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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羽衣轻声:“整个明珰城,只有燕家会将百年历史,统统刻祠堂外,供以后辈阅览仰望。” “他们以为那就是燕家的全部,却不知最深的秘密隐藏在祠堂深处的梁顶。” 老人抚摸胡须,在燕羽衣后半句出口时,配合地仰头看向垂挂盘香的房梁,显然对他所言极其赞同。 “燕氏先祖为守护燕氏荣耀,曾寻山人算卦,那人卜卦道。” 燕羽衣顿了顿,继续说:“燕氏若出双生子,必定家破人亡。反之,龙凤胎可保三代兴盛。” “所以当父亲得知母亲怀有双生后,意欲打胎以绝后患。但母亲不忍,多般哀求族中长辈,才使得父亲暗中寻找神医诊脉。大夫称龙凤呈祥,必当心想事成,父亲这才放下心来。” “但母亲临盆那日,却诞育二子。” 心口蓦然泛起熟悉的钝痛,燕羽衣反手将长发拢至耳后,抿唇直勾勾地盯着老人。 老人琥珀色的双瞳浑浊无比,他上下细细打量燕羽衣,直至雨势更大,随风灌入祠堂,吹得眼前缭乱。 “羽衣已为燕氏战至最后,他无愧于将军府。” “世上已再无双生。” “小羽,光与影本就并存,日后你不必再隐藏。” 提及“羽衣”二字,青年眼睫轻颤,干涸的眼角再度有泪滚落。 “是吗,家主他。”燕羽衣改口,“哥哥他……” 老人似乎不满意燕羽衣流露的软弱,上前几步低哑道:“你就是燕羽衣,燕羽衣就是你。” “明珰火烧后,世上只唯一一个燕羽衣。” 他仿佛是在替燕羽衣做最坚定的意念,重重强调道。 “小羽。” “你就是燕羽衣!”
第54章 “所有人都能叫燕羽衣。” 燕羽衣面露嘲讽,扯了扯嘴角:“那不过是个称谓而已。” “二十载,我与兄长共同使用这个名字,家族甚至不愿将我们区分开来,燕氏只是需要燕羽衣这个名头而已,如今还要抹杀掉兄长的存在吗!” “那么在你们这些人眼里,为家族殚精竭虑以身殉职的兄长究竟算什么!” “他也是燕氏的儿子,是你们最先推举成为家主的人,也是他为将军府为洲楚冲锋陷阵,难道就不值得你们感念吗!” 啪! 话音未落,老人箭步扬手,掌风呼啸而来,稳准狠地落在燕羽衣右脸。 他被打得偏过头,身体却纹丝不动,如钢针一般死死扎在原地。 面颊火辣辣地烧灼着刺痛,燕羽衣勾了勾唇角:“被我说中了么。” “燕羽衣!”燕留揪住燕羽衣的衣领,怒斥道:“你六岁顶撞,念在年龄尚小童言无忌。十三岁出言不逊,当少年气盛磨砺几年仍有前途。现在这个年纪,还要怎么闹腾才肯罢休?!” “现在这个年纪?”唇齿弥漫丝丝铁锈味,燕羽衣看着燕留苍老褶皱,沟壑纵横的脸,忽地大笑出声。 “什么年纪?兄长不也是我这个年纪吗?正因他选择沉默,才给你们这些老家伙可乘之机。压榨,消耗他最后的价值!” “燕留。” 燕羽衣几乎咬碎后槽牙,一字一句质问道:“我们做错了什么,为了那个该死的预言隐匿身份,他在的场合没我,有我的地方不能留他,他是我的哥哥,是我的至亲兄长,到头来就换回燕家一句‘世上只有一个燕羽衣’?” 祠堂空荡,回音于死寂中显得单薄绝望,摇曳的烛火照亮那些沉木灵牌,就好像有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燕羽衣,用无形的双手捂住他的嘴唇。 