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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差与更差之间,选择前者而已。”计官仪提起衣摆,先燕羽衣半步跨过门槛,声音和缓却更甚腊月寒。 掠过燕羽衣时,燕羽衣眉心一跳,貌似看到他嘴唇微妙地勾起弧度。 …… 言官果然最知道怎样轻易激怒一个人。 简直恶劣至极! - 典仪一切从简,帝服是礼部早便准备好的。 内监侍奉太子穿戴严整,奈何澹台成迢身体过于瘦弱,十几斤的龙袍压在身上,得由人从旁搀扶才堪堪支撑。 皇帝登基,在群臣的注视下,脚踏礼乐,行过数百台阶,一步步来到至高的龙椅前稳坐。 仅仅只是十几米的距离,对现在的澹台成迢来说,也是对体力极大的消耗,燕羽衣担心他半道晕厥:“殿下,不如请五公主与您同行。” 澹台成迢拒绝道:“阿稚是大宸的人,日后你该怎么办。” 若萧稚出现在前朝,便是实打实的皇后,与澹台成玖登基奉为太后意义不同。 皇后掌后宫事宜,手中有权,难免被景飏王做文章。 若她只是个空有名头的太后,日后便皆可细细斟酌,尚有计较的余地。 “太子殿下!”燕羽衣拧眉。 澹台成迢拍拍燕羽衣的手,扶着他的臂膀,缓缓拨动头冠珠帘,气息虚弱近无,却还是浅笑道:“没想到到头来,我的命还是回到了明珰城。” “小羽,为了父皇,为了你,我也会走完这段路。” 尽管在这个时候,不该再纠正澹台成迢,但燕羽衣还是决定开口,沙哑道:“是为洲楚。” 澹台成迢顿了顿,轻浅道:“好,是为了洲楚。” 半晌,礼部尚书前来禀报,典仪已齐备,只待日出东方。 对于臣子来说,至悲之处,莫过于潦倒困顿,未曾受过君主赏识,或是遭小人暗算。 但这些对于出身显赫的燕羽衣来说,倒像是话本中才会出现的故事。 受先帝重用,得太子信赖赏识,幼年被父亲牵着手,走进皇宫的那刻,望着十几米高的宫墙,燕羽衣满心期待,觉得明珰城简直是普天之下最好玩不过的地方。 与天地斗,与人斗,皆其乐无穷。 再多的荣耀加身,被敌人敬畏,也左不过是属于燕羽衣这个称谓而已。 处处算计固然疲惫,但这就是他身为燕氏儿郎存在于世的证明。 而十几年后的,他风华正茂,却要眼见自己所侍奉的主君走向生命的终末。 燕羽衣守在澹台成迢身边,陪他度过漫漫长夜,两人安静地各自秉烛阅读,就好像是从前每个寻常不过的日夜。 澹台成迢看得很快,已翻开第二本。 直至明昼及至,燕羽衣手中的治兵要略,仍停留在目录。 该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的场合,他一路恍惚,直至位列臣首,手捧虎符与玉玺。 身旁的计官仪关注燕羽衣许久,终于在登基大典开始,礼官宣读完毕,澹台成迢于洲楚西凉之间,各怀心思的官员的跪拜下走过时,出声提醒道。 “燕大人,陛下要来了。” 燕羽衣眼睫微颤,怔怔道:“陛下。” “是的,是我们的陛下。”计官仪说。 “如果当初我能更快地去他身边,是不是便不会——” “燕将军。”计官仪鲜少打断对方说话,压低声音严厉道:“清醒点!” “就算及时赶到,你能保证将他完好无损带出皇宫吗?除非提前制止西凉逼宫,否则全部的如果都是凭空臆测!”