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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半年,却漫长如人生半载。 此次来浣竹溪,燕羽衣有做被计官仪拒绝的准备,却未想自己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脆弱。 拥有充足的心理准备,和直面挫折是两码事。 燕羽衣说:“殿下被人拒绝过吗。” “没有。”萧骋答道。 “计官仪对皇族有怨,你冲上去为澹台成迢受罪,他当然要给你脸色看。” 两三句,萧骋大概明白燕羽衣为何生气。 一个被阿谀奉承捧到大的人,哪里真正接受过他人的愤慨与恶意。 萧骋扶着燕羽衣的脊背,掌心轻轻在他腰间揉捏,评价道:“年龄不大,气性不小。” “我已经及冠了。” 水波荡漾,光影浮动。 雾气蒸腾满室,燕羽衣皮肤被水烫得微红,他仰头凝望萧骋,心中酸楚,眼前模糊了一瞬,旋即低头往面颊撩水。 怎样才算是求人的态度呢,燕羽衣努力地想学习,却发现自己始终无法对任何人低头。 如果今天对计官仪态度好些,是否便有谈拢的机会,就算失败,至少能够与他见面对谈。 萧骋看着几乎埋进水中的燕羽衣,问道:“我记得你之前与不少人谈判过,为何搞不懂计官仪。” “不知道。” 萧骋将燕羽衣再度捞起来,让他与他对视:“回答我。” 燕羽衣头撇向一边,拒绝沟通。 萧骋拧眉,语气淡了几分,道:“小羽。” “告诉我,你究竟对他说了什么,我才能帮你分析对错。” 这是在商量解决问题的语气,但落在燕羽衣耳中,更像是质问,或者说,是萧骋对他能力的轻蔑。 他在他眼中,是这么脆弱且无能为力的人吗。 燕羽衣仿佛受到莫大的羞辱,猛地挣脱怀抱,扑向萧骋的瞬间,扬手掐住萧骋的咽喉,声音嘶哑:“为什么非要逼我。” “景飏王,你以什么立场。” “凭什么评价我的所作所为。” “是对是错很重要吗,洲楚自家的事情也要一一告诉你这个外人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 “别把自己想得那么无所不能。” 他眼眸红得几乎滴血,落下来的是混合着眼泪的水渍。 啪嗒。 啪嗒。 啪嗒。 一滴滴落入波澜,滑进萧骋赤裸的胸膛。 燕羽衣右手抓着浴桶边缘,五指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木隙,半身埋在水中,另半身弓起,因情绪激动而剧烈颤抖。 萧骋后脑猝不及防地一痛,没料到燕羽衣的反应竟如此强烈。 男人眯眼,语气带着审视,并未被扼及命脉而发怒:“无所不能?” “难道不正是因本王的无所不能,燕将军才能在狸州安然度日吗?” “燕羽衣,现在是谁想让谁死?” 视线碰撞,萧骋的眸光锋利冰冷。燕羽衣顶着这份赤裸的冒犯,扯了扯嘴角,恶劣道:“我有求过你吗。” “难道不是你一厢情愿,将我放在狸州那个阁楼监视吗。” 萧骋的手从燕羽衣腰间挪走,轻而易举找到他的手腕,稳准狠地用指甲撕裂并未愈合的伤口。 温热新鲜的血液入侵他的指缝,逐渐溢满后,无声地爬进清澈水面,像染料般盈盈扩散开来。 “监视又如何?” 萧骋睨着燕羽衣,缓缓道:“本王在大宸这些年,见惯世家起伏,兴衰荣辱,家破人亡者,为了复仇不择手段,疯癫至极。” “却唯独没见过燕将军这种,竟将灭门之仇弃之不顾,反而为主君分忧的臣子。” 为人者,先是人子,后为人臣。 这是世上绝大多数人的选择。 萧骋一根根掰开燕羽衣紧攥的手,冷道:“本王最初以为你燕羽衣天生重欲,权势对你来说,远比骨肉亲情重要,因此选择抛弃族亲,大力扶持太子。” 可燕羽衣却拒绝参与签署国书,故意远离唾手可得的权力,像是要完全将政权一步步交到新帝手中。 “除夕那日,冲出马车寻找父亲的是你。明明有能力返回明珰城,动用暗卫保护燕氏族人,却在这半年内看着他们被西凉折磨的也是你。” “燕氏在你眼里,真的有你所表现得那么重要吗。” “本王并未限制你的自由,狸州留不下你,只有你自己不想离开。” 萧骋字字锥心:“一个人的言行与其过往极度割裂,燕羽衣,你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还是原本便就是这样的人。” 人人皆称行事作风狡诈无情的燕羽衣,不该是这幅优柔寡断的模样。 “够了!” 燕羽衣终于挣脱萧骋的桎梏,面色铁青。 他彻底从水中站起来,浑身湿透,衣物紧紧贴着皮肤,夏风温暖清爽,拂过肩头却冷得他几乎站不住。 下唇不自觉地发颤,燕羽衣方才掐住萧骋的那只手,此刻垂在腿侧,他被萧骋逼问,被哑口无言,被节节败退。 萧骋所言全是事实,他没有任何理由辩白。 就算心中有话想说,可萧骋又站在什么立场审判他的作为呢。 是他燕羽衣面对族亲的死亡,无动于衷做缩头乌龟?还是为了洲楚,放弃澹台成迢,寻找新的主君? 萧骋这个大宸人,管得是不是太宽了点。 