让他噤声近二十年。 眼见兄长从意气风发再到迷茫自责,最后连句遗言都没有,他们天人两隔,根本不会有人记得,这个世上曾经有个被称作羽衣的燕羽衣的双生存在。 上天赐于的相同容貌,留给了他们一线生机,但这何尝不是种严苛的惩罚。 雷电交加,恍若明昼的瞬间,照亮燕羽衣半边侧脸,狂风将他长发吹得凌乱,四散飞舞,倒映的影子好像从地狱攀爬人间的怨鬼。 至少是在踏入宗祠前,他从来都没有觉得燕氏罪恶至极。 六岁的自己,因为被约束自由而与父亲产生口角,是兄长代自己罚跪,才免受刑罚。 十三岁那年,陛下屡次提及前程心愿,燕羽衣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人生中好像除了效忠洲楚,多余的念头均被家族剥夺。只是象征性地询问,自己是否能在为朝廷办差的闲暇,离开明珰城,体会有别于燕氏少主的人生。 试探而已,他并未抱有过多的期待,却仍引得长辈众怒。 还是兄长,一力承担所有刑罚,险些被家法打死在祠堂。 自此,燕羽衣再也不敢多提要求。 后来,太子出使大宸,迎娶五公主萧稚,兄长去宫里求了陛下恩旨,燕羽衣这才有松懈的机会,不再三点一线,重复着战场与燕氏,再至皇宫守卫的日常。 那也是他唯一一次与兄长同行。 燕氏权倾朝野,是西凉眼中钉,少主行差踏错万丈深渊,所有知情人精疲力竭地维持着双生的秘密。 秘密守护多年,除了效忠洲楚外,燕羽衣再也难以提起任何力气,去仔细琢磨自己的未来。 “你只是在泄私愤。”燕留恢复最初的平静。 他松开燕羽衣负手而立,除了被燕羽衣最初那几句激怒外,其余的话已不足以再多加计较。 燕留:“若想抗议,你早便该放弃少主继承的竞争,将机会留给其他人。而并非打败所有燕氏子弟,站在羽衣身后,替他抵挡外敌,荡平所有以将军府作眼中钉的纨绔。” 这是极其狡猾的回答。 对于燕羽衣而言,兄长是自己的至亲,他愿意替兄长杀敌,为他实现他的抱负。 而澹台皇族,皇帝更是比父亲还要光辉伟岸的人,他向往自己成为陛下那般学识渊博,胸怀天下的能者。澹台成迢是陛下的儿子,燕羽衣认为自己理应做他的左膀右臂,何况太子殿下待他亲厚有家,即便不善武力,但…… 燕氏羽衣不正是洲楚打造的刀吗。 “你想抵抗的,正是你想要成为的,燕羽衣,这是家族为你选择的道路吗?” 燕留见燕羽衣抿唇不语,语调中染上几分了然的自信,乘胜追击道:“这明明是你主动选择,却非要将所谓的逼迫当做逃避现实的借口。” “没有第二个燕羽衣已成事实,现在要做的,便是继续守好这个秘密。毕竟,就算你不顾燕氏全族的死活,难道还要眼睁睁见新君登基,被西凉那群人生吞活嚼吗!” “只要西凉抓住把柄,被火烧的便不仅仅只是前堂,更有湖心亭后的这片内宅,宗祠。我知道你不在乎,但后山的墓地里可还埋葬着你的母亲,难道你要让她被人掘地三尺地羞辱吗!” 一句接着一句,燕留语速太快了。燕羽衣敏锐地意识到他的前后矛盾,但对方根本没留他反驳的机会。 燕氏家大业大,留居明珰的,全都在京城或是附近有所官职,或者跟随燕羽衣父亲这一脉的族亲,其余旁支在南方祖宅,鲜少涉朝中事务,以打理将军府名下店铺田庄为生。 燕留是父亲做少主那代,前前任家主身边的亲信,与燕羽衣没有血缘关系,因此两人之间的利害关系更清晰,对峙也更明目张胆。 他才是真正代表整个燕氏利益的人,做明珰与祖宅族亲之间的纽带。 