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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渡直接用茶杯装酒,连喝三杯才止住,称赞道:“好酒。” 大抵是酒气上头,眉宇间漾起几抹神采,话也跟着多了起来。 “可我记得你被抓进折露集,被关了那么些天,出来的时候倒没受多重的伤,只是小腿骨折。” “是不重。”燕羽衣也点点头,比起那些沙场所受致命,骨折倒还真算是“皮外伤”。 他半张脸暴露在夜色中,唇线很平,神色逐渐阴沉。 “但对那个时候的我来说,是致命伤。” “家主因此事震怒,处死了所有接手过那件事的人,包括救你回来的家仆。双生的秘密不能被察觉,只能这么做。” “家主?他是我们的父亲。”燕羽衣蹙眉。 严渡闻言笑起来,他再度扣桌,讥讽道:“若非当年负责往折露集送人的官员胆小,听到有燕氏少主便吓得尿裤子,直接将此事捅至御前,你以为自己能活?” 过程是什么燕羽衣并不在意,甚至可以说那些人如今都死了,再细究只是平添烦恼,但在这之前,他是和严渡同乘马车的。 他问:“那个时候你也昏倒了吗。蒙汗药在车内香薰,还是饮食里。” 严渡冻得鼻尖通红,食指搭在唇旁做了个嘘的动作:“燕氏双生的秘密,始终是隐患,而消解它最好的办法便是令其中一人消失。” “便是你那好父亲,故意将你遗弃至荒郊折露集车队必经之处。” “我的弟弟,你还要称他父亲么。” “他似乎根本没把你当做儿子。” 燕羽衣呼吸骤而停顿半刻,由正襟危坐专为彻底倚着腰后软枕,他腿旁堆着驼绒毯,暖融融的。 “那么兄长也参与其中?负责‘我’的运输环节。” 前边那几句,有很明显的勾动情绪的指向性,这是最寻常的审问的手段,少部分心智没那么坚定的,便会败在这一环节。 感情可以过后波动,现在不行。 “你猜。” 严渡给了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燕羽衣了然,睨着严渡的态度,不知为何,考虑到那个可能,他竟然有松了口气的庆幸。 “我猜,那个时候你只是装作懵懂,以此来骗过阿爹,并给顺水推舟地当做这是他亲手造孽,而并非是你这个做哥哥的失手杀人。届时陛下怪罪,雷霆之怒也只会降在阿爹身上。” “被流放的爹,死去的弟弟,手无缚鸡之力的母亲,以及能够当做棋子送入皇宫做后妃的妹妹。” 燕羽衣禁不住拍手称赞:“真是赢家。” 话音刚落,严渡却猛地掀翻桌案,眨眼便冲至燕羽衣半寸之内,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完全凌空地提了起来。 “阿爹?那个混球配做人!?你竟然叫他阿爹!!”男人愤怒地甚至连语调都变了。 燕羽衣无辜地耸肩,好笑道:“他自然不配。” “但我只是现在用来气你而已。” 青年仔细端详他的表情,蓦然得逞似地开心笑起来,看好戏般慵懒道:“哥哥。” “还真生气了呀。”
第101章 论说反骨,燕羽衣从来不少,只是平日里没有机会表现,被框在少主的架子里拘束着,如今有机会,又懒得去做。 余音未消,眼角飞过一道厉风,擦着他的皮肤而过,像是要将他完全斩断,但又在最后的时刻收了手。 是严渡想要打他。 燕羽衣层层叠叠穿了不少,被这么一折腾,至少披在肩头的大氅滑落,肩膀的重量骤然轻了许多。他微微睁大眼睛,小指勾着袖口一角,诧异道:“被我说中所以恼羞成怒,接下来就该杀人灭口了吧。” 严渡表情狰狞,显然气上头,但理智还在。 几个呼吸间,便已迅速调整好了情绪,缓缓地,近乎于小心翼翼地将燕羽衣又重新放了回去。 双脚与地面之间的触感,着实令人感到安心,燕羽衣稍微梳理了下凌乱的长发,仰起头问严渡:“这么多年,你有很多机会杀我,却偏偏等到现在。严渡,现在你已经杀不了我了,还要再步步紧逼吗。” “被困在将军府,是因为我愿意,而并非逃不出去。” 燕羽衣淡漠地拨开严渡的手,踉跄几步,从地上爬了起来,缓慢地挺直腰杆,浓郁的白雾从齿缝中渗透,氤氲的白气与外界接触不到三秒便消散 他森森地看着他,单手拂过胸前藏有柳叶刃的地方。 “将军府是燕氏的府邸,既你已姓严,又何必赖在这不走呢。” “老实说,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夺我的兵权。” 燕羽衣拂过袖袍灰尘,弯腰提起酒壶,将空置的酒杯斟满,而后带着它重新回到严渡身边。 “朝堂之内,我自然是比不了你。但论军队来说,兄长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沙场刀枪拼出来的功绩,互相扶持行至如今的感情,严渡这种没打过几天仗的人,只要进了那个地,莫说副将们,围绕在他身旁的亲卫都会感到不对劲。 他见严渡不为所动,索性直接将酒塞进他手中,道:“即便明珰城被破,燕氏家主身死,我也丝毫不会怀疑兄长并未逃出火海。” “很多次,或许是错觉,都好像看到了你的影子。” 燕羽衣稍停片刻,提问道:“狸州城那夜,我在马车中看到的那个人,是你吧。” “……”严渡抿唇,没回答。 