燕羽衣在思绪混乱中,逐渐找到自己的声音,不容置喙道:“整个西洲,除了当朝皇帝外,无人有权利质疑我的行为。” “该怎么做燕羽衣,怎么做燕氏家主,这是我自己的事。” “现在,你给我滚出去。” 话音刚落,萧骋霍然起身,向前跨一步,高大身影遮挡住燕羽衣眼前的光亮,他肩膀的轮廓被月光笼罩,像巍峨的山。 男人并未像燕羽衣所说的,在他们还未真正动手前,离开这里避免再度争吵。 萧骋更放肆打量燕羽衣。 从荡漾着不忿的琥珀色眼瞳,再到绷紧的唇线,直至锁骨处已经愈合了的伤。 他低下头,忽然冲燕羽衣露出格外奇异的笑,右手顺着燕羽衣腹部,一路去向他那道被纹身遮盖的胎记。 燕羽衣闭眼吐息,明日还要继续去与计官仪周旋,他已经没有更多的力气应付萧骋。 心中烦躁,本以为和萧骋上床会缓解那份憋闷,但明显,他忽略了萧骋本人就很难缠。 他压了压紧蹙的眉心,说:“如果你要继续待在这,那我走。” 萧骋倾身,浓郁的茶香伴随着他的动作,盈盈地荡漾开来。 “小羽,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地方吗。” 燕羽衣没心思同他答这些话,敷衍道:“忘了。” “好。”萧骋意味深长,又问:“我们在木屋住的第一晚,本王问你,你是不是第一次,还记得是怎么答的吗。” 燕羽衣不知道萧骋打的什么主意,但理智告诉他,他不该开口应他。 萧骋见燕羽衣噤声,于是帮他回忆:“你说,你是第一次。” “可本王分明记得之前在地牢中告诉过你,我们是上过床的交情。” “就算床上的情话不算数,但你我初次见面的地方总该记得。” 燕羽衣脸色微变,蓦地抬头,看到萧骋字句清楚,平静地提问。 “燕大将军日理万机,不记得床伴很正常。” “但上床前,我们交换过什么利益,你总该记得吧。” 萧骋脸色阴沉,逼问道。 “燕羽衣,回答我!” “如果回答不出来,那么——” 萧骋深深看着燕羽衣,掌间悄然滑落一片柳叶刃,威胁道。 “真正的燕羽衣在哪!”
第36章 “我不是真正的燕羽衣,那么景飏王殿下又哪里找到第二个燕羽衣呢。” 燕羽衣并未被萧骋的威逼唬住,反而抱臂冷笑道。 没有人能证明燕羽衣不是燕羽衣,谁都能够用这三个字做称呼,但身为燕氏血脉的孩子,只有现在站在萧骋面前的燕羽衣。 燕羽衣迎上萧骋的刀刃,挑衅道:“怎么,现在才想杀了我吗。” “不。” 萧骋把玩柳叶刃,锋刃似灵活地在指隙流转,他深深地凝望燕羽衣,似乎是真想从他那张脸中,瞧见什么非比寻常的东西。 陷入无边的自证,才是一个失去理智的前兆。 盛怒之下,燕羽衣并未被他的话绕进去。 萧骋跨出浴桶,顺手取了燕羽衣随意搭在屏风的外袍,他披上,头发湿哒哒的,随着他的步伐,在地面漾下一片水渍,道:“明天我同你一道去。” 这不是商量的语气。 燕羽衣没给萧骋正脸,自然也不会应他的话。 临到门口,萧骋停下脚步,手掌着门框,忽然问:“你恨燕家吗。” “……”燕羽衣背对萧骋,身形微僵,回以他沉默。 萧骋稍顿了顿,也没打算从他这里再得到什么,抬脚离开厢房。 里头动静大,房间又不隔音,渔山外头守着,萧骋一露面,立即迎上:“主子。” 夜已深,萧骋白日睡了几个时辰,傍晚去看了澹台成玖的功课,又与燕羽衣莫名其妙大一架,此刻神志清明。 回到自己的住处,换了套提花缎睡袍,浑身清爽地倚在窗边煮茶。 渔山始终在身边候着,添水加茶,将噼里啪啦爆火花的烛芯绞短。 水开三巡,茶洗过一遍,萧骋才开口说:“方才房里的动静,你听见多少。” 渔山不敢答:“属下没听到任何声音。” “本王问燕羽衣,真正的燕羽衣在哪。”萧骋没有怪罪的意思,他这话问出口,便是想听听他人的想法。 当局者迷,他怕他也深处迷雾而不自知。 真正的燕羽衣在哪。 这话是萧骋的脱口而出,并没有别的意思。 本意是想刺激燕羽衣,令他发泄情绪,却不想燕羽衣的反应竟出乎预料的激烈。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想。”萧骋问。 渔山仔细想了想,说:“定是行事较之从前有所纰漏,需多加改正。” 是啊,找到从前的那个自己,及时从歧途止步,或是避免再陷入某种不可转圜的意识。 可偏偏燕羽衣选择了回答,他似乎并未觉得自己做错,甚至“答非所问”。 并不是真正的燕羽衣,又到哪寻找第二个燕羽衣是什么意思,萧骋思忖许久,过往的记忆,丝丝缕缕地顺着思绪的缝隙蔓延,他下意识觉得燕羽衣这句话有漏洞,却就像燕羽衣所言,他哪里找第二个燕羽衣,证明眼前这个并非当初的那个呢。 自小受皇恩教导,花团锦簇顺风顺水的人,能力怎么会差。 明明连商会里那些临时雇佣的小厮的名字,都记得一清二楚,却在面对敌国亲王时,露出那样迷茫的神情,好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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