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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胜雪?”他回过头,看着与燕羽衣四目相对,“有必须去探望的理由吗。” “你我对她来说,有何区别。” 燕羽衣猜想兄长会搪塞,但没想到他居然觉得这是根本没有必要的事情。 太直白了。 毕竟燕胜雪也是母亲的孩子。 “小雪牙牙学语前,母亲便郁郁而终。你我那时在外奉旨,皆没有为母亲扶灵,无论如何,我想她最后的心愿,也是小雪能够平安长大。”燕羽衣想到自己回京后,最先得到的消息竟然是将兄长那道,将小雪送进皇室的决定。 现在想来,自己当真是被鬼迷了心窍,即便心中再有疑惑与拒绝,但还是傻乎乎地认为,兄长所做,必定对大局有利。 无关其他,只是因为他是兄长而已。 这对燕胜雪来说,固然是个有利无害的选择。毕竟澹台成迢还得倚仗将军府本身,而燕胜雪必然会成为双方联系的纽带,荣辱与共。 有皇室做靠山,澹台皇族将信任给予燕氏,燕氏也必定为洲楚鞠躬尽瘁。 这笔买卖没有任何人会受到伤亡。 可现在看来,这种双赢的局面,其实对谁都不公平。 除了皇室与将军府本身。 燕胜雪失去自由,燕羽衣被永远捆绑进利益集体,展望那些一眼能够望得到底的未来。 燕羽衣看着兄长那双琥珀色眼瞳中倒映着的自己,莫名开口问:“一切还与从前一样,对吗。” “只要你想。”严渡拂去衣袍沾染的尘埃,起身的同时,仰头去看那雕梁画栋中的琳琅。 很快,他发出一声极其柔和的笑。 面庞的笑意很淡,眼底却极其浓郁,但燕羽衣知道,这是他在生气。 即便是笑着,也并非欢喜,而是在发自内心地愤怒。 燕羽衣轻轻蜷起手指,反而就地坐了回去,他揉了揉酸痛的腿,衣衫间全是被药物浸透的味道。 他也抬起下巴,跟随着严渡的视线,缓缓扫过梁顶的纹路。黑暗斑驳地透过烛光无法企及的缝隙,仔细添补满室寂寥,它们令空气中的寒冷更加凝固,深刻地将冰凉钻进骨缝。 “为什么把虎符还给皇帝。” 寂静中,严渡再度开口问。 燕羽衣舔了下干涸的嘴唇:“这本就是朝廷的东西,按照制定的章程,将军未有领兵之时,需尽快将虎符归还。” “但从前这东西,一直由将军府保管。”严渡负手来到胞弟面前,俯身靠近,几乎是脸贴脸地,用手拍拍燕羽衣的侧脸。 “难道不好么。” 燕羽衣没有犹豫:“为了西洲,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话音刚落,严渡忽然从怀中摸了什么东西出来,他当着燕羽衣的面,摊开手。 燕羽衣瞳孔骤缩。 这是—— 虎符。 他明明已经将虎符还给陛下,并且计官仪也已经知晓兄长的身份。 虎符究竟是何时回到他手中的。 不,计官仪为人谨慎,断不会将此物交托。按照燕羽衣对他的了解,他其实也并没有极其地信任交托。 毕竟将军府百年,是西洲最典型的世家。 “不是洲楚。”严渡见燕羽衣不说话,似乎从他面部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补充道:“东野侯府的。” 燕羽衣心中波澜回荡,但面颊其实也没有特别大的波动。被兄长看穿心思,或许是离得太近的缘故,细微的表情亦可分辨明白。 他面色冷硬,终于撑不起方才站在府门口,面对兄长时的清浅笑意:“很早就想问,兄长与东野陵是什么关系。先前此人对我的态度,似乎也有些奇怪。” 严渡难得被问得停顿,半晌,他霍然将燕羽衣直接提了起来。 手劲很大,拉扯着燕羽衣的肩胛。 被迫站立难以保持平衡,惹得青年险些直接栽倒。 燕氏与东野侯府相互较量,几十年未能分出胜负,双方的后人怎么能成为朋友? 即便是交易,也得百般思忖方才定夺。 而现在,东野陵竟直接将属于西凉的虎符交给将军府。 是兄长开口索要,还是其主动送给。 燕羽衣脑子转得飞快,思绪却逐渐混沌,当他露出刹那流逝的彷徨后,耳旁听到兄长再次笑出声了。 源于胸腔的振动,发自内心地在笑他。 他握住燕羽衣的手腕,粗暴地将燕羽衣拖拽至祖宗牌位前,指着燕氏满门朗声道:“小羽,看看他们。” “他们之中有几个觉得家主之位是累赘?” “要想成为掌权者,必定成为将军府的傀儡。但只有成为傀儡,才能主宰整个燕氏。” “这种悖论延续上百年,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于挣脱。因为他们懦弱,胆小,被权势侵蚀。包括父亲,你以为那个男人为什么敢让母亲孕育双生。” “是他深爱她吗?” 严渡双目通红,狰狞地看着燕羽衣,骤地将整个香案掀翻。 “双生子才能诅咒整个将军府。他妄图用算命所谓的道破天机,以我们来抗衡整个燕氏,你,我,都是作为最怨毒的诅咒来到人世。” 燕羽衣从未见过兄长失控,也经常担心他在沉默的愤怒中逐渐消弭自己的生命。 但,但绝不该是现在这般态度。 这远比歇斯底里更可怕。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瞳孔中的惊惧与不可思议同时抵达。