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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身在狸州,他恐怕这辈子也不会如梦初醒,发觉自己已成为最不愿成为的那类人。他未曾发觉被权力困顿,不过是那些年身处其中,享有家族所赋予他的一切权力。 剥离燕氏辉煌,燕羽衣才觉自己也有无法做到的事。 真是个可笑而荒唐的现实。 但午夜梦回,燕氏那些被烧死的族人们便会再度入梦,质问他为何没能保护好他们。 他可以不要求太子,却不能不强迫自己。 酒过三巡,萧骋神色如旧,燕羽衣只尝了半口竹叶青,唇齿间萦绕极为寡淡的药香。 指尖沾着酒液在杯缘转了圈,瞥见渔山从池塘那边的鹅卵石路远远走来,在萧骋看得见的地方站定。 萧骋抬起酒杯随口道:“他们没找到你,西凉专派来抓捕你的人已经进城了。” 燕羽衣似笑非笑,勾唇道:“这次殿下还会有直接将官兵糊弄过去的好运气吗。” “谁说他们被本王糊弄。”萧骋俯身将茶炉往燕羽衣腿边推,顺势坐得离他近了点。 燕羽衣正欲随口说些什么,渔山却在楼下简单利落地行了个礼,食指放在脖颈做了个一的手势。 燕羽衣掀起眼皮:“你杀了他们。” 萧骋只是笑,转而问道:“本王打算找人色诱狸州州府,请他睁只眼闭只眼,燕大人觉得如何。” 在西洲地界随意灭口,甚至是记录在案的军士,这并非狸州商会可摆平的事故。 萧骋说得出口的,必定是他已经执行,且初具成效的事情,燕羽衣懒得评价他行事手段。 “只是。”萧骋话锋一转,“西凉人为了贿赂本王,也同时送来几名美妾妖童,希望商会能将今年库里的所有精铁,统统以折扣卖给他们。” “交换条件是减免未来三年赋税。” 燕羽衣判断:“他们没钱了?” “那些美妾妖童本王都看不上,样貌尚可却魅惑不足,比不得本王送去州府那的美人。” 室内灯火通明,暖黄色的光柔软地笼罩于二人之间,萧骋声音压低,忽地询问道:“若是燕将军手底下调教过的美人,该是何种姿色呢。” 燕羽衣略一思忖,指着萧骋腰间别着的短箫,随口道:“会吹箫?” 萧骋:“要听听看吗。” “好啊。”燕羽衣忽地靠近萧骋,趁他还未再答前,动手捏住短箫尾端青绿色的穗结,轻而易举地将箫从他腰侧抽走。 顺势跪坐回原处的同时,他动手捋了把长发,以穗束发,在萧骋的注视下,半遮半掩地藏住箫尾,只剩吹奏那头。 萧骋莞尔,单手撑着廊台倾身靠近取箫,飞雪恰时随风入室,瞬间迷乱双眼,吹熄满室烛光。 眼见对方手指即将触碰短箫,燕羽衣垂眸倏地勾住穗结,箫尾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圆弧,身体彻底向后倒去。 萧骋下意识去抓被抛出去的短箫,奈何廊台实在是窄,无法容纳两个人的身量,箫没抓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掉进雪地,人也因失去平衡,直挺挺朝着眼前的方向倒去。 嘭—— 呼吸交缠,十指相接。 燕羽衣面无表情,幽幽道:“如此这般。” “区区媚术而已。”
第20章 媚术只是相对而言的手段,虽不至于所有人都中招,但心智不坚定者,必定落入圈套。 世上男人区别不大,有容貌者自觉天资甚高,非得找那天边神仙,才觉配得上自己。样貌丑陋者,喜欢的是他人匍匐于己身的快感,凌虐弱小更能提起他们的兴致。 而萧骋明显是前者,身负容姿便更乐意见识与他相当,或是更胜一筹的才智,而西凉招揽人心的招数就那么多,愚蠢的美人固然可怜可爱,但在萧骋面前,还是不够看。 “那是本王贴身携带多年的箫。”萧骋呼吸灼热,用气声道。 “燕大人赔得起么。” 燕羽衣挑眉:“既喜欢,那便得藏起来,怎么能大摇大摆惹人眼呢。” 萧骋:“燕氏也教这些吗。” “这也需专程学一遭?”燕羽衣彻底躺平,双手垫在脑后,与萧骋略分开一寸距离后道:“西凉打仗没钱,小心他们盯着你那财库。” 萧骋眸色微沉,动手剥开燕羽衣胸前长发,指腹贴着他伤口处:“伤势未痊愈前,即便大宸来信,本王也不会将其带给你看。” 燕羽衣一副谈判态度道:“这次是拿什么做交换。” “痊愈。” 萧骋正色道:“本王不会将军队交给一个身负重伤的人手中。” “若燕大人想提枪上战场,还请珍重。” 燕羽衣伤口迸裂数次,秋藜棠每每处理流血处,都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也并非燕羽衣不愿养伤,只是他有不得不做的事情,那些远比他短暂的负伤来得更重要,若此刻不作为,待到日后后患无穷。 如今他该思虑的,该着手的,已经倾尽浑身力气完成,被萧骋放进满庭青松的亭台楼阁,看似休养实则监视,三餐饮食皆有侍候,行坐举止统统记录,这与笼中豢雀也没什么区别。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现下情势以暂避锋芒为佳,因此燕羽衣并未反驳,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萧骋的意见。 怀有澹台血脉的孩子于凌晨抵达,萧骋离开得晚,燕羽衣也没睡多久便再度披衣起身。 