燕羽衣已经无法再对过往的事实做任何反应,反正也都这么稀里糊涂地过至现在,他还好好地站在府里,单就这一点,便已足够。 “那年我想找到你,是觉得自己无法成为真正的燕氏家主,偌大燕氏,该怎么撑起才好。”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硬着头皮总还是能做的,反正也没人挑刺。” 他搓搓手,用力地对着掌心哈了口气,旋即埋进驼绒毯中,脊背抵着深棕的承重柱,捻起盘中花生缓慢地剥起来。 在他最需要兄长的时候,严渡选择隐匿。当燕羽衣已经完全独立,他却忽然又跳出来,企图夺走所有,这算什么,蛮不讲理的强盗行径吗。 还是说,他正在坐收渔翁之利,既能趁此时机在西凉以新的身份站稳脚跟,又可等待燕羽衣彻底回归洲楚,最终再将原本在他掌中掌控的东西取回去。 想到这,燕羽衣忍不住笑起来。 算盘也打得太好。 “所以这就是你和大宸人厮混的原因?因为我没能回来找你?”严渡骤而转身,胸膛剧烈起伏,一步步走到燕羽衣面前,单膝跪地,扣住他的手问。 语气比方才稍显和缓,但还是质问的态度。 燕羽衣看不懂严渡面上的表情究竟代表什么,是伤感?好像现在最风光的是他,该得意才是。 那么有愧疚吗。 他觉得是没有的。他对整个燕氏的恨超越了兄弟骨肉之情,火烧明珰的那个局,他参与多少不清楚,但想来,城防堪舆是有的。 当决定背叛洲楚的那刻,严渡便已并非燕羽衣的兄长,而是当诛的谋逆之罪。 证据太难找,根本无法送他进刑部关押。 “我说过,这都无所谓。” 严渡面色难看,握住燕羽衣的手指发白。 这次是真的有点疼了。 燕羽衣一根根将他地手从自己的腕部掰开,由于过于用力,装满花生仁的骨碟亦被打翻,他有点不大高兴,遂面无表情下逐客令道:“太晚了,我要回去歇息,兄长请自便。” 连着处理萧骋与严渡,燕羽衣从未觉得时间竟能如此漫长,他觉得自己在兄长面前总是狼狈,好像永远都长不大,每每与他谈及道义忠诚,都仿佛在对牛弹琴。 严渡根本不在乎这些。 君子道义的言行,根本无法谴责严渡,此人没有产生过半分愧疚。 夜半失眠,燕羽衣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最后只能披衣起床去书房找些消遣的话本。 今日是严钦当值,见燕羽衣从房中走出来,连忙跳下房顶快步迎上来:“主子怎么醒了。” 燕羽衣叹口气,是压根没睡。 严钦从旁陪着燕羽衣在院里站了会,直至他手脚也感到凉意,劝道:“房内暖和,主子还是回去罢。”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燕羽衣回过头,忽而指着严钦的剑说:“小时候,兄长学什么都比我快,虽说我们前后出生,只相隔几个时辰而已,可擅长的东西从来都并非自己所喜欢的。” 严渡很多时候都是个沉默的小孩,无论燕羽衣怎样逗他开心,他都始终那副沉默静坐的姿态。 “他五岁才学会说话,在那之前,家中但凡有活动,都会带我前去,久而久之,陛下决定将我养在身边培养。” 严钦扶着燕羽衣,与他一同走在花径之中,偶尔伸脚帮燕羽衣踢开易崴脚的石子:“所以陛下认定的燕氏家主其实是您?” 燕羽衣发现严钦的细心,于是笑着故意踩住石子:“我还没那么弱不禁风,别把我当病患看。” “陛下并未插手燕氏内务,但我想他应当看得出,倘若日后出了岔子,我与兄长之间,总要死一个。索性将家族看重的老大放在府内,而我有陛下亲自教导的光环,便可逃过燕氏家规。” 他放眼远眺,环顾四周:“燕氏才是整个洲楚最陈腐的地方。” “严密的制度,不可逾越的长幼尊卑。将门杀伐过重,因此极其看重鬼神之说,只要是有利于燕氏,消解冤魂的,他们都愿意花重金一试。倘若被宗族知晓,双生降生的消息,父亲,燕氏家主这一脉都得被处死。” 相当于每天将脑袋捆在裤腰带中度日。 深夜静谧,总能勾起过往的回忆,无论是伤心还是快乐,皆历历在目。 “燕氏家主是整个将军府的主人,为什么还会被宗祠束缚?”严钦有点不明白这个道理,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家主便已经是一人之下的尊贵地位。 “都是会变的。” “父亲懦弱,所以连累母亲,而从前的燕氏家主自然也有争取过,且成功了,但等到大权尽在掌中,便会从权力的奴隶转变为以权力奴役他人,最终再度被燕氏的规矩束缚,从它控制其他族人,达到权力集中。信仰才是最可怕的东西。” “当家主发现自己掌握宗祠后,竟然能够完全予夺生杀性命,这可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直系血亲,控制他们难道不比外人有保障吗。” 燕羽衣从来都没有对谁讲过这些,他语速很慢,通过观察严钦眨眼的速度,判断他思考的频率,偶尔还停一停,看对方是否有话要问。 严钦闷着想了半天,最终在燕羽衣耐心的等待下,问了个很没营养的问题。 “前任家主是您的兄长,而景飏王只是外邦人,主子为何只救景飏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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