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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思绪飘得很远,被山风吹到山脚,那里有处宅子,院里种了一株桂花。从第三个年头起,每年金秋花开满枝,可惜他错过了一年又一年。 今年,他一定会带着墨子游回去,亲手为他摘一枝桂花,制一坛桂花酿,再炸一碟桂花糕。 正在此时,从天边飘来一缕箫声,似有若无,和着窸窸窣窣的竹浪,说不出得悠远缥缈,正是一曲鸿影。 夜凉月堕幽虫急,鸿影翘沙衣露湿。 倒是极为应景。 元晦收了心,侧耳聆听。 曲终,夜色轻拢,遮去了天边最后一道残阳。 从竹林暗处,缓缓走出一人。 来人身着青衫,手持玉箫。单论身形,玉树临风,很有翩翩佳公子的风范。他面容白皙,五官端正,只可惜是个半瞎,右眼处上下眼皮黏合成一线,看起来既怪异又狰狞,生生拖垮了这一副亭亭的骨肉和这一张原本称得上俊美的脸蛋。 正是玉面郎君寒箫子。 寒箫子原本双目正常,非但正常,还十分传情,是江湖数一数二的多情浪子。 这位浪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终是阴沟里翻船,以一只瞎眼抵了这半生风流债。 两人隔着十来步的距离。 寒箫子落在元晦身上的目光忽然变得灼热而迫切,他连寒暄的功夫都懒得费,开门见山道:“苏少爷,想活命就交出归魂册。” 归魂册是禁书,分上中下三册。 传说归魂册可以生残补缺,逆转阴阳,让朽木生花,死人复生。 这只是传说。近百年,尚无一人集齐过这三册。 苏令耗时八年,踏遍三山泗水,也只搜罗到上中两册,还因此招来杀身之祸。 元晦坐在凉亭下,轻轻地抬了一下眼皮。眼底平静,无风无雨,好似对面站着的不是来取他性命的歹人,而是一位误入竹林的过客。 寒箫子的心口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只一瞬,他便镇定了下来。 今日在七星台他瞧得清楚,这小子不过草包一个,没什么真才实学,又被李一一脚踹在心口,飙了口鲜血,实在没有什么可忌惮的。 寒箫子:“那晚我们在苏园掘地三尺也没能找到归魂册,肯定是被你卷跑了。我不想杀人,你把那两本归魂册给我。” 元晦眼角微微动了动,还是安静地坐在台阶上,宛如一尊俊美的石像。 寒箫子嘴角一抽,“敬酒不吃吃罚酒”,当下将玉箫抵在唇边,吹出了几道夺命符。 那箫声一改先前的柔和,变得尖锐刺耳,仿佛一声鹰唳划破长空,掀起一股暗流,直奔凉亭。 暗流逼近元晦时,却像是撞上了块没水礁石,竟一分为二,自他两侧奔流而去。 而元晦依旧纹丝不动。 那箫声越发急促而激越,化作一波又一波的音浪,卷起满地的飞沙走石,仿若疾风暴雨般浇向元晦。 只见元晦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踏上了那股音浪,乘着音浪到达竹林边界。 他足尖轻轻在走石上借力,翻身上了青竹枝头。 他身后是一片烟波浩渺的竹海,在山风的摇曳下,浮浮沉沉,携着着碧波上年轻的身影,起起落落。 以寒箫子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他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他被下了套。 他想做只捕蝉的螳螂,却不想成了黄雀的碗中餐。 然而他也知道,退无可退时,置之死地而后生。 于是,他将全部内力灌入玉箫,奋力一搏。 只听一声尖鸣,箫声裹着杀机,在黑夜里掀起惊涛骇浪,铺天盖地地涌向元晦。 元晦表情淡淡的,不躲不闪,只是佝身拽下一节青竹,用手掌随意削磨了三两下,往唇边一送,从唇下钻出一丝声响,刺入夜空,如烟花般炸开,散作一道化雨无痕的春风,温柔不失狠辣地将这股汹涌波涛压下岸头。 而后,他身影一闪,如鬼魅一般消失在竹海上空。 下一秒,寒箫子后背一僵,被一根硬物抵在了后心,一个冰凉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归魂册下册在哪?” 寒箫子双腿仿佛是佘了筋骨,软绵绵地扑倒在地,答非所问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他脸上淌的不知是汗是泪,湿乎乎地黏着眼皮和发际,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说出来的话有如糊作一团的五官,颠三倒四:“我没有杀人……是黑风孽海两个老怪……我是受人唆使……他们将我骗过去,说苏家有两本归魂册……凑齐了三本就可以治好我这个瞎眼。人是他们杀的,我没有……我当时害怕极了,就跑去门口放风……” 元晦居高临下地将竹节上移,抵住寒箫子的后颈,“归魂册下册在哪?” 寒箫子后颈一凉,打了个寒颤,头脑顿时清白了不少,他颤颤巍巍道:“我……我不知道。兴许在黑风孽海俩老怪手里。” 元晦道:“带他俩来见我。” 不等寒箫子反应过来,他右臂被人从身后捉住了去,一股真气自手心处奔涌向全身,震得周身骨骼格格乱响,而后他身子一歪瘫倒在地,内功散尽。 