从散落的贡品之中,断掉的线香将覆盖着整张桌面的暗色绸缎点燃,火苗倏地拔地而起,肉眼可见地吞噬着兄长身后的背景。 它们攀爬向上,如同婴儿的手,四面八方地涌向那写满燕字的牌位。 仿若地狱前来复仇的魔鬼。 “小羽。” 火光的映衬中,严渡奇怪的表情忽而又变得伤感,眨眼间,眼泪滂沱,语调亦失去最初的疯狂。 他变得脆弱,变得令人想要出言安慰。 眼角眉梢低垂着,自责与委屈排山倒海地袭来。 燕羽衣根本来不及躲避。不知为何,他现在一点力都使不出来,精神也怏怏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兄长将他连拖带拽地,远离逐步被烈火吞噬的祠堂。 火烧起来是很快的,放任其自由生长,狂风很快就会配合着它,完成整个焦化的过程。 兄长的眼泪浸湿他的肩膀,他听到他在他耳旁喃喃。 “小羽,你选我,还是选他。” 什么? 燕羽衣愣了愣,没听懂。 严渡喉头滚动,指甲嵌进燕羽衣的脉搏,涓涓细流如小蛇般穿透他的手指,鲜艳地在雪地中绽开道瑰丽的花。 “小羽,你曾说过,无论我做什么都会支持,我们是双生子,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可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离开将军府,被庇佑的日子不好么。” “燕家明珰城的人都死了,能对我们产生威胁的人也在慢慢消失,我对你的承诺正在印证,我不会食言。” 他语调变得兴奋,沙哑中透露着邪气。多年展露于人前的运筹帷幄,镇静睿智,于此刻彻底荡然无存。 就好像从华丽衣冠之中剥离,显露出真正的原始与疯狂。 “选我,你不是一直都愿意选我吗。” “除夕之夜是个好日子,你不要再叫我兄长,日后就称哥哥如何,我们就从现在开始改口。” “……”燕羽衣硬挺挺地扎在原地,没有拒绝他,却也并未配合。 眸中颜色从吃惊逐渐转变为冰凉,他感受到自己体力在不正常地迅速流逝。 这是兄长提前准备好的吗,他竭力保持清醒,在心中断断续续地提问。 明珰城的人都死了是什么意思,对我们产生威胁? 某个答案不必思索便可呼之欲出,但这个念头对燕羽衣而言,实在是很难提问。 但倘若原则性的问题出现分歧,即代表兄长的归来,代表的并非西洲的兴盛,而是另外一种前途坎坷的预兆。 我能与兄长为敌吗。 从宫内回到府中,燕羽衣已做出选择。 燃烧着的木屑爆裂声成为附和,兄长那近在咫尺,近乎于乞求地希望他点头的表情当背景。 燕羽衣张口,格外淡漠且公事公办,掀起的眼睫带来冷冽的审问。 “严渡,你早就认识景飏王?” “那么。” 整个将军府与皇宫燃烧殆尽,却只有你活了下来。 “……明珰城那把火是你放的吗?”
第86章 人是会变的。 勒令燕羽衣清醒的,其实是他突然意识到,印象中运筹帷幄,自持冷静的兄长,好像忽然在某个瞬间烂掉了。 充满甜腻馨香的果子,远观完美无瑕,近看散发着令人难以拒绝的美味,但动手拿起来的刹那,内部被蠕虫蛀空的黑洞,排泄物扑簌簌地掉落于手中,甩都甩不掉。 但于此刻的燕羽衣来说,这种难以抑制的恶心,却成为催发心底疼痛的源头。 他是这个世上,最不该放开他的手的人。 如果没有严渡,那么被燕家逼疯的人便是自己。 火烧明珰的究竟有谁,于当下的局势而言,其实并没有过多追究的意义。但燕羽衣想要确定的是,燕氏满门的死,究竟与兄长是否有所关联。 既然在他口中,所有人都是这场荒谬中的牺牲品。 那么用他人的鲜血去祭奠自己的泪水,燕氏族人又做错了什么。 何况还有受难的洲楚百姓。 “严渡,你应该了解我。无论是生者还是亡故,我都会从某个人口中撬出东西来。” 燕羽衣见兄长并未回答自己,反而身体僵在那里,下巴抵着自己的肩头,粗重滚烫的呼吸喷涌着撒向耳根。 他抬起手,虚扶了把严钦的臂弯,喉结上下滚动,再度道:“你的委屈能够控制的只有我而已,出了这道门,没有人会心疼的你苦楚。” “他们会认为既得利益者在炫耀,权倾朝野的将军妄图用此种情绪沸腾军营,紧接着就是造反。” 天衣无缝的计划始终会留有破绽,而严渡的破绽便是谎称已死在将军府。 这个谎言只针对燕羽衣,以及那为数不多了解双生密辛的人。 因为数量足够少,所以能保证其有操作的空间,就算是露出什么马脚,也能尽可能地弥补。 如果兄长再迟些表露身份,说不定燕羽衣真的被他搅弄于股掌。 是什么契机令他不得不加快进度? 但燕羽衣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他现在只是想要与严渡拉开距离,至少他们之中一定有一个人,急需恢复理智。 被戳穿所有的严渡,蓦地面对黑夜呵出口白气,火光勾勒他修长的脖颈,露出脆弱却坚毅的弧度。 他向前连着走了几步,脱去氅衣,偏头用侧脸朝向燕羽衣,眸色深沉:“燕氏权倾朝野,这点还需要再昭告天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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