他比燕羽衣想象中年龄更大些,看起来有十二三岁,身材瘦小,像根没营养的豆苗。老老实实被渔山牵着,瑟缩着身体冒雪前进。 这么大的孩子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燕羽衣抿唇。 若是襁褓婴儿,还好辅佐些,这么大的孩子忽得富贵,乱花渐欲迷人眼,日后未必听他意思办事。 自然,他也并非想左右日后天子行事,只是现在这个关口,容不得半分错失。 待渔山走近,燕羽衣抱臂淡道:“你家王爷怎么找了这么大的孩子,还有几年就及冠了吧。” 渔山:“没读过书的少年自然是白纸一张,燕大人想让他成为谁,便可成为谁。王爷说,若大人觉得不妥,将他送回去便是。” “会读书写字吗。”燕羽衣这会才舍得下台阶,趿拉着鞋来到少年面前,右手托着他的下巴,将少年的脸彻底抬起来。 少年瞳仁颜色极浅,尤其是脸部轮廓,与先帝相似七八成。 少年扑闪着眼睫,声音明显颤抖,但还是开口答道:“不、不会。” 当真是未经雕琢,大字不识一个。 燕羽衣想了想,对渔山说:“找个教书先生先学认字,至于诗书礼仪,日后有人教他,不必另外找人。” “是。”渔山一应记下,道:“他就住在大人隔壁的山海苑,这位是商会的涂意姑娘,日后负责山海苑饮食起居。” 站在少年身后,身着绛色的年轻女子向燕羽衣行礼。 燕羽衣困倦,轻轻打了个哈切,来日方长,与新太子相处也不急于一时,便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再有事也放在白日里再说。 上楼回房,人躺在床榻旁,入梦前他忽地记起自己似乎没问少年名字。 有没有名字很重要吗。 不,那只是个称谓而已。 西洲漫长的雪季终于真正降临,直至四月前,整片大地都将陷入被动的沉寂。 “燕大人是习武之人,底子好,再喝几日便可换药方了。”秋藜棠收起脉枕,笑道。 燕羽衣被羽绒被盖得严严实实,只留一张脸,与方便诊脉的手腕在外露着。 也不知是伤口引发的风寒,还是在廊台与萧骋坐了两个多时辰着凉,以至他整整昏沉了五六日才逐渐转醒。 期间,秋藜棠直接住进阁楼,随时随地贴身照看。 “多谢棠大夫。” 燕羽衣收回手,目光转而落在屏风后那道略显局促的人影。 秋藜棠低头整理药箱的空档,侍女小厮们提着食盒前来布置午膳,燕羽衣淡道:“景飏王呢。” 侍女小厮低头不语,手头的动作更快几分。 燕羽衣抿唇,沉吟道:“还请棠大夫扶我起来。” 萧骋是铁了心隔绝外界消息,燕羽衣隐晦地向小厮侍女们打探情况,没想到他们竟被下了封口令,真正意义上的封口。 闭嘴只管干活,做聋装哑。 秋藜棠见燕羽衣作势起床,连忙稳住他肩膀道:“现下四处通风,待暖和些再活动吧。” “未来的储君天天来我这站规矩,棠大夫,如果是你,你还能坐得住吗。”燕羽衣反问。 秋藜棠啊了声,赔笑道:“我只是个大夫,哪里懂这些。” 燕羽衣手掌搭住秋藜棠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腕,略一用力,秋藜棠脸色大变,撑不过三秒立即吃痛叫起来。 “燕大人,燕大人我的手手手手!!!” “我没力气,还请棠大夫扶我起来。”燕羽衣淡道。 秋藜棠坚持:“王爷说……哎!!” 燕羽衣掌中力道逐渐加重,心平气和道:“棠大夫落到我手上,怎么心中还记挂景飏王的命令。” 可怜太医院是个治病的地方,秋藜棠所学也尽是救人要术,遇到武将蛮横除了求饶别无他法。 燕羽衣慢腾腾穿好外裳,单手搭着秋藜棠的肩膀缓慢向屏风走去,屏风那边的人的身体瞬间绷得笔直,似乎是在害怕。 “……”燕羽衣欲言又止,旋即停下脚步。 屏风绣着金桂折枝的花样,先前燕羽衣没空搭理屋内摆设,更不会将注意力放在屏风之上,如今打眼一瞧,金桂瓣缠以金丝银线,花蕊拿珠翠作点缀。 狸州商会还真是富得流油。 “臣的名字是燕羽衣。” 燕羽衣拿不准少年的胆量如何,想来萧韫指使他来侍疾,未必会对少年说什么好话。 “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 现在称殿下为时尚早,若此人难当大任,是个朽木,比澹台成迢更软弱的话,还得再另寻他人推举。 少年没说话,燕羽衣也不再言语,耐心等待他回答。 或许他没有足够的时间教他什么,但他得给他选择的机会。 半晌,少年踟蹰着答:“我……我没有名字。” “掌柜的叫我小九。” 燕羽衣循循善诱:“小九这个名字是掌柜起的吗,你一直在掌柜手底下讨生活?” “嗯。” 小九乖乖说:“是掌柜收养了我,他是个好人。” “那么你觉得带你来这的那个人是好人吗。”燕羽衣转而道。 他与小九虽隔屏风,之间距离却不过两米,能模模糊糊地看清楚小九下意识挠了挠头,从动作判断,大抵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孩子。 小九唔了声,说:“会长也是好人。” 闻言,燕羽衣偏头看向秋藜棠,似笑非笑道:“棠大夫也是这么想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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