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燕羽衣明白计官仪话中含义,仍难以抑制胸腔泛滥的酸楚。 潦草的仪式,匆忙的登基,澹台成迢抵达至尊的尽头,却再也难以得望未来。 如果这是梦,燕羽衣希望有人能叫醒自己。 如果这是现实,他想要这段路再漫长些,足以长到他牢牢记住澹台成迢的容貌。 但还是再短些吧。 燕羽衣全身发抖,眼眶滚烫湿润。 太子他太痛了。 那副身体濒临极限,为什么不能让一个人在临走前有好友环绕,卧在至亲怀中离去。 陛下教过燕羽衣如何迎接新君,辅佐他匡扶天下,却没来得及告诉他,若有朝一日他所侍奉的君主,将在万众瞩目中咽气,该当如何收场。 “萧骋说得不错。”燕羽衣端住玉玺的手青筋暴起,力道几乎要把黄绸龙纹铺就的金盘折断。 计官仪拧眉。 “我对燕家或许真的没有感情。” 他从未有过想要忍耐感情的时候,哪怕在地牢,被萧骋囚禁那段时日,他悔恨的唯有对洲楚处境的自责,而并非如今日这般,看着澹台成迢,想要不顾一切的搀扶他,更难以抑制即将夺眶的热泪。 澹台成玖就在计官仪身边,经计官仪数月教导,已逐渐褪去几分天真,虽还需历练,但已腰脊挺直,眉目舒展,姿态落落大方。 燕羽衣深呼吸,情绪稍缓,重新目视前方,并长吐出口浊气。 “陛下!!!” “啊!!!快来人!” “陛下!” 几米外却猝然传来群臣惊呼,紧接着,重物倒地的沉闷犹如一道雷,从天而降,将演奏辉煌之音的丝竹弦乐狠狠击碎! 太子殿下! 燕羽衣瞳孔骤缩,玉玺脱手,抓起澹台成玖,不顾一切地冲向澹台成迢。 计官仪眼疾手快,玉玺距地半寸时抓住,一身冷汗地回头。 远处已瞬间乱作一团。 “让开!都给我让开!!!” 燕羽衣疯狂拨开环绕在澹台成迢周围的朝臣,用力将澹台成玖往里塞,少年在他手中像是无依无靠的漂萍,燕羽衣将他推向哪,他便只能往哪去。 而焦点的中心,原本虚弱的澹台成迢却突然放肆大笑起来,声音恢复健康时的清越,他笑得一声比一声畅快,浑然不觉唇齿源源涌动鲜血,猩红色倒灌回去,呛得他满脸是泪。 黑金的龙袍被浸透,洋洋洒洒地铺满数阶青石。 头冠在混乱中不知丢到哪里去,燕羽衣抱住澹台成迢时,他长发披散,愣怔地托起燕羽衣的脸,复抓住澹台成玖的手。 男人缓缓将澹台成玖的掌心放在燕羽衣肩头,混乱的嘈杂顷刻荡然无存,群臣慌乱惊惧之色扔未从面颊中褪去,但他们都知道,这是皇帝要交待后事了。 燕羽衣胸膛艰难起伏,抬眼先是看了眼方培谨与东野陵所在的方向,西凉群臣半步未动,惊骇的都是洲楚这边的人。 “陛下。”燕羽衣用袖口擦拭澹台成迢嘴唇,“臣在这里。” “我、我也在!”澹台成玖连忙道。 澹台成迢回光返照,语调铿锵,摸索着从脑后接下固发用的金簪,缓缓道:“朕寿数将尽,此生身边有燕将军如此能臣,是为君之幸。有燕羽衣此等挚友,相伴数年,此生足矣。” 他环顾四周,将洲楚所有人纳入眼底,最终落至澹台成玖为止,道:“皇弟澹台成玖心地至纯,朕愿禅位于澹台成玖,将西洲托付于皇弟,望诸君从旁辅佐,维系江山稳固。” “由燕将军从旁协助,太鹤楼计官仪作帝师承教。” 此言既出,群臣纷纷跪地,连声齐呼陛下万岁。 风声呼啸,自长空盘旋,于尘埃落地,盛满四季与朝代荣辱兴衰,比塞外肃杀更添几缕萧瑟。 