寒箫子挣扎着起身,脸上挂着的,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单薄而挺拔的背影淡入夜色,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将他钉穿在原地。 “三个月内,我若见不到黑风孽海,便来取你性命。” 元晦走出竹林。 他一手压住剑身,低头看向剑柄处的红珠。 微薄的月光尽收这一抹朱红里,像是一只长眠不朽的眼睛,幽幽闪着光华,温柔地注视着眼前人。 元晦忽然开口道:“我待他……就如你待娘亲那般。你为娘亲没有做完的事,我会为他做到。” 他心口骤然涌上一股热流,推着他不顾一切地奔向羽庄。 他几乎足不沾地,如鸿影一般掠过山头、溪流、青石桥,疾驰在白墙黑瓦之上,足下是川流不息的人群。 终于,一排大红灯笼将那漫漫长路收入烛火中,元晦飞身一跃上了羽庄屋檐,纵身下到庭院,见厅堂处漆黑一片,拐弯去了墨玉笙厢房。 房门虚掩,屋中无人。 元晦推门进去,就着月光在房中来回踱步,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 大概觉得心火烧得太旺,他随手抓起茶壶,倒了杯凉茶,一口气灌了大半杯。 便在此时,从屋外传来一点动静。他想也不想,扔了茶杯,迎了出去。 是墨玉笙。 也不知是不是在外面蹦跶得太欢,他鬓角挂着细密的汗珠,气息有些微喘。 元晦来时怀揣千言万语,一见墨玉笙便舌头打结。好不容易捋直了舌头,却也只是说些个不疼不痒的话:“师父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墨玉笙抬眼看了看元晦,眼底尽是惫色,他低声说了句“去集市逛了逛”,打算回房休息。 不料走动时,从披风下摆飘出来一个东西。 元晦眼疾手快,一把将那东西抓在手心。 竟是一片嫩得可以掐出水的竹叶,在月光下泛着青光。 元晦心口剧烈跳动了一下,脱口而出:“师父去了西郊?” 墨玉笙停下脚步,盯着元晦手中的罪证,心道:“早知道就慢慢遛回来,白浪费我那么多内力。” 面上,他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嗯,逛着逛着就出了市区。” 元晦深深抽了几口气,到底没能压抑住心头的躁动,他上前一步,抱住了墨玉笙。
第24章 转机 两人重逢不足十二个时辰,这是元晦第二次沉不住气。 他双手环住墨玉笙上臂,扣住他的蝴蝶骨,以一种禁锢的方式将他圈在怀中。 五岁之前,吴姬尚在,或许他也如其他幼孩那般,曾被暖在锦绣丛中。 可惜他没有记忆。 自他遇见墨玉笙起,所有的好,便都独属于他。 墨玉笙双手垂在身侧,脑海闪过早前在西郊竹林的画面。 元晦将仇人压制在一根竹节下。 他看不清元晦的表情,那张脸必不会明媚,应该满是哀色和悲恸。 他听不清元晦说了什么,那话语必不会轻快,应该满是沉痛和悲愤。 苏墨两家的命运盘根错节地交缠在一起,始于吴姬,终于墨玉笙,看似公平,以命偿命,却把因果报应的恶果砸在了最无辜的元晦身上。 墨玉笙叹了口气,抬起只手,拍了拍元晦的后背。 可这姿势亲密得着实有些别扭,他将手滑至元晦腰侧,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想要挣脱,嘴上故作轻松道:“多大的人了,还那么喜欢撒娇。” 元晦下巴抵在墨玉笙肩窝处,鼻尖轻微地蹭了蹭他的衣领,熟悉的药香绕鼻,他索性将撒娇的罪名一担到底,圈住墨玉笙的手臂非但没松开,还收紧了半分。 “师父,再一会儿,就一会儿,好吗?” 他的声音薄凉而低柔,透着股疲惫的沙哑,还有成年男子特有的深沉。 “声音也不似从前了。” 墨玉笙干巴巴地想。 他顿了顿,将手从元晦腰侧抽离,垂在身侧,成了暗夜中,元晦唯一的依靠。 慕容羽走到庭院时,看到黑灯瞎火下抱着的两个人影,狠狠地吓了一跳。 元晦松开双臂,神色如常地朝慕容羽打了个招呼,对着墨玉笙温声道:“我叫厨娘去备点吃的,你先回屋歇着。” 墨玉笙点点头,朝着慕容羽没好气道:“回来也不吱个声,鬼鬼祟祟的。” 两人坦坦荡荡,倒显得一惊一乍的慕容羽龌龊不堪,一脚踏进门连口气都还没来得及喘的慕容羽真是被冤得死去活来。 墨玉笙看得出慕容羽心绪不佳,不再和他扯淡,问道:“萧翎天这么心急火燎地招你去,可是出了什么事?” “是萧盟主的独子萧俊宸,被人下了蚀心毒。” 慕容羽一路跟着墨玉笙回了厢房,“在自家卧房,说是毒引被下在了房中花卉上。中毒数月,不敢声张,今日见我与无影联手破了紫金万魂蛊,便将我俩招了去。” 两人都刚进屋,喉咙干涩,一人倒了一杯凉茶。 墨玉笙刚准备下肚,被不知何时进屋的元晦将手中杯子收了去,换了杯热茶。 墨玉笙就着热茶润了润喉,“紫金万魂蛊与蚀心毒乃是马蹄莲教的邪术,我中原医书上并无相关记载。你何时开始关心起这些西域蛮子的巫毒了?” 慕容羽摇摇头,“我成天围着羽庄忙得焦头烂额,哪有心思研究这些。今日七星台上与沈清渊同行的那个女子你可有印象?她叫阿陌,对这些巫毒了解甚深。沈清渊与书生交手时,是她看破了书生使了紫金万魂蛊,借我与无影的手点破而已。” 慕容羽顿了顿,喝了口凉茶,接着道:“在望仙楼,也是她推断出萧俊宸中的是蚀心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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