了口,道:“家主之位,从来都属于兄长,我并没有取而代之的想法。” 从对朝局的见解,把控人与人之间的欲望,严渡得心应手,这是燕羽衣所不具备的。 他很少起盘桓周旋的心思,就算有,那也是在战场,对敌可用,对内却很难下得了手。 大家都是西洲人,有什么不能坐下来谈的,非得兵戈相见,滚血入刃才舍得冷静吗。 严渡捻起酒杯,杯壁抵在唇旁一瞬,眸光微微闪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转而又将酒杯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并在燕羽衣投来询问的意味下,屈指扣了扣桌面,道:“等着。” 少年时,与兄长相处时,他也总是习惯先扣桌面引起燕羽衣的注意,而后才表达自己的想法。 燕羽衣喉头滚动,身体没动,只是目光跟着他,一路向前。 严渡撑伞,顺着石子小径向前,脚步轻快畅通无阻地往终点是海棠树的方向去。湖心亭内所有的路,四面八方,均通向的是最中心的海棠树。 海棠是母亲当年与父亲大婚所栽,直接从宫里挪过来的成品,经由宫内花匠养育,比外头流通的更茁壮。 燕羽衣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棵海棠开花,每到它盛开之时,总是军营招兵的季度。唯一春日芳菲的那次,此树却罕见地未开花,他坐在树下百思不得其解,觉得此树定是因为自己与兄长比身高,总是用刀在它枝干中刻长度,故而树小心眼地恨上了自己。 后来,母亲抑郁终日,燕羽衣也不再在她面前提及海棠。 想到那些往事,好像是上辈子的事,燕羽衣恍恍惚惚地想。 他看着严渡绕着树走了一圈,低着头似乎是在找什么,很快,他收起伞,将其靠在旁侧,脱掉碍事的胸甲,径直用佩剑对准土地扎了进去。 剑锋凌厉,冻得僵硬的土地完全不是它的对手,严渡挖出脸盆大的坑,旋即开始徒手刨着什么。 “……”燕羽衣放下茶杯,忽地被他提起了久违的好奇,于是也起身踩着羊绒毯,光脚走到檐下,踮起脚尖眺望。 零散在几十米开完侍奉的小厮们见此,也只是停留原地等待主子的传唤。整个将军府,如今是两位主子,忤逆谁都不行。 严渡掌管府邸的规矩,像是在审问犯人,燕羽衣懒得搭理他这幅手段,叮嘱自个手底下的不必搭理。 摆在炉中的水壶沸腾两次,严渡终于从中挖出了个什么东西,双手抱着它往回走。 离得近了,燕羽衣才看清那究竟为何物—— 酒坛。 严渡将酒坛放在第一阶台阶,脱掉已沾染泥土的外袍,内里竟然半件未留,就这么赤膊地重新坐了回来。他的亲卫主动上前带走酒坛,却好像没有为自家主子添件衣物的意思。 “我记得你以前很怕冷。”燕羽衣将帕子递给严渡擦手。 严渡饶有兴趣道:“还记得什么。” 燕羽衣唔了声,继续说:“还有点不喜欢喝酒。” 官场来往,少不了以酒待客助兴,燕羽衣只要在家,便会在严渡应酬之后,提前准备好醒酒的汤药,无论多晚,他都会等待兄长喝下才回自己的院子就寝。 现在是严渡主动找酒喝,故而觉得新奇。 酒这种东西在战场是暖身的东西,燕羽衣不贪杯,但喝得时间长了,千杯不醉倒算不得,但只要他想清醒,倒真没有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 只是……海棠树下为何会埋着坛酒? 他正欲开口提问,严渡却岔开话题,问他在折露集旧址里,有没有找到像样的证据。 燕羽衣不动声色地观察严渡,骤而敛眉说:“兄长希望我找到些什么。” 看得出严渡大抵很希望从他口中亲耳听到他已知的情报。 严渡舀了饭,动筷吃几口,似乎是真饿,很快便用了小半碗。腮帮鼓囊囊地还在咀嚼,眼睛却直勾勾地朝燕羽衣这边望了过来。 燕羽衣一时觉得有点奇怪,他原本就对着兄长那张脸像是照镜子,但想到自己与他扮演着同样的角色,便又觉得没什么稀奇。 可此刻,他看着他的眼睛,忽而认为他与他之间其实并不存在所谓的相似。 样貌再怎么相像,也都是独立的两个人格而已。 严渡风卷残云,燕羽衣便将青菜也推过去,等待他吃饱,而下人撤菜的同时,先前带走的那坛酒,也以装进酒壶的状态,放在托盘中被端了进来。 酒液清澈,入口香醇,还有淡淡的桂花的香气。 燕羽衣只象征性地抿了小半杯,他睡前还有药要喝,若被军医发现他偷喝酒,又得劈头盖脸一顿骂。 那位是营内德高望重的老军医,救死扶伤妙手回春,无论军衔多高的将士,均对其敬重有加,燕羽衣哪里敢跟他对呛。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3 首页 上一页 102 103 104 105 106 10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