燕羽衣咬紧下唇,全身力气好像被抽干,他说不出话,哭不出来,一切的一切好像被放慢千倍。 好像又回到了被余博拼死护送出京的那夜,怀中是虚弱的澹台成迢,他掌心盛满滚烫的鲜血。 无力而彷徨。 为什么是我,偏偏我是燕氏少主呢……燕羽衣止不住地想。 如果他只是寻常人家,是否不必再经历这般刻骨的生死,每一场的离别,都要用尽全部力气抑制悲伤。 “小羽,别怕。” 澹台成迢擦干燕羽衣的眼泪,缓缓挪动身体,日光在他脸上留下斑驳的倒影,将苍白映得更加深刻。 男人轻声:“此生,我有愧父皇教导,没能守好洲楚,如今病入膏肓也只能以死谢罪,愿承全部罪责。” “燕卿。” 燕羽衣看着澹台成迢缓缓抬起持金簪的手臂,突然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失声。 “不!!!!” 呲—— 咽喉动脉的血飞溅三尺。 澹台成玖尖叫。 场面彻底失控。 燕羽衣率先反应过来,死死捂住澹台成玖的嘴唇,将新帝所有惊惧堵回喉咙。 新帝必须立刻即位!不能在这个时候晕过去! 燕羽衣脑海混乱,左手是澹台成迢,怀中是澹台成玖,他罕见地停顿了几秒,直至计官仪冷静的语调将他拉回现实。 计官仪麻利地指挥宫人收拾狼藉,挡在燕羽衣面前,连带着那些浓稠的鲜红色。 “一个时辰后登基大典继续进行,带他们去沐浴!”计官仪面色沉郁,见燕羽衣没动,便叫人招来李休休。 李休休连拖带拽,将两人塞进东宫寝殿。 残血狼藉,大半朝臣已被吓傻,少数理智尚存的,也多心有余悸地选择回飞云楼。西凉人明显也未曾料到,澹台成迢竟愿意以如此惨烈的自白收场。 但也唯独澹台成迢揽尽罪责,才能将燕羽衣与大宸签订协议的“叛国”行为,尽数伴随他的身故画上句号。 自此,燕羽衣与新君将浑身利落,清清白白。 数月前的那场火,终究还是烧死了所有逃出去的人。 荒唐落幕,新局登场。 已备好的仪式只不过是换了个人继续,直至黄昏落幕。 有计官仪与群臣商讨善后,燕羽衣并未停留大内,安顿好澹台成玖,便孤身骑马离开皇宫。 一路朝南,行过熟悉的大街小巷,他终于回到他本该回到的地方—— 护国将军府。 燕氏前厅从居中的湖心亭前延伸,湖后是内院,再往里,依山傍水之处坐落燕氏宗祠。 严钦提前带人将燕羽衣从前居所打扫干净,燕羽衣回去便有热水沐浴。 褪去厚重朝服,只着最柔软单薄的绵裳,他坐在廊下暂歇。 半晌,细雨如丝,飘飘洒洒地在湖面萦荡薄纱一面,雾气浓郁,尘泥裹挟着湿润的草木,偶尔鸟鸣幽幽,清雅芬芳。 待发干得差不多,燕羽衣才趿拉着软鞋,独自提灯前往后山祠堂。 将军府在皇城被破后并未被抄家,全是洲楚文臣一脉全力维护的功劳,承载燕氏辉煌与战绩的祠堂,才得以被完好保存。 燕羽衣轻轻将伞靠在廊下石柱,祠堂三道大门齐开, 已有人比他更早前往祭祀。 青年掌心覆盖精铁所铸,雕刻繁复纹路的门框。灯火摇曳,雨声淅沥,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人,缓步从黑暗中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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