祖宅那边有任何要求,皆通过他传达。 从前都是兄长与其周旋,燕羽衣只做那个执行的人即可,不知燕留竟如此难缠。 “西凉是否有把柄我不清楚。”燕羽衣决定夺回主动权,放出更为重磅的消息。 “计官仪知道我不是最初的燕羽衣。” 他趁燕留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低头抚平衣襟褶皱,并摸出发簪,缓缓将长发拢至一簇,轻巧地挽了个髻。 “既然你要逼问,那么兄长杀死计官奇,惹得太鹤楼学子出走,又是谁的决定?” 衣衫单薄,风从袖口灌入,鼓鼓地画出圆形轮廓,衬得燕羽衣身姿更为瘦削。 他眼角眉梢与“羽衣”相同,曾经父亲担忧兄弟二人样貌会有所差别,被认出什么端倪。但就是这么巧合,小羽与羽衣一齐长大,气质相符,身量和谐,甚至说话的腔调也神似至诡异。 他们就像互相对应镜子,倒映彼此人生。 燕留用以往对待家主羽衣的态度,对待才从少主成为家主的燕羽衣,理所当然地带入从前,却在燕羽衣语出惊人,向外人道破密辛后,意图乘胜追击的表情逐渐龟裂。 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中夹杂着愤怒,骤然扭头向前猛走几步,一拳砸向供奉香火的灵台:“计官奇,计官仪!太鹤楼那群穷酸书生从来都不听从朝廷指挥。” “你竟然向计官仪泄密!” 老者怒不可遏,神情隐匿在黑暗中,再三忍耐,反复念叨计官仪与计官奇的名字,猝然红着眼抓起距离自己最近的灵牌,狠狠砸向燕羽衣。 牌位径直横飞,直冲面门而来。燕羽衣没打算躲,扬起下巴站在原地,硬是没吭半声地受了他这场气。 哐当—— 灵牌跌落,底座摔得粉碎,写有名字的那面却空荡荡地,只雕着燕氏族徽。 燕羽衣呼吸凝滞,旋即慢慢俯身,从地上捡起木牌。 手指摩挲光滑的边角,指腹拂过族徽,他忍不住低声笑起来,惹得燕留骂道。 “疯子!真是个疯子!!” 燕羽衣眯起眼,将令牌的底座也捡回来,双臂围拢将其揣进怀中,轻声道:“这是兄长的牌位。” “燕留,你用兄长的牌位砸我。” “燕家只有一个燕羽衣,何来兄长。”燕留定定神,扶住灵台,对燕羽衣所言颇为荒谬地笑了。 “燕氏主母诞育龙凤胎,长子率先出生,后而有小女儿难产。此女一生下来便咽气,尸身葬在族冢,后而在其母离世后被挪去合葬。小羽,那年为主母扶棺的可是你自己。” 仍有长辈至亲留于世,小辈便不可立碑存牌位,燕羽衣能够活下来,是母亲在父亲想要掐死他前,提前差人在京中传闻燕氏龙凤胎已落地。 然,幼女弱症难以养育,已于翌日咽气,由燕氏家主起名燕寄情,予以示诸君哀思。 燕羽衣见过燕寄情的无字牌位,不是现在他手中这块。 他想过燕氏耆老无情,却未曾想如此迅速地抹杀兄长的存在,更要趁他杀回明珰,风头正盛的时候,予以他当头一棒。 澹台成迢那堪称托孤的举动,将燕羽衣的言行举止架在整个朝臣面前,他不能有片刻的松懈,更要制止不利于洲楚的谣言蔓延。 怪不得,怪不得非要今日在祠堂闹这一场,待燕羽衣真正执掌整个燕氏,决定为兄长正名,恐怕这群人有心无力,想